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不逢春》花笙苏

6、燕塘恩长（二）

　　第六章：燕塘恩长（二）

　　陆祈春是个很会读书的孩子，所以一直以来，都是邱燕塘的得意门生，而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从来都是吊儿郎当，最末几名的楚翊居然也像变了个人似的，经常能写出与陆祈春一较高下的好文章。

　　而让陆祁春嫉妒又欢喜的是，楚翊除了书读的越来越好，连笛子技艺也越来越精湛，邱燕塘一方面看楚翊对吹笛十分有天分，一方面也是为了奖励他的努力，在楚翊十六岁生辰那一天，邱燕塘送了楚翊一件礼物。

　　那是一把用紫竹做成的竹笛，笛身圆润光滑，柔光如瑜，处处彰显着这把笛子精美的手工，而笛子的顶部还镶嵌着一块红色的玛瑙石，看起来犹如仙鹤的丹顶一样，笛身上面刻着“玉莺”两个字，就连对笛子一窍不通的陆祁春上眼一看，都能看出这是一把上好的竹笛。

　　邱燕塘说：这个笛子名字叫做“紫玉莺”，相传是归前朝一位志士所有，他不屈服于前朝朝廷的昏庸统治，一怒之下拂衣离去，辞官回乡，找到一处幽静的竹林隐居去了，而这把笛子正是他隐居的时候所制作，选用竹林里长得最好的一株紫竹，精心打磨，以血养笛，历时一年终于制成，顶部镶嵌一颗红玛瑙，尾部再坠上一块上好的红丝绦翡翠玉坠，头红尾含青，与他在竹林当中见过的一种玉莺鸟十分神似，而这把笛子不仅外表精美，不似凡间物，吹奏起来，更是音色柔和，如莺鸟一般婉转优美，是笛子中最珍贵的那一类，尾部的那块红丝绦翡翠玉坠虽然已经丢失了，但笛子本身还是难得一见的好笛子。

　　楚翊收到这个笛子后，那把自制的笛子就被扔到了一边，最后不知所踪了，但是陆祁春送他的那块“青山绿水”却挂上了这把紫竹笛上，精美的笛子配上这个粗糙的缀饰，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有了这把紫玉莺，楚翊对吹笛子这件事情就更加上心了，每当他学会一首新曲子，便会到陆祁春和邱燕塘的面前炫耀吹奏一番。

　　邱燕塘很喜欢楚翊和陆祈春，除了在书院的时候，平时闲下来也总是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

　　春季，邱燕塘会带着他们一起用竹子和桑皮纸做纸鸢，做完之后，就去田野里放，尽情奔跑释放体内的精力。

　　夏季，天气炎热，但却还是挡不住他们去江荫县城里的茶楼看傀儡戏的欲望。

　　秋季，清平镇河上的荷花逐渐衰败，但莲子却成熟了，他们三个总会第一个雇一条船到河上彩莲子吃。

　　冬季，是陆祁春最讨厌的季节，他实在是很怕冷，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躲在邱燕塘的房间里，把碳火烧的旺旺的，然后一起在家里读书温习，读够了，还能顺便吃上一段邱燕塘亲自煮的饭菜，实在是惬意的很。

　　邱燕塘知道陆祈春喜欢读书，就将自己所有的书都借给陆祈春，还经常带他去书肆买书送给他。知道楚翊喜欢吹笛子，就送给他到处搜集到的新式曲子，碰到有什么民间乐团舞团来江荫县，就一定带他去看。

　　从小就生在清平镇，长大后也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陆祁春对外边的世界十分好奇，他总是会问邱燕塘，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京城是什么样的。每到这个时候，楚翊就会在旁边插上一句“傻子，外边有什么好的，都是心狠手辣、狼子野心的人，专吃你这样的小白兔。”

　　“你才是小白兔呢。”陆祁春急吼吼的反驳他。

　　而邱燕塘总是会很耐心的跟陆祁春讲外边的样子，他会说京城很大很热闹，会说皇宫气派又森严，会说北方的百姓热情又好客，还会说济梁的牡丹“花开动京城”，但是他每到最后总会补上一句，“外边的世界很大，但是哪也不如清平镇好。”

　　“我就说嘛。”楚翊总是会在这个时候插上这么一句话。

　　“但是你们总是会长大，然后走出清平镇的，到了外面，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要记住你们是最亲近的朋友，要守护彼此。”每次讲到这个时候邱燕塘就会拉起楚翊和陆祁春的手，然后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陆祁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每次楚翊都会表现的很害羞的样子，才碰一下手，就急急忙忙的把手抽回去。

　　陆祈春心里是很崇拜邱燕塘的，他在邱燕塘身上看到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才学卓绝又风趣优雅，清高自傲又温柔和蔼。

　　所以每当书院里有人说自己长的像邱燕塘的时候，陆祁春心中总会高兴的。他还曾经偷偷的将邱燕塘讲学时候的样子画了下来，然后照着邱先生的样子打扮自己，邱先生最显著的一个特征便是他的头发，如墨如瀑的披在身后，看起来不仅没有一点邋遢感，却更显他温润的气质。陆祁春也学着邱燕塘的样子将自己的发披下来，可每次不是被婆婆叨叨一顿，就是被楚翊说像小疯子，试了几次之后，索性也就放弃了。

　　一个宁静初夏的黄昏里，邱燕塘背着玩的困倦到睁不开眼的陆祈春回家，邱燕塘听到后背上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老师，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邱燕塘笑了笑说：“你将来肯定是会比老师强的。”师生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的照射下，被拉的老长，印在回清平镇的路上。

　　这段和邱燕塘、楚翊在一起的时光，成为了陆祈春整个人生当中最美好的日子，多年后，他几乎夜夜梦到此段时光，但每次都会陷入刀光血影，师友离散的梦魇中，然后醒来，然后再也无法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