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花孔雀的内核竟是雄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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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好车顾漾走向公司，遇见的同事越来越多。今天天很蓝，水洗过一般的纯净且没有一朵云。顾漾心想这个时候的A市真清爽宜人——适合度假。摸出手机打给梁女士，电话刚接通他就看见一对有说有笑旁若无人的男女——一身蓝领工装的安然和着红色鱼尾裙的岳媛，讲真还挺登对的。
“梁女士早啊~”
“不早了，我都做完瑜伽课了。怎么了太子？”
“我看最近这里天气不错，要不要考虑和父皇一起过来度个假？”
“你父皇晨跑去了，等他回来我跟他商量下。最近他带的学生都答辩，等结束了差不多可以。”
“行，商量出来结果记得下个诏书啊~”挂了电话，已经与安然岳媛只有一步之遥。
安然闻声转过身来，带着特有的暖阳笑容，“顾神早啊~”岳媛也转过身打招呼。顾漾点头，“你这大清早就开始拉仇恨，像只开屏的花孔雀似的，看没看见周围兄弟们要杀死你的目光？”整车制造厂跟钢铁厂很像，员工男女比例极度失衡，三四千号人只有不到八十女性，这还是包括保洁阿姨在内的数字。可想而知，小伙子们看见有美女相伴上班还有说有笑，这愤怒指数……
安然委屈地瘪着嘴，“那还不是得怪我们车间的翻译小姐姐生得美？我很无辜啊~”岳媛被他夸得笑个不停。顾漾心想，这自来熟来了才一周都敢这样了？也太……
“顾神，你今天特别帅！”安然说完冲顾漾抛了个媚眼。
顾漾OS：我操！我知道我帅，但你这马屁拍得也太直接了吧……你们德国回来的都不带任何拐弯儿和修饰词的？嘴上却说，“你不夸我，今天下午也照常给你讲课。”
“哦，早知道我就不说实话了。”说着又是一脸无辜。顾漾摇了摇头，“你早晨是嘴上抹蜜才出门的？”
“你尝出来是几个加号？”安然挑着眉毛调皮地看着他。
没发现这小子嘴皮子真溜儿，“行了，别贫了。我还有事回见~”说着顾漾转向另一条路。不行，这小子太滑头了跟只泥鳅似的，以前聊天只觉得是风趣幽默，实际竟然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还真是小看了他。
厂区很大，从正门也就是东门走到西边尽头，得20多分钟。冲压焊装两大车间建筑贯通呈长方形，涂装总装两大车间同样，然后两个长方形以长边相邻再由空中走廊相连。厂内干净整洁，在各个岔路有保安站岗，监督员工走画好的人行道。远远望去，灰白的厂房之间虽然人流密集但是井井有序。
刚到办公室就被返修工长曹志鹏逮了个正着，抓去处理昨天由于电检问题滞留的车辆。但是去之前得先去仪表工段取在那里的电检设备MFT。边走边默念“平常心平常心平常心……”走进仪表四班班组原地见安然跟兄弟们坐在一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班长起身迎上来，“车间大宝贝，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安然抬头嬉皮笑脸地附和：“呦！好巧啊~又见面了，车间大宝贝！”
顾漾抽抽嘴角立了眉毛，“你丫找抽啊？”
安然无辜地一瘪嘴，“顾神，我错了~”忽闪忽闪眨着大眼睛望着他，无辜的小白兔一样。
他发现安然这招儿很管用，自己最看不得别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即使知道他是装出来的……“以后别搁我这儿贫！”提了MFT转身就走。
“顾神，下午几点约？”
“没空，不约！”顾漾听到大家哈哈笑起来头也不回，心道是这小子脑回路正常么？人来疯自来熟也该有个度分个场合吧？这么碟子里扎猛子不知深浅的娱乐大众，日后得得罪多少人啊。十一点左右跟曹志鹏一起回仪表工段还MFT，却发现安然在生产线上安装着刹车助力泵，动作标准流畅。曹志鹏走上前去，“安工，你不用上手干活儿，只在旁边看着就行。”
曹志鹏说得没错，历来大学生的生产实习都是走个过场，夹个笔记本像领导视察现场似的转一圈就回办公室了，什么现场/工艺/班组管理和一线的辛苦，统统没兴趣也不理会，反正以后从事的也不是生产现场的工作。站在现场看一群大老爷们哪有坐在办公室吹着空调聊着天舒服啊。
安然回答说，“我找主管特批的，申请轮完现场所有的岗位，争取能够自己组装一辆车。”说话时低着头按照标准操作检查着零件质量。顾漾很吃惊，因为从业九年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学生，还是个海归，不怕脏不怕累地在现场一个工位一个工位的亲自动手操作。安然补充道，“我不是科班出身，不是机械或者车辆工程的学生，想要最快地学习总装工艺，那来现场动手装车是最好的方法——现场教学。你看，有实验场地和器材，有重复实验的机会，还有最好的老师做指导。每个工位的操作者都是这步工艺的最佳讲解者，因为他熟悉如何安装，知道最容易出现的问题和解决方法，知道如何预防，这些东西多宝贵啊！过了这个村儿可能就没这个店儿了。我总担心他们怕我装配出质量问题不让我操作。不过从零工位到这里，兄弟们都很包容。”顾漾盯着安然严肃正经的脸，突然觉得他特别的……帅，那种眼睛里放着希望光的模样振奋着周围所有人。
站在一旁的操作工被说的不好意思挠挠头，“也没有安工说得那么高大上，我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操作工。”
安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可别小看了自己，马路上跑着的汽车，没准儿哪辆就出自你的手。到时候指着它说‘瞧！老子装的车，质量保证放心开！’想想就很自豪。顾客的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不觉得自己肩上的使命感很重么？谁说总装操作工普普通通了？”顾漾发现安然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他说着这里的人们从来不会想到的事情，语出惊人还那么笃定。
这里的操作工十个有九个在骂自己的职业，觉得脏累不体面也没有价值，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们，你们值得被尊重被敬仰，因为你们为顾客的生命保驾护航，为企业创造最大的价值。曹志鹏被说得连连点头，“安工，你这样的工程师实在是太少了，以后我们有困难找你帮忙可不能不管啊！”
安然笑着说，“有事尽管开口，我尽力而为。”
回去办公室的路上顾漾心情依旧不能平静，他仿佛看到了穿透乌云的一缕阳光，感受到了闷热天气的一阵清风。心里总是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这小子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但是这种感觉太强烈。
下午给安然讲授电工知识，因为他说自己电工零基础要求从知识普及开始。但是没过几分钟顾漾就发现进了这小子的套儿了：他根本不是什么零基础，而是有很好的基础知识框架，因为既能问出很多术语问题还能举一反三，他丫的过来免费复习知识链了。“你这谦虚过了头就叫装了，以后能不能不装白痴？”安然一脸无辜，“我那些都是本科必修课时候学的，在你这个大神面前当然是零基础了。那咱们现在可以适当增加难度，螺旋上升就行，别直线的。”
这时候旁边椅子上的一大坨肉球平移了过来，“老铁，讲到干货了我也来听听呗~”
“边去！你一个工艺工程师来凑什么热闹？”顾漾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你这是差别对待啊！凭什么我和安然都不跟电器相关，你给他讲不带我？”涛子满身不服。
“人家有培养计划和培训任务，你有么？”
安然笑着打圆场，“搂草打兔子，不差一个文兄。”路过的胡月突然手捂胸部转身瞪着他们仨， “一群流氓！”仨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不知怎么惹到了经理助理小姐姐。安然恍然大悟，在顾漾的笔记本上写下“文兄”-“文胸”，两人反应过来哈哈笑起来，这“文兄”还不能随便叫——容易出事儿。安然写字的时候顾漾发现他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指甲精心地修剪打磨成椭圆状；字体是清秀隽逸的楷体，字如其人。讲到电检原理和数据传输时，安然在纸上画出了自己的理解，问顾漾“就是这样吧？每个车的硬件就像这些棋盘格子，但是根据用户购买情况去开启某些格子。”顾漾笑着说，“你以后跟着我干电器吧，这逻辑绝对够用。”涛子一直皱着眉头，“等等，刚才那个概念我就没听懂。怎么就成棋盘格了？”顾漾嫌弃地说，“你的问题不重要，安然懂了就行。”
涛子抗议，“你这是赤/裸/裸地歧视！”
“不不不，我们出于人文主义关怀，不会歧视智障人士。”顾漾回到，“安然，我们继续。”安然被逗得笑了起来，“文兄，你智商过百了么？”
“你什么意思？哎，不是，你俩什么时候成一伙了？前几天不还差点干架么？”
顾漾和安然对望一眼交换了眼神，同时脱口而出，“你猜~”
“我操，我这个老铁的地位不保啊！才一周你就要谋权篡位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安然调皮地冲涛子动着右边眉毛。
顾漾笑着想，这才一周多，安然竟然让自己和涛子同时有了一样的想法，还真得提防着点这小子呢。
自那天之后，顾漾穿过生产区域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在生产线上寻找安然的影子，不知道是为了求证安然自己说过的“把所有工位都亲自干一遍”还是单纯地想看他小马达一样的工作状态。他想起来好像有那么一个相识定理，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你可能跟他擦肩一百次都不会察觉，一旦他闯入了你的视野，你会发现你们随处都能遇见，哪儿哪儿都有他的影子。
午饭的时候，涛子跟顾漾坐在食堂的角落。顾漾疑惑地问，“今天不是你风格啊，一般不都选择你女神必定路过的靠边位置么？怎么今天非要找边边角角啊？”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你家Tian安门捅出个大事儿！”涛子压低声音说。
“你家Tian安门。”顾漾纠正说。
“行行行，我家Tian安门。”
“怎么就成你家Tian安门了？”
“我操，你还想不想听新闻了？”
“人家有名字，叫‘安然’。”
“我服了，行，你家安然今天在内饰工段安装B柱上护板，三十分钟连着挑出来十多个不合格件，当时就火了。让班长给外保工程师打电话来现场解决问题。你也知道，负责B柱上护板的是个老油条，油盐不进的那种。你猜他来现场之后发生了什么？”涛子故意卖关子地停在这里看着顾漾。后者一直吃饭没有中断，悠悠地抬头，“不想说就赶紧吃饭吧。”
“顾漾，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是不是正常人啊？连点童真好奇都没有。”涛子白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老油条到了现场，看到安然还在往外挑次品件，那个报废料架都快堆不下了，就说‘谁让你这么干的？’安然就答‘安然安工。’老油条估计是没听过这个名字，不敢随便评论，就问，‘谁给我打得电话？办事怎么这么不合规？’安然说，‘我让我们班长打的电话，这次品率高的离谱，我们这个工位本身节拍就很满，还得耽误时间挑合格品装配，您看是不是赶紧给厂家打电话过来给做这个工作？’老油条一听这话不高兴了，估计是看安然穿的是操作工一样蓝领工装，就说‘你没有资格跟我对话，找你们负责的工程师过来跟我谈这个问题。’安然就问‘为什么我没有资格跟你对话？’老油条说‘你一个3岗蓝领操作工，凭什么跟我8岗的工程师叫唤？起码叫一个你们6岗的工程师过来跟我谈！’安然当时哈哈大笑了足足有一分多钟，都笑出眼泪了，旁边人都一脸蒙逼。等笑够了他就端了把□□开始扫射，听旁观的兄弟说，安然当时那气势简直可以吞头狮子，脸色阴得能冻死人。他说，‘不好意思，容我自我介绍一下，小人名叫安然。虽然我穿3岗蓝领操作工的衣服，但是我是总装车间负责质量的6岗工程师，现在我们可以对话了么？’老油条有点担心他炸和，说要去管控中心找主管证实安然的身份。安然嘲讽他，‘你不需要证明你大爷是你大爷，因为你找了一圈派出所，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你大爷还是你大爷。你能尽快把这个质量问题解决了么？别扯犊子论资排辈有一套，解决问题就怂炮。整个生产体系直接创造价值的就是你嘴巴里的3岗蓝领操作工，真正讲起来，你还得靠他们造的车吃饭，别瞧不起养活自己的爸妈，中华五千年的传统美德都没把你这样的老油条给开化了，还真是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你都学哪去了？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爱国敬业，哪条你做到了？’老油条全程连个字儿都没插上，就像只鲤鱼一样干嘎巴嘴。最后安然伸出护腕下的手表，‘现在是九点半，如果午饭之前问题不解决，下午我直接找你们经理，我说到做到！’”涛子说得眉飞色舞，顾漾望着他，“我建议你立马辞职，两个尚好去处，狗仔队和讲评书。”
涛子一脸扫兴，“你能不能给点正常人的反应？你都不觉得很过瘾么？”
顾漾不搭腔继续认真吃饭，涛子掐死他的心都有了。虽然顾漾表面云淡风轻，其实思绪早就以光速在运转了。这个愣头青只顾着逞一时口舌之快，对问题解决根本不起作用，光是外购件这个事水多深，大家都心知肚明睁只眼闭只眼。供应商是集团领导的亲戚，质量自然就会松很多，生产线出这种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大家都有沉默遵守的潜规则。现在他跳出来打了外保工程师一炮，那么受牵连的是供应商，经过一圈利益链，问题还是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法从根上解决。
吃完饭顾漾匆匆回到生产线找到安然把他拽到一边，“你做事都不过脑子么？你到底清不清楚这外购件里面有多深的水？不是你一个初来乍到的菜鸟就能摆平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事儿闹大了你以后怎么在这个车间甚至这个公司里混？你有给自己想过退路么？那个老油条要是不鸟你，你要怎么收场？这你都想过么？”顾漾越说越生气，到最后吼了起来。
安然很认真地听着，到最后竟然轻轻笑了，顾漾差点被他气晕过去，心想这选手的心理素质果真一流，都这样了还能笑得出来。
安然拍拍他的肩膀，“漾哥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真正担心我的人。放心吧，虽然我看起来不太靠谱，实际也不太靠谱，耍嘴皮子的事儿我还是挺在行的。我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利益链，我清楚这水深得可能淹死我，但是，你去现场看了么？接近90%的劳动负荷率还要自己挑选合格件，合格率高一点也将就，但是次品率达到50%以上，这就不能忍了，线上的兄弟真的要累哭了。这事儿是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我现在还是个小土豆，谁都能踩上一脚还一踩就碎。但是，总得有人出头吧，既然没人愿意做，我去做就好了。关于你说的后果，我是想好了才有动作的，最坏的后果我都能接受。如果真是最坏的结果，公司因为这件事让我无处安身或者直接辞退我，那也只能证明这个地方不适合我，我走就是了，让我看不见希望的地方我为什么要浪费宝贵的热情和青春？我手里又不缺Offer。但是不管怎样，漾哥，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你今儿下午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顾漾真的被他说服了，虽然觉得这小子在吹牛皮的成分居多，但是他的那种气场和力量莫名令人定心和信服。仔细想想，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各个部门之间的运行机制搞清楚，也是真的了不得。不过他说的也对，如果这个时候车间经理不作为甚至唱反调，那么这个车间乃至公司对安然来说就没有什么希望了，那趁早离开才是明智的选择。这其实也是安然给车间出的一道考题，来决定这是蛟龙该留下的深渊还是该放弃的浅滩。既然他自己都这么说了，那就姑且当作有戏，自己相信他就是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涛子带来了好消息，事情完美地解决了，B柱上护板的厂家下午1点来现场进行筛选合格件。不知道安然怎么做到的，竟然是从厂长层面推行外购件的质量把控，还列为明天各部门经理会上研讨的议题。
顾漾松了口气，心想：我操，还真是神了……给安然发消息：“你怎么办到的？”
安然秒回：“免了我的债务我就告诉你。”
顾漾其实本来也没想要他的钱，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安然发来消息：“1. 数据事实说话；2. 依靠直系Boss的荫蔽；3. 舆论的力量。”
“你将详细点。”
“债主，你打电话过来说吧，打字太费劲了……”
“电话号码：”
“138XXXX6666”
通了电话后顾漾问了句，“北京的号？”
“嗯，从大一就用这个号码不打算换了，估计会用到死吧。”
“别说那么吓人，来~开始你的表演！”
“说好保密哈。我给相关部门的经理都发了我周末完成的报告，再加上今天那个老油条的所言所行，当然是中德双语的，老板们就被我说服了要联合力量推零件0次品项目。当然上午我跟主管和咱们车间经理都提前打好招呼了。还适当利用了下舆论的力量，就是让厂长助理把我跟老油条吵架的经过当成段子在午饭时讲给厂长听了。”
“报告里写了什么主要内容？”
“报告里面有我实习操作过的所有工位的零件质量和相应的时间浪费的统计；对比性的列举了丰田B分公司的成功案例——利用零件超高质量来达到超低返修率的利润空间；还有我给出的可行性分析和针对我们分公司可推行的几个方案的优劣分析。”
顾漾听完瞬间觉得这小子不去投行真的白瞎了，信息收集整理分析的能力，战略思维和决策预判能力都出类拔萃，还有胆有谋，脑子活络嘴皮子利索。“那公司通过你的测试了么？”
“一面通过了。”
“还有几轮面试啊？”
“两轮吧，一轮执行力考验，一轮企业文化测评。”
顾漾轻声笑了起来，这小子太有意思了，总觉得呆在他旁边不愁生活无聊。原以为他是只招摇过市的花孔雀，转身一看竟然是伪装极深的雄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花孔雀的内核竟是雄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