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游戏》池盐酒

2、久别

　　夜晚的风带着一股寒意，只是不知道最终吹散酒意的，究竟是刮过的风还是可耻的回忆。

　　周迟没认出陆终的时候，还觉得那眉眼影影绰绰看着很熟悉。这会儿认出来了，却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他不记得曾经十八岁的少年会这样礼貌又克制的微笑，会看起来这么适合穿西装，会浑身上下都写着自己是个融入社会的人才精英。

　　会用没有起伏的声音，毫无波澜地和自己说一句：“好久不见。”

　　烟已经掉在了地上，周迟低头看着地上的半截烟，还带着零星的火星。他向前一步，踩灭了燃烧的烟蒂，抬眼用同样波澜不惊的语气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其实他有挺多话想说的，但是此刻却一句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远处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周迟用余光看向他，才发现他和自己差不多高。

　　明明刚才远远看着好像没有自己高。

　　“陆先生，遇见熟人了？” 分明是动听的声音，却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周迟挑了挑眉毛，好一个陆先生。

　　陆终开口说：“是老同学。”

　　周迟抬起眼睛，微微扬起嘴角，在昏暗中看不清那是讥诮还是自嘲。

　　他嘴唇上下扇动，微笑着问：“陆先生，现在在哪高就呢？”

　　陆终没说话，从风衣里侧的兜里拿出一张名片。

　　还没来得及看那名片上写了什么，周迟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他转头回望，竟是姜野那祖宗。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一个人迈着虚晃的步子朝周迟走过来了。虽然动作略显不稳，但口齿还算清晰。

　　他走到周迟边上说：“迟哥，这就要走了吗？我找小杜送你回去吧。”

　　小杜是姜野的司机之一。周迟刚想说自己已经叫了车，就听见陆终又出声叫他：“周迟。”

　　姜野身上的酒气太过明显，笼罩在他们周围。陆终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头，眼神在他和姜野之间来回游离。

　　“这是你朋友？”

　　周迟闻言笑了，他说：“是啊，这是我朋友。”

　　周迟感觉陆终的眉皱得更深了。

　　“迟哥，还有这么正经的朋友，介绍介绍认识一下？”姜野适时地插了句话，但是话没说一半，已经半个人都栽在周迟身上，看不清楚现在是睡了还是醒着。

　　周迟却字正腔圆地回答到：“我们以前是做过一阵同学，都好多年了。”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周迟垂眼一看，是刚刚叫的车到了。

　　“乘客你好，我是一辆白色的商务车，现在已经到达目的地。”

　　周迟从未感觉这般公事公办的语气是如此悦耳，他看见有人出来找姜野，立刻把人扔给了他，自己如临大赦般的上了车，全然没有管身后的几个人是否在面面相觑。

　　坐进车的后排，窗外城市浮光掠影，他靠在车窗上假寐。

　　倘若说离开包间时他还有一点困意混杂着醉意，那么现在的周迟已经完全神志清明。

　　他终究是无法睡得着，还是掏出手机，用屏幕上微弱的光照亮了刚才被他差点扔掉的名片，然后手指调出搜索引擎，打了几个字：陆终寻安资产。

　　网页上第一条跳出来的是百科，但他的视线跳向了第二条结果。

　　“八一八投资圈的钻石王老五”。

　　他用一种不知道什么样的心情点开了八组论坛的文章，八卦杂志的文笔和夸赞的语气为他匆匆播报了陆终闪亮的前半生：国外名牌大学毕业，研究生期间在经济学人上发表论文，五年工作经验，数起成功投资案例。

　　结尾还加重加粗的贴心地划了重点：有钱、颜好、单身。

　　周迟看的心烦意乱，想点击退出，结果不小心又往下滑了一点，屏幕上赫然跳出了一张照片。

　　旁边还多了个标签：#证件照才是检验颜值的唯一标准#。

　　他盯着手机，看着刚刚在自己面前出现过的一张脸。就是这张脸，在十分钟之前，皱着眉头嫌弃地问他“这是你朋友？”

　　好像多不敢置信似的。

　　他看着照片中的人，瞳孔黑亮，眼神幽深，嘴角微微上翘，好看的五官称得上温和。

　　他忽然疑惑道，看着这样一张脸，他当年是凭什么认为，这个人会活得轻狂呢。

　　周迟第一次看见陆终的时候，只觉得此人脸上写了四个大字：绝非善类。

　　他高三那年刚开学一个月就凄惨地得了肺结核，迫不得已休学一年。再转到下一年的高三，已经是第二年秋天。

　　但是说来也巧，周迟小学的时候跳了一级，命运交错，反而让他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陆哥，你好像来了个新同桌。”他进教室之前就听见屋里有谁这么喊了一句，然后就跟在班主任的身后进了教室。

　　角落里的一个少年趴在桌子上，忽然漠不关心地抬起头，看了眼门口。

　　他们的目光就这么隔着六排桌椅相接。

　　这就是周迟第一次看见陆终的情形，他站在讲台上，单薄的少年穿着肥大的校服，拉锁里露出半个衬衫领，看着就是个岁月静好翩翩校草。

　　他口齿清晰地说：“大家好，我是周迟。迟是迟到的迟。”全班都笑了，班任老陈轻拍了他一下：“那你以后可不能迟到啊。”

　　他笑着说：“周迟从不迟到。”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角落里那个表情冷酷的少年，只因为他的座位旁边是教室里唯一的空座。

　　想必这位就是刚才那人口中的“陆哥”了。

　　陆终也一直盯着自己。这不奇怪，全班都盯着自己呢。但是那眼神跨过整个教室，不轻不重，像是把刀，悄然刻在脸上。

　　看着就不好惹。

　　“陆终！你举个手。”老陈的声音像口洪钟，周迟被他的嗓门震下讲台，老陈还在他背后喊道：“周迟，你先坐陆终边上。”

　　周迟没辙，走到陆终边上。后者看都没看他，仍半趴在桌子上，只朝旁边闪了闪身子，让出一个狭窄的缝隙让周迟进去，像是象征性地完成个机械的动作。

　　这人什么脾气。周迟细不可闻地皱了皱眉，坐在了座位上。

　　他的新同桌忽然转过来和他说：“你长得挺像个好学生。”

　　周迟感觉自己终于有点困了，思维变得慢吞吞且没有逻辑。

　　原来当年的周迟是个好学生啊。

　　他想起照片里那个文质彬彬、目光明亮的男人，西装革履，履历精彩，好像生下来就知道怎么微笑，天生就擅长和生意人打交道。

　　原来最终只有自己变成了离经叛道的那一个，活得像个浪荡子。

　　他合上了眼睛，坚定的心想，明天一定去一次市场，把第三条鱼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