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VIP Friend》阿吉~

8、可以许愿的眼睫毛

　　我和周妈妈几乎把整个医院翻了个底，都找不到周昊南在哪里。值班的护士医生保安大叔全部进入警备状态。
　　周昊南清醒过来的这几天，从不敢一个人走出病房一步。
　　我特意看了看病房的窗子是不是打开著，以防周昊南突然发现自己厌倦了这一无所知的人生，唰的一下了却余生。结果很可惜，窗子是开著，但是窗下一览无余，别说条尸，就连个路人都没有。
　　周妈妈已经哭得不省人事了，赶来的周爸爸安慰著她，时不时地叹口粗气，仿佛再说：苍天啊，为什麽是我们家。”
　　我看著他们闹心，就自己出去站在走廊里。
　　医院里不见了一个病人，动静闹得很大，一些病患深夜被吵醒，纷纷走出来看发生了什麽事。一见是周昊南家的，摆出了副“哦”的表情，然後就回去了。
　　也难怪，周昊南每天都要突然烦躁，然後要死要活一番，听说他醒来的第一天甚至砸坏过医院的电视机。大家几乎是习惯了周昊南这边的任何突发状况，我想就算周昊南在深夜喊一声救命，也绝对没有人管他的死活的。
　　想起“死活”这两个字，我不由在这一刻完全没有想起我的日记本，我只是在想如果周昊南真的如我刚才所愿，挂了。或者人间蒸发了。全校男生都会很开心吧。只是……耳边一直响著周妈妈的低声抽泣，只是，任何一个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巴不得他去死，可是他真的死掉的那天，还是会有人伤心难过的。因为一个事物的存在都有他的理由，包括人的存在。
　　我想我是有点乏了，才会这麽胡思乱想出这麽故作深沈的话出来。周昊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看样子我暂时是走不了，还是去买支汽水喝一下提提神。
　　结果我走到了汽水机前，不由惊叹了一下，什麽叫做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在汽水机前逡巡的人不就是我们周昊南吗？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势，走上前去踹了他一脚。
　　他本是背对著我，被我这麽一踹，气狠狠地转过身子来。
　　“你！”他刚要开骂。一看是我，突然就不说话了。
　　我说道：“你干嘛呀，全医院都在找你，你不好好呆在床上，你跑这来干吗？”
　　周昊南低著头，也不说话。
　　而我，发现我竟然当面训斥了周昊南。却一点也没有爽到的感觉，反倒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吓得我想立马道歉。
　　周昊南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然後很勉强地说道：“我……不认识回去的路。”
　　我一怔。
　　“我只是出来了一下，就不记得怎麽回去了。”周昊南的身子靠在汽水机上，夜晚的灯光照在玻璃上，他的影子落在我的影子上，他佝偻著的身体被我视线中的一罐罐汽水割裂了。
　　“你……”我小心的问道：“什麽意思。”
　　“我他妈的废了！”周昊南突然大声吼出这麽一句。
　　逐渐的不认识回去的路，逐渐的不认识你，逐渐的不认识整个世界。

　　“他只是紧张而已，心理暗示性的失忆很常见，更何况我觉得他也不算是心里暗示性的失忆。”
　　我能听见周爸爸吞咽口水的声音，因为在我们看来，医生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麽说吧。”半夜被一个电话叫回医院的医生努力睁开垂死挣扎的眼皮，“大部分人紧张的时候，会想去厕所，有时候越无法去，尿意就越强烈。”
　　“昊南的情况是他失忆在先，对於记忆这东西就会格外的敏感。他越是在意，就越怕自己的记忆出现问题。刚才他说他不记得回病房的路口，应该跟他的心理有关。事实上他是记得的，只是不过因为极端的恐惧再加上……医院的病房也确实都一个样。”
　　医生的解释听起来倒是蛮有道理的，只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周昊南接受不接受。
　　“叶翔。”
　　我一进病房，周昊南就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不管我怎麽的推脱都挣脱开他不开，想想真肉麻，我从幼稚园毕业了以後，就不再跟女生手拉手了，现在反倒被他死死捏著手心，疼得要命。
　　他看著跟著进来的他父母，很小声地在我耳边说道：“你敢走你死定了。”
　　这麽标准的周昊南神情和语气，让我在这一瞬间以为那个混蛋周昊南又重生了，恍惚的错觉过後，我的耳朵一麻，只听见他小声地说道：“求你了。”
　　“求你了。”
　　周昊南也会求人的吗？
　　记得有一次，周昊南太嚣张，被外边体校的几个学生堵在了校门口，那些人可都是练家子。也是周昊南，换了别人被他们这麽踢上几脚，早就脑震荡兼不省人事了。
　　周昊南被他们揍得很惨，身边的阿狗都给吓哭了。
　　对方按著周昊南的脑袋不让他起身：“你不是很厉害吗？跪下来求我们呀，求我们就让你们走。”
　　周昊南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然後一口就咬向了对方的小腿。
　　要说周昊南的牙齿有多厉害，看看那人的惨叫就知道了。
　　结果当时是周昊南又被人打了一顿，直到那些人打乏了，我们的教导处主人才姗姗来迟。而那时候的周昊南一张小脸几乎都不能看了。
　　“求你了。”
　　他又说了一句。
　　我受不了他说这话的口气，也受不了他往我耳朵里边吹气。他难道不知道“求”这个字发音有爆破的吗？
　　於是我就真的只是回家洗了洗澡，到头来还是要陪著他睡医院，也好医院里还有空调呢。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周昊南以後，他才放心地松开我的手。
　　我一看我的五指一片红，有些部位都被他捏紫了。
　　“叶翔，你怎麽突然回来了？”周昊南刚才的迷惑惊吓神情一扫而空。不得不承认，他的线条很粗。
　　“是不是不放心我啊。”
　　我看著他一副自作多情的样子，差点吐他一脸，听他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我回来的最终目的，我的日记本。
　　“我就说嘛你是我的好兄弟。”他一脸心疼地换了舒服的姿势躺下去。
　　我想，法克，睡沙发床的又不是你，没病还要闻药水味的又不是你。
　　“你怎麽突然一个人跑出去……”我想了想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还是问了：“买汽水？”
　　“不是啦。”周昊南摆了摆手说道：“有个小孩好像是摔倒了，在门外哭呢。我就去看看怎麽回事，没想到他赖上我了让我带他去找他妈妈，我连自己妈都不知道是谁，他还让我带他去找他妈。”
　　他又开始卖弄他的悲惨境遇了。
　　我的耳朵听著，眼珠在眼眶里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果然没有在任何一个角落里发现我的日记本。
　　“然後呢，我就带著他在医院里乱转，你还别说我第一次没有你在身边，感觉真他妈的不是一般的恐惧，好在没走多久就找到了他妈，他妈还请我喝了罐咖啡呢。”
　　难怪他现在这麽精神，
　　“我们在汽水机前分别，然後我就辩不清楚东南西北了……叶翔？你有在听吗？”
　　“啪”的一下，我的屁股被枕头砸了一下。
　　当时的我正弯著腰在沙发床的缝隙里找寻我的日记。屁股正对著周昊南，这麽大个目标他砸起来很方便。
　　“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周昊南的眉头一拧，一双圆眼又瞪了起来。
　　“有啊。”我底气不足地说道。
　　“那我刚刚说什麽了？你给我重复一遍。”周昊南目露凶光。
　　好！算你狠！
　　“你说‘叶翔？你有在听吗？’”
　　我比你更狠。
　　周昊南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揪住我的脖子，说道：“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必须望著我知道吗？”
　　我们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实在是太近了，我和周昊南为了看清楚彼此，都不免有点斗鸡眼，尤其以周昊南最为严重，他的瞳孔很黑很亮，也很大。斗起鸡眼来简直无人能敌。
　　我突然就笑了场，可能是我眨了下眼睛，睫毛晃动的时候戳到了他，他突然推开我，揉著眼睛骂道：“什麽东西戳我眼睛啦！我要瞎啦！”我看著他站在那里一直一边翻白眼，忙走过去看见一根睫毛贴在他的眼睑上，有一半果真是戳进了他的眼睛里。
　　我说道：“别动。”
　　他果真就不再乱动了。
　　我的手指轻轻放在他眼睛旁边，把那根睫毛取了出来。
　　周昊南眨巴眨巴眼睛，舒服了好多。只是眼睛上全是他刚才乱揉留下的红血丝。
　　他说道：“什麽东西？”
　　我捏著睫毛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动了两下：“眼睫毛。”
　　他看了看不由叹道：“没想到你这麽一双貌不惊人的小眼睛，睫毛这麽长。”
　　“我……貌不惊人……？”我忙侧过脸看了看窗子上映出的我和周昊南的模样，果然在他的那双白炽灯泡般大小的眼睛下，我的眼睛是不能看。但是好在我的睫毛够长，根本就不用睫毛刷嘛。慢著……我干吗要用睫毛刷。
　　周昊南却开心地说道：“叶翔，你快点许愿。”
　　“许愿？”
　　“我听人说，掉睫毛的话，捧在手心许愿很灵的。”
　　“你听人说的？听谁说的？”我忙问道。周昊南能记得这些，是不是也可能记得告诉他这话的人是谁。
　　“我怎麽知道！你不知道我失忆了吗？傻X。”他大眼又是一瞪，催促我：“快点！快点嘛。”
　　周昊南很详细地给我讲解了操作步骤，首先我要把睫毛捧在掌心，然後双手合十许了愿望後摊开掌心。如果有风把睫毛带走的话，那麽我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周昊南怎麽会迷信这些东西？一听都是毫无逻辑章法可言的谎言嘛。
　　但是我看著他那麽期待，还是乖乖地做了。
　　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出我的愿望。
　　然後在我打开手掌的时候，站在我旁边的周昊南“呸”的吹了一口气，手心的睫毛一飞而起，飘出了窗外。
　　这样也行？！
　　周昊南笑嘻嘻地说道：“飞起来了，你的愿望肯定能实现。”
　　我勉强笑了笑，如果这也算被上帝带走的话……
　　“我说你是不是许愿我早点恢复健康？”周昊南的胳膊挎过我的肩膀，“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我知道就好！”
　　我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真不好意思……这麽重要的好事我怎麽可能会想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