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酒月生

2、冷

　　舒九听到楼梯传来说话声的时候，已经在这座老旧的楼里等了不知几个小时，只是感觉仅有的温度仿佛也在这几个小时里，降到冰点。“这么冷的天，果然还是该躺在被窝才对啊”少女这么想着，又站起来跺了跺脚。
　　“小音啊，最近学习辛苦吧，我看你都瘦了，学习虽然重要，也要多照顾身体才是啊。”老人家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关爱，是能让这冷风都缓和一点的温情。
　　可旧楼梯上站着的少女，却感觉刚刚蹦回来的一点温度，瞬间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奶奶，哪有，现在都觉得瘦才好看呢，我还巴不得瘦呢。”少女娇俏的话语在楼梯里回响，给冷冽的冬日，无端卷上一丝春天的气息。
　　“谁说的，我瞅着我们小音胖一点就挺好，多胖啊，都是奶奶的乖孙女，呵呵呵呵……”
　　乖孙女，呵，这么些年，看来我语文学的不好啊，连这三个字都没听过。
　　少女停下蹦跳的腿，放下环抱着的胳膊，任由寒气一点点从腿上蔓延。
　　“小九？你怎么来了，等久了吧，你这孩子，来也不给爷爷打个电话，爷爷在家等着你嘛。”
　　落后一步上楼的舒仁怀先一步开口，舍不得舒九在这么冷的天等这许久，直把人往屋里推。
　　“来也不说，谁知道她要来，还天天在家等她不成。”李文慧最见不得舒九这幅好像谁都欠她的模样，转头拍拍舒音的手，笑得格外温柔。“小音，走，快进屋，外面冷着呢。”
　　“来来来，小九，别听你奶奶说，快进屋坐。”
　　“爷爷，我朋友在旁边店里等我，我就是给你们送年货来了，这个给您，我过两天再来看您。”舒九站在门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舒仁怀，活动一下被包装绳子勒红的手指，血液回到指尖，带来一阵麻意，少女嘴角的笑容仿佛生来便陪着她，眼里却暗淡到让人怀疑如此美好的笑容怎会出现。
　　舒仁怀霎时觉得不知能说些什么，他很清楚，任何的言语，都已经激不起女孩眼里的光芒。他动动嘴角“那。。。。。。那你回去路上小心一些。”
　　“嗯，新年快乐，爷爷。”说完毫不迟疑便转身，丝毫不在意屋里的温情，更不在意背后一直跟着的目光。
　　舒九下楼的时候，雨依然没停，坐在车里的女孩子，笑意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僵在了嘴角。
　　雨一直没有要停的意思，舒九也没了想去哪里逛逛的想法，早早地回了家。
　　舒九一直都是在外公外婆的A市上学，逢年过节到陈如荟这边陪陪她，毕竟陈医生的名字可不能单是一个名号，名号背后的繁忙与辛劳注定对女儿的日常生活有所亏欠。母女俩都不是习惯把爱挂在嘴边的人，舒九打小就有不同与同龄人的小成熟。
　　做了两菜一汤，吃了自己的那份，把给陈女士的那份仔细温好，舒九就回了房间。
　　从小的优等生生活自有她的一番规律，而夜晚，是舒九给自己定的必须放松的时间。初中知识对她来说，大可不必多花一分时间在熬夜做题上面，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带上耳机，听听国外的访谈节目，她从不看访谈节目的live，她只听，电视剧电影也一样。
　　舒九从5岁就知道，人要撒起谎来，表情是最能骗人的东西。
　　或许眼睛可以看进灵魂，可总有些人，隐隐觉得，自己并不具备与人对视的资格，譬如陈如荟，譬如陈如荟的女儿。
　　如此，又是喧闹又安静的一个晚上，事实证明，地理老师说的没有错，冬日夜长昼短。
　　外面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像软刀刺进舒九眼里，沉默又刺痛的时候，舒九受虐似的有了睡意。
　　一晚都没有听见锁孔传来的转动。
　　或许。。。。。。自己以后也能做个医生的活儿，也算人尽其用。陷进灰白的梦境前，少女不知第几次想起这件事。
　　悠悠转醒已经下午一点，舒九顶着凌乱的头发打开房门，年轻总是有好处的，即便有多少与星星对视的夜晚，透粉的脸颊和水润的嘴唇，也不会失去半点光泽。
　　桌上有未整理的碗筷，沙发上是散乱的外套和包包，想来又是一个兵荒马安的医院尖峰时刻。
　　这世上仿佛只有疾病和时间，最是无情，哪管你街上高高挂起的红灯笼。
　　好在，小龙女怕是也落泪落到累了，今日倒是个暗沉的阴天，适合喘口气。
　　舒九是在旋转木马上转第三圈的时候，发现钥匙扣不见的，往常右手抱着木马杆子的时候，左手总是不寂寞的，今天却不同。
　　那一刻无法否认是心慌的，即使舒九身边的人从未发现少女皱眉头是怎样“倾城绝色”。
　　下意识地，舒九觉得失去了半边心脏，沿着游乐场大门和旋转木马仔细搜了一圈，围巾也不必系了，脖子额角均是一层细汗，双颊更是发红，脚步都有些乱了。
　　舒九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当时的心境记忆那般深刻，连一声声凌乱的呼吸都仿佛还在耳边。
　　只是此刻和陈女士坐在桌边碰杯的时候，杯子发出的轻响，好像给了她答案。让她明确知道，失去的那半边心脏，本就不该属于自己。
　　在看见舒音和爷爷奶奶，以及那个优雅高贵的女人，一起出现在游乐园门口的时候。就无比清楚。
　　大年三十陈如荟医院要值班，舒九只能一个人在家过除夕，上午睡到天光大亮，总觉得脑子还是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钥匙扣待在身边太久了，跟玉石一样，也有了某种特殊的灵魂契定，自从丢了钥匙扣，哪怕无比清楚应该觉得是解脱，舒九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下午舒九一个人去超市买些年货，虽然一直以来两母女都是聚少离多，但在一起的日子，舒九更像是家里的家长，想要陈如荟晚班到家以后，也能感受一下中国最传统的节日的魅力。
　　这样的日子，超市必定是人挤人的，每个人的购物车都像是奔着满汉全席去的，舒九只买了一些蔬菜瓜果，以及一些新年装饰的材料。
　　在收银处排队的时候，长长的队伍实在让独自逛超市的人没什么耐心。舒九心情略微有些烦躁，很快被前面的母女吸引。
　　今天这样的日子，大多数人都是喜气洋洋，即便是像舒九一般的冷淡性子，也多少受四处新年装饰的影响，觉得今天是与众不同的一天。
　　而前面的母女实在有些与众不同，穿着陈旧，即便洗得干净，也能看出些窘迫。更何况女人和女孩子像是对调了身份。
　　女人拿起后面顾客购物车里的巧克力，一个劲儿地往女孩子怀里塞，心形的盒子，用粉色绸缎系着蝴蝶结，与女孩单薄，露出手腕的衣服，一片绿色的购物篮相比，显然是有些奢侈的东西。
　　女孩始终低着头，低声跟女人说着什么，女人却像是没听到，只一直重复：“吃，吃，吃，好吃，吃。”
　　后面的顾客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伸手极快地从女孩怀里抢回盒子，语气毫不客气：“吃不起就别拿，要拿也别拿我的，收银台后面一堆呢，真是烦人。”
　　说着将盒子塞给旁边的男人，差点打掉男人胖手上的手机。
　　“老公，去后面给我换一盒，谁知道这盒还干不干净。”
　　男人放下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面的女人却是瞬间大叫起来：“吃！要吃！”边叫着，边要冲过去去抢。女孩手里提着购物篮，阻拦不过。
　　意外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大叫着的女人往前扑去时，撞上了后面的购物车，脚下受绊，摔倒在地上，后面的购物车往前一推，前面的夫妇倒是正站在购物车侧面。苦了后面排队的舒九。
　　前面的购物车满满当当，重量不小，又撞上舒九的购物车，舒九只觉得腹部受到一击，脚下不稳，手在空中迅速滑了几下，猛地环住旁边的东西，才勉强稳住平衡。
　　前面大叫的女人显然被这么大的声响吓到。趴在地上，头发凌乱，只不停重复：“吃，qingqing吃。”
　　女孩也早已放下购物篮，蹲在地上，试着拉女人起来，有些慌张哽咽：“妈......妈......你先......先起来，qingqing......不.....不吃。”
　　女人却不理她，只仍坐在地上喃喃出声。
　　舒九有些看不下去，正打算行动，却觉得手中环着的“东西”动了动。
　　吓得她猛地一松手，抬头对上一张精致清隽的脸。
　　前面被抢了巧克力的妇女还在骂骂咧咧：“脑子有问题就不要出门，害人害己的......”
　　却不经意对上蹲着的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倒不像刚才轻声的劝慰时，那般柔弱，仿佛盛满了夜的黑，和冬的冷，让人心惊。
　　女人突然有些不敢继续说，只扯扯嘴皮：“本，本来就是，还不让人说......”
　　舒九这时也反应过来，觉得眼前的脸有些面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不过这时候最重要的显然不是这个，向身边的男生略一点头以示谢意和抱歉，舒九转身走到收银台后面的巧克力展示区，拿了两盒巧克力，走到地上的母女身边。
　　“给qingqing吃了，好吃的，给qingqing 吃。”说着左手把巧克力放进女孩的怀里，右手拉着女人起来。
　　女人似是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着女孩怀里的巧克力，咧着嘴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拿着巧克力的女孩子还没反应过来，舒九就捡起地上的购物篮，扯了一下女孩的袖子，拎着购物篮放到自己的购物车上，又推着车排到队伍的最后面。
　　等轮到舒九付款的时候，又过去了许久，这期间舒九也没和女孩说说话。只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观察每个人的行为和表情，消磨时间。
　　出了超市还没等女孩开口，看着购物小票，将购物车里的袋子拿出来。
　　“你的东西总共55，你现金还是微信支付宝？”
　　女孩子还有点懵，慢慢抬头看着舒九的肩膀，反应了几秒才慌张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舒九。
　　舒九直接接过往包里一塞，把购物袋交到女孩手里。“那你们先走吧，我去前面等车。”
　　说完提着东西就往前走。
　　舒九在路边等了几分钟车还没来，后面突却然传来一阵跑步声，“你等......等.....下。”
　　刚刚的女孩子又追了上来，似乎是怕她走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撑着膝盖，抬起的面庞意外地好看。
　　泛红的脸颊，桃花眼里似乎有点水光，只一眼，舒九就觉得，如果撩开她厚重的刘海，挺胸抬头走路，怕是见一眼就不能忘记的长相。
　　女孩似乎第一次与人对视，瞬间又低下头，只把手里的两盒巧克力举到舒九眼前.
　　“这个.....这个.....我....我.....不能要.”
　　“我吃巧克力过敏，已经买了，你就拿着吧。”舒九不甚在意。
　　女孩却没有收回举着巧克力的的手，甚至捏的更紧，手轻轻地颤抖。
　　舒九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来7岁那年，舒音站在她面前，穿着层层纱做的公主裙，昂着头告诉她。
　　“舒九，是我不要爸爸陪，他才来看你的，我反正有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玩，可以让爸爸和你玩两天。”
　　仿佛突然理解了面前低着头的女孩，细腻的心思。
　　“你在一中读书吗？”舒九突然问了一个毫无干系的问题。
　　女孩没料到，抬头对上舒九的目光，没有看到任何同情，怜惜的目光。平平淡淡，仿佛真是更好奇她在哪里读书。
　　女孩点点头，见舒九没有讲话，又问：“你.....你怎么.....知道。”
　　“看你里面那件衣服，好像是一中的校服，听说只有一中的校服没有跟风做成韩国校服风，反而红白配的中国特色。”
　　舒九说着又笑起来,“我还挺喜欢中国红。”
　　易青来看得有点愣愣的，她没见过笑起来这么舒服的女生，学校里的女孩子要么就是清纯可爱的腼腆，要不就是故作成熟的风情，没人像舒九一样，笑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仿佛是个久经红尘的得道者。
　　“我再过半学期会考到你们学校，到时候，学姐带带我吧。我挺害怕社交的。”
　　舒九笑着说完，还特意补充“真的，很害怕，学姐到时候一定要帮我啊，我只认识你了。”
　　说着，把巧克力推回女孩怀里“学姐，我叫舒九，舒服的舒，九九归一的九，巧克力是我贿赂学姐的礼物，还请学姐收下，学姐叫什么？我9月份去学校就找学姐了好吗？”
　　易青来也知道再推辞也没有意思“我....我叫.....易青来.....周.....周易....那个....易.....青色....的....青.....归来.....的.....来。”说完似乎怕舒九嫌弃，又低下头“我在.....一.....一班，你.....你....可以来.....来找我。”
　　舒九却像是没听到她的结巴，“好呀，那就说定了，以后可就指望学姐给我温暖了。”
　　说着更开心地笑起来，好像真的为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高兴似的。
　　易青来这才发现原来舒九右边还有一颗小虎牙，她不笑开来发现不了，小小的虎牙让她总算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易青来不知为什么也特别想笑，没等她反应，舒九已经感叹道。
　　“学姐笑起来真好看啊，学姐知道演员秦时吗？他笑起来也很好看，他的采访我看过好几次，演技又好，长得也帅，要不是是大叔，我都预备当他老婆粉了。”
　　话落没多久，张叔就到了，舒九跟易青来道别“学姐新年快乐啊，9月见。”
　　易青来看着车消失才转身准备离开。
　　刚一转头，就发现超市右侧的路边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其中身材挺拔的男生易青来认识，应该说，一中没有人不认识——高二的风云学长，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