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酒月生

4、撞

　　军训日子很苦但也着实过得很快，阅兵仪式安排在上午，舒九前一天白天训练实在是辛苦，睡意比以往来的更早一些，难得陷入了深度睡眠，好似梦里的野兽也散了几分力气，没精力为难她。这导致她一早被闹钟闹醒之后，倒比往常多生出些困倦，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懒懒地洗漱出门。
　　远远地就看到十字路口的易青来和乔烈，身边还站了一个个子远高于两人的男生。若以易青来为参照物的话，这个男生起码180以上，身材倒是有些清瘦，两肩上规矩的书包，很显然是个学生。
　　舒九掂掂拎在手里的书包，单手甩到右肩上，左手捂着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向他们走去。
　　“那学长再见。”刚走近就听到易青来跟面前的男生道别，步子不停走到站着无所事事的乔烈身边，撸了一把他软软的头发，语带笑意，眨眼带出几滴打哈欠时残留的眼泪。
　　“早啊！困死我了，啊呜”说着又是一个哈欠，毫无形象地伸了伸懒腰。
　　“小舒姐，你别摸我头发，我初一了！！”乔烈一如既往对他那头软绒绒的头发护得紧，嘟嘴退了两步，露出正要离开的男生的侧脸。
　　“皮肤真是好啊。”舒九再次喃喃出声。
　　她觉得今天早上的阳光尤其好看，好像给前面的人镀上了柔和的光圈，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子边的红色衬得前面一晃而过的人皮肤透亮白皙。
　　“小九，早！今天没有红枣豆浆了，我给你买了红枣酸奶。”易青来没有听清舒九的自言自语。
　　“呜，学姐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天赶不上早饭了呢。”舒九夸张地就往易青来身上倒。
　　“知道你昨天很累，而且今天是我开学第一天，起来的早，就给你和小烈买了。”面前的少女再难见半年前的唯唯诺诺，浅笑嫣嫣，齐刘海下的眼睛，温柔含情，是个温婉的美人胚子无疑。
　　热热闹闹的三人没有注意到前面脚步略微迟疑的人。
　　苏也眼前闪过刚刚少女濡湿的眼角，头顶一小撮翘起的呆毛，还有那熟悉的，对他皮肤的夸赞，不自觉牵起唇角。
　　呵，也不知道她到底对好皮肤有什么执念，两次见面，都要夸上一夸。他想起书包里被“占为己有”的木牌钥匙扣，心里突然有些相信缘分两个字。看她身上的校服，大概是一中的新生，或许，会有还给她的合适机会。
　　苏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偶然所得的钥匙扣，并且占为己有，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却没想到，时隔半年，倒是找到了木牌的主人。
　　只是他没想过现在就还给她，说不清为什么，木牌上歪歪扭扭的“九”字，自他捡起木牌开始，便时常出现在他脑海里。连同少女无措尴尬的嗓音，星星熠熠的眼睛。
　　舒九在操场晒出高原红的时候，满脑子就是后悔，为什么早上要赖那两分钟床，花两分钟涂层厚厚的防晒，它不香吗？
　　还真是小看了今天的天气，早上太阳还温柔灿烂，也不会觉得特别晒，这正午开始就阴下来了，没有太阳，温度却一点没有降，又闷又热。
　　此情此景，舒九也是真的感受到了地理课本里说的，阴天紫外线比天晴更加地强烈。
　　我信了还不行吗？放过我吧，她感觉自己两颊的温度快要能打铁了。
　　前面的阅兵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方阵，因为初中和高中一起，足足有30几个班级，这才到哪啊？一会儿还有学生代表发言，校领导发言，光是想想，就头晕脑胀了。
　　“舒九、舒九，你在这呢！快快快，跟我来！”正当舒九感觉自己眼冒蓝光，热到不行，班长李微微就急匆匆跑了过来，拖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诶诶诶，微微，这是怎么了啊，咱去哪啊？”舒九一脸茫然，踉跄几步，差点左脚绊着右脚。
　　“舒九，快帮帮忙吧，举班牌带队的方心怡今天生病了，上吐下泻的，这会儿还在医务室呢，阅兵方队马上就到我们了，来不及了！我只能找你了，舒九~~九九~~小九~~你就帮帮你同桌我吧，你忍心看我刚当班长就把第一件大事儿搞砸吗？嗯？嗯？”说着，甚至停下脚步，露出委屈巴巴的一张脸。
　　一时被可可爱爱的女孩子撒了一波娇，舒九愣了几秒，还不待她做出反应，李微微立马拉起她的手，转头就带着她飞奔起来。
　　“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哈，我们现在先去换衣服，马上！马上就是我们了！”
　　刚一进更衣室，舒九就被塞了一套衣服进怀里。
　　“快，快，快换上，头发扎起来吧，马尾，马尾！”说着话舒九就被推进旁边小隔间。
　　迟疑了几秒，舒九也回过味了，都这样了，也比再回去晒着强，去就去吧！
　　“舒九，你换好了吗？要来不......及......及了”话音未落，少女拉开帘子跨了一步出来，刚刚抬起头就被旁边镜子折射的光线晃了一下眼，条件反射地抬手挡了一下光，水手服下露出一节白嫩嫩的腰肢。
　　“啊啊啊啊！我就知道这个衣服适合你，啊啊啊舒九，你也太美了吧。”李微微从少女一出来，就被吸引到结巴，此刻缓过劲来，夸赞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蹦。
　　“呜呜呜，舒九，你这腰怎么长的，这个弧线简直绝了，你还好白，呜呜呜，你是仙女吗？”
　　“行了，不是说来不及了吗？还不走吗？”舒九无奈一笑，抬手把头发撩起来，五指随意抓了抓。
　　“微微，你有头绳吗？”
　　“嗯嗯嗯，喏，这个是我特意挑的呢，跟衣服一套的，嘻嘻。”递过头绳，李微微似乎还沉浸在同桌的美貌暴击中没有回过神。
　　“舒九，就你现在这个咬着头绳扎头发的样子，简直美爆了！这要是被哪个男生看到了，怕是要一见舒九误终身啊！”
　　被李微微的调侃逗笑，舒九扎好头发，顺手捋了一把发尾催促道“快别贫了，要迟到了，快走吧，班牌呢？”
　　“哦哦哦，对对，这这，快走快走要迟到了，我们本来就是最后一个班级，冲冲冲！去艳压全场！”边说边打开门往班级等候区跑。
　　舒九跟在后面，穿着裙子不敢跑得太快，时不时要护一下裙子，后悔刚刚没把军训外套系上。刚刚小跑出几步，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低头似乎在找什么，两人步子都急，顿时刹不住车。
　　“砰！“舒九直直撞上面前人的胸前，因为男生低头的缘故，似乎也磕着了他的下巴。
　　“不好意思啊！”
　　“抱歉。”
　　两人同时抬头向对方道歉，目光对上，面前的人似乎有些眼熟，但舒九又不知在哪见过。
　　“你没事吧，那个......我还有急事，你.....没事的话，我......就......就先走了哦！”手指无措地空中乱晃了晃，扯出尴尬的微笑，舒九问完就心虚地看着面前的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这个人的目光，自己说话都说不清楚了。
　　“嗯，没事。”男生清冽的嗓音让舒九有一秒钟的失神，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是这个嗓音配这个脸简直绝配！
　　天，我在想什么！用力晃晃脑袋，无措后退两步。
　　“那我先走，走啦。”说完转身就要小跑起来，瞬间又觉得方向不对，尴尬转身从男生左边跑过，带起一小阵淡淡的香风。
　　苏也顿了几秒，微微上扬了嘴角，自己也是奇怪了，竟然还思考了一下这个有过一点渊源的女生，这半年多没有换过洗发水的事情。
　　舒九和李微微匆匆赶到的时候，前面还有两个班没有过主席台，拉着舒九跑到自己班级最前面，李微微从第一排的女生手里拿过班牌递给她：”等下你就听主持人的就行，到我们班了你就举起来，这样，ok吗？”一边说着一边握着舒九的手臂抬起来。
　　“我天。”“嘶”后面的队伍里突然骚动起来。
　　“这是舒九吧，这也太好看了吧。”“天，这腰是真实存在的吗？”前几排两个女生小声惊叹。
　　“切，要不是心怡生病，能有她什么事儿啊！”往常总和方心怡一起玩的朋友看不惯舒九抢了所有风头，声音并没有刻意收敛。
　　“欸，你怎么说话呢！”李微微看不过去，转头想要和她们理论。
　　”微微。”舒九并不在意，拉住她手臂，目光与讲闲话的人对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满脸的风轻云淡，但那目光却让人莫名心虚，虽然不服气，也只能主动避开，不再多说。舒九继而转头，脸上甚至还挂上了笑。
　　李微微看着这样的舒九，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即使她的手臂还被握着，她也总觉得自己离舒九很远，她再一次感觉到，舒九或许并不是看起来那么活泼，也远比同龄的自己成熟得多。
　　她忽然想起爸爸告诉她的，每个过早的成熟的人，都一定经历了旁人未曾经历的痛苦。她不知道舒九经历了什么痛苦，她只是时常不自觉心疼这个闪闪发光的女孩子。
　　阅兵结束之后，舒九的班级在主席台中间偏右的位置，站在队伍第一排，舒九心里万分感谢主席台的长屋檐，阴影的面积实在是体贴，再加上前面还有小三排个子比较高的学长学姐，易青来也在其中，跟舒九隔着两排的距离，舒九站定的时候，转头对舒九笑，舒九轻轻眨眼，悄悄飞吻，让易青来一不小心闹了个脸红。
　　冗长的校领导发言让大部分学生躁动不安，直到主持人的声音传来：“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优秀学生代表，高二易青来，高三苏也，上台发言。”人群中突然有些小轰动，许多人控制不住地交头接耳，耳边也隐隐传来各种讨论。
　　“苏也诶！听说是超帅的学长。”“对呀对呀，成绩还特别好，听说家里也很有钱。”“是啊是啊，听说隔壁三中的校霸都不敢惹。”看不出来，才刚刚升高中，大家的消息却是很详尽。
　　“易青来学姐也很传奇好吗，高一上学期的时候还是结巴呢。”“啊！真的吗？”也有人对突然蜕变的学姐满是好奇。
　　“校长在看你们。”舒九突然出声，声音不大，但是还是吓得她周围这一片突然噤声，出奇地安静。舒九只看着易青来上台的方向，完全不把随口的一句小谎放在心上。没注意到前面另一个要上台的人微顿的脚步。
　　易青来的发言很简短，或许是对这位传闻中的学姐太过好奇，不少人都不像之前一样低垂着头，这会儿都盯着台上的少女，但是这许许多多的目光，并未让台上的女孩畏惧，眼睛盯着舒九的方向，彼此交换一个笑容，此刻的易青来，无疑是安心的，没人知道她为了此刻付出了多少日夜，练习了多少次。
　　舒九看着学姐坚定的眼神，莫名有些眼热，这世界谁都不容易，每个人需要挣脱泥潭的勇气和决心。
　　“大家好，我是苏也。”熟悉的嗓音响起，舒九目光移到主席台挺拔的身影上。
　　原来是他。
　　这声音配这长相果然很绝，刚刚撞上的时候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阳光从主席台的墙面缝隙照过来，台上的男生举手投足间仿佛有光包围着，发丝柔软，皮肤白皙，陌上公子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祝大家有愉快的高中生活，期待大家与一中共创难忘的回忆。谢谢。”说完微一鞠躬看向前方，不知是不是舒九的错觉，总觉得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有长长的交汇。
　　后来的那几年，舒九总能想起来今天这一刻，以及他今天在台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共创难忘的回忆。是呀，难忘的回忆，岂止难忘，尝来酸涩又甜美，咽下炙热又刺痛，不愿割舍，又难以握紧，是那般难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