《梦域》nada

1、第 1 章 1. 复苏

　　1. 复苏

　　无数道光芒从那黑暗中亮起。

　　那些灯光是带有颜色的，五彩缤纷，在漆黑庞大的桥梁上微微闪烁，灯光投射到桥下的河中，上下交映连绵成圆弧。灯火温暖宁静，发散的时候带有一种朦胧的光晕，柔和地点亮深沉的夜空。

　　极黑的夜里，只有这光影是鲜明的存在。他们从不远处的地方外看着这一幕，大桥上光彩漫溢，整个景象被他们掌握在手中。桥的另一端隐没在黑暗中，他们坐在一块儿，遥想看不见的彼端。

　　何祈慢慢睁开眼，脑中一片空白。

　　他似乎是躺着的，后背抵着地面，四肢酸麻不已，好像动也不动了很久，肌肉变得僵硬。

　　他保持着姿势，感觉大脑停摆，什么也想不起来。

　　几分钟后，一些零星的记忆慢慢涌了进来。桥上的灯光，他迟缓地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是他最后看到的影像，理所当然最快回想起来，他继续缓慢地搜索着，直到深入去想时，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视野不对。他是坐在桥上的，看不见整座桥的样子，能看到的只有河面上的倒影。

　　他想起桥上的彩光在水上浮动，黑色的河水无声荡漾，波纹摇晃，看起来闪闪灭灭的。冬季的冷风河面上吹来，灌进他的衣袖里，护栏下方的双脚空荡，踩不到地，夜晚中的一切好像全部静止下来，只有河水中的光芒在漂浮。

　　他跳了下去。

　　在那之后，他就感觉不到什么，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永世的沉睡。

　　他应该死了才对。

　　但如果他死了，为什么他又醒了过来？他在哪里？

　　何祈微微瞇着眼，慢慢找回焦距，视野里一片漆黑，只有个小角落亮着白光，耳边有一些轻微的说话声。

　　「他好像醒了。」

　　那声音落在周围，他转过头，慢慢移动四肢爬起来。

　　「很好，醒了就来办事吧。」

　　何祈坐起身，他附近还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模样年轻。女人身上一件宽松的短袖上衣跟黑色紧身裤，马尾扎起束在脑后，造型清爽利落，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戴了副银框眼镜，脚边靠着一个背包。

　　那女人手上拿了支手机，在黑暗的空间之中发出一小块亮白的光芒，照出他们几个人的脸孔。

　　「这是哪里？」

　　何祈开口问道，喉间干涩。

　　那女人耸耸肩，开了手电筒放在脚边，变成一束白光发散出来。

　　「好问题，不过没人知道。」她说：「我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当时周围就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到。用手机照了照，发现还有别人，就先叫你们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她看向何祈，「不过你呢，怎么摇都起不来，好像睡着一样，所以先不管你了。」

　　另一个人微微勾起嘴角，是种亲和的笑容，他补充说：「然后我们已经试着打过电话了，但是这里没有讯号，怎么样都没办法联络别人。手电筒照明的范围也很有限，照出去都是一片空荡荡的，只知道这里可能是块很大的空地，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何祈往四周看去，周围都被浓重寂静的阴影包覆，地上手电筒的光芒只照亮他们的角落。

　　他努力回想，从他昨晚在桥上，到刚刚醒来为止，大脑好像中断一样，中间的过程都不见了，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唯独那个画面，异常鲜明，各种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他很久没见到那种温暖的景色了。

　　那是他记忆中的某个片段，猝不及防跳了出来，彷佛回到当时的情景，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梦。

　　「不过，奇怪的事不只这样啦。」

　　女人叹了口气，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们有遇到淹水吗？」她说。

　　何祈茫然了几秒，男人似乎知道她在说什么，「哦，妳说淹了一场大水吗？」

　　「你也是？」她不敢置信。

　　「嗯，感觉也是挺奇怪的。」那男人点点头，表情有点怪异，「来到这里之前，我原本是跟家人一起去游乐园玩的，玩了一整天后，他们走得脚酸了，所以我去帮他们到附近的商店买吃的。其实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一直到有人尖叫之后，我才看到店门口那里有一摊水，从窗外看出去，外面全部淹大水了，店里的所有人都在尖叫乱窜，我本来也想逃出去，不过水是从唯一的出入口冲进来的，很快地我们在店里就无路可逃了。」

　　他说着这段遭遇时，脸色黯淡了下去，口气浅淡平静，几乎与周围的寂静融为一体。何祈沉默地听着，油然升起一阵怀疑。什么荒谬的故事，他想，但那男人脸上很认真，又不像在撒谎，好像是真正发生过一样。

　　他瞥向那个扎马尾的女人，她支着下巴专注聆听，丝毫没有注意他的视线。何祈转了回来，男人继续说下去。

　　「店里的人都想办法往高处爬，结账的柜台或架子上都挤满了人，后来淹到快灭顶的时候，有水流朝我冲来，接着就没了印象。」

　　他停在这里，稍微松了口气，「原本以为要淹死了，可是好像没有，等我醒过来后，我就在这个地方了。」

　　何祈没说话，那女人神情难看地啧了声。

　　「天底下哪有这么奇怪的事？不知道是怎样。」她说：「我跟你差不多，早上才刚睡醒，去外面吃个早餐，刚想走出外面，水就淹进我家门了，他妈那一层楼全都淹水了！而且速度很快，想逃也来不及，吓死我了！完全吓傻了你知道吗！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然后那水就直接淹过我，我想不起来后来怎样了，可能是昏过去了。」

　　女人激动地说完，余悸犹存。男人说：「看来我们好像都遇到同样的事，那时我们出去玩的时候，明明天气还很好，也没有下雨，怎么会一夕之间淹水了？」

　　「就是啊！生平第一次发生这种怪事，很可怕欸！还搞不清楚状况，人就跑到这里了，就算要死，也别这么莫名其妙啊！」

　　两个人一言一语往来，眼底还残留着惊恐，彷佛煞有其事。太离奇了。何祈沉默地盯着他们，所有事情就像失了控，他醒来之后什么都变了样子，有两个陌生人说着诡异的经历，而且似是而非，让他辨别不了真伪，他现在又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所有一切就像包围周身的黑影子，怎样也无法看清，他厌烦得很。

　　「如果真的有那种事……」他的声音不再干哑，清晰地响着，「会不会你们早就死了？其实都被水淹死了，只是自己根本没感觉而已。」

　　他话一说出口，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一片黑魆魆的静默。

　　「不会吧……应该、没死吧，看起来好好的啊……」

　　女人顿时紧张起来，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男人寻思了一会儿，突然说：「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那水里好像可以呼吸的样子，而且醒来之后也没有任何呛水的反应，你们看，衣服也都是干的，应该不是死了。」

　　「对对对，说的也是啊！感觉还活得好好的。」女人点点头附和。

　　「虽然发生一些奇怪的事，不过我们应该没事。」

　　何祈扫了那男人一眼，琢磨着想说些什么，但他先转了过来，笑容亲切地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也有遇到淹水吗？」

　　安静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响应。稍微考虑一番，他不打算透漏自杀的事情，这两个人对他来说还是陌生疏远，讲的话又让他充满质疑，让人很难相信。

　　「没有。」随便掰了个借口，「我在睡觉，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张开眼就在这里了。」

　　「呃，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吗？」女人挑眉，目前听起来都很正常。

　　「没有。」

　　「所有你只是就这样跑到这里了？」

　　「嗯。」

　　「哦，好吧。」她摸着下巴说：「也许跑来这里本身就够奇怪了。」

　　他们没再继续追问，神色如常，可能相信了他的说词。

　　「看样子每个人来的时候好像都不太一样。」男人若有所思地说：「虽然还是不清楚我们怎么来的，不过先解决目前的情况吧。」

　　「也是啦，这样到底是哪里？什么也看不见，好歹给点线索吧。」

　　女人转头环顾，周围一片漆黑，刚想站起来四处走走时，突然感觉有阵凉意拂过，她停下动作。

　　「好像有风。」她说。

　　「风吗？」男人凝神感受了一下，「说不定是在外头。」

　　「嗯。」女人愣愣地说：「但也可能是窗……」

　　一种低沉的吼声响彻四周，他们瞬间静止在原地。

　　像某种动物的嚎叫。

　　「好吧，我们真的在外头。」

　　女人声音颤抖起来，焦急地四周张望，「烦死了！那是什么东西？」

　　男人跟着变了脸色，扭头朝黑暗中看去，「不知道，可能是某种动物。」

　　何祈皱着眉捕捉黑暗里的声音，又有更多咆哮声传来，此起彼落，忽远忽近，浪潮一般地回荡在他们周围。

　　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其中，「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要是牠们攻击我们就会很危险。」

　　三个人飞快地站起来，背靠背围成一个圈，紧挨着彼此。

　　何祈瞇着双眼，紧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嚎叫声在那片黑夜里汹涌不止，声音连成一片，密集的呼啸传入他耳中，刺激他的耳膜。

　　四下一片虚暗，他们什么也看不到，像是失去了方向感，只有声音清楚地从黑暗中涌入。

　　他的大脑被刺耳的叫声弄得生疼，又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威胁他们，急遽窜升的危机感让他们一下子噤声，屏着气息不敢呼吸。

　　迅速掠过周围，他看到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动了动，那女人突然弯腰捡起了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闪动。

　　「糟糕！刚刚没想到这个，是手电筒的光啦！把牠们引来了！」

　　她颤抖着指尖想关掉光源，男人扭头叫道：「现在不能关掉，这样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怎么办！？」

　　手忙脚乱中，那片喧嚣更加凌乱，隐约混入一种额外的声响，轰轰隆隆，众多的脚步在地上奔驰，急速接近。

　　「不会真的要死了吧！刚刚才知道自己还活着啊！」

　　「大家小心！」

　　男人打断她，用手指着黑暗中某个方向，何祈转过身，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荧光般的血红光芒，悄无声息，在暗处窥视着他们，所有人僵直着身体，动弹不得。腥红的瞳孔眨也不眨，对上他们惊惧的目光。

　　他们靠在一起，血液凝结，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