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杀》瀛澄

1、（一） 破烂公寓里

　　细川悟一直想不通眼前的这幢公寓凭什么能够一直存在？！他查过，这里十年前确实是公寓区，而且还是廉价公寓聚集区。
　　可是在这十年间，周围的公寓都已被拆改，只剩这幢公寓“鸡立鹤群”！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写字楼、商业楼围绕着一幢低矮破败的小旧公寓——看起来要塌的屋顶，剥落的外立面，摇摇欲坠的窗框……就连公寓旁的那几棵树都妖里妖气，半死不活的。再加上刚经历过台风加暴雨的洗礼，这公寓演鬼片完全不用化妆！
　　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东京。怎么想都不正常！
　　“把这里拆了，东京就能再增加一个街心公园。公园里要多种几树樱花，还要有大象滑梯，再支几架秋千，还要给流浪猫建个窝……”细川悟擅自给这里做着规划……
　　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跟此公寓非常配套的男人，从灯光忽明忽暗的门洞里冒了出来。头顶杂草丛生的乱发，身披皱得像抹布一样的大衣，下巴前伸背有些驼，嘴里还冒着烟……细川悟明知道这个刚冒出来是人不是鬼，还是很想像女高中生一样尖叫一声：“出现了！”
　　这个男人叫九条克之。是一名刑警也是他的前辈。三十七岁了还是单身。全警署的人都知道——他的母亲和姐姐每个月初都会轮流从京都赶到东京来帮他整理内务，最重要的是把他整理干净！每个月初他看起来都像个精英，待到月底就是流浪汉一枚。
　　所以他有个“雅号”“月初精英”！可能是他的存在实在是过于有碍观瞻，近十年来从没得到过升迁。所以他还有个“雅号”“当年精英”！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破案率却是搜查一课最高。即便在全日本的警察界也赫赫有名！
　　看着他也不避开水坑，就那么趟着水走直线过来，细川悟赶紧下车为他打开车门。
　　“真是的，最讨厌天灾！”九条克之恨恨地将只吸了三分之一的香烟从车窗丢了出去，然后一脚踹在自己面前的挡风玻璃上，留下一个泥水淋漓的大脚印。
　　拜前一天台风带来的豪雨所赐，倒是不必担心他扔出去的烟头会引发什么火灾。此时的路面不但湿漉漉的，还残留着大小水坑及不能称之为少的残枝败叶。偶有一些树枝上还摇曳着塑料袋。这在东京是极少能见到的景色。
　　刚坐进驾驶座的细川悟全身一颤，一半是被他吓到了另一半则是因为气愤——虽然两人都是刑警，名义上是搭档。但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日本的警察社会是样板式阶级社会。细川是今年才当上刑警的新人菜鸟，九条则是资格比他老太多的前辈。况且巡察部长与警部在级别上也差了两级。所以过后必须擦车的人一定是他！
　　细川悟是个相当注重仪表的人。虽然在警部这个级别事多薪水少，注定他总是没钱没时间，也注定他的衣物不可能是什么高级货！但是他的衬衫永远雪白，西装永远笔挺，皮鞋永远光可鉴人……短短的头发总是用发胶固定的恰到好处。脸上如果长痘，一定及时处理!
　　他身材不高，但比例谐调。再加上一张偏圆的笑起来会显现两个小酒窝的娃娃脸，虽然二十五岁了，还是很有杰尼斯男孩儿的味道。在署里大家都愿意把他当吉祥物宠着！当然不包括九条克之。
　　“前辈，你何必花大力气诅咒一场已经过去的天灾呢？！”
　　“现在诅咒才最合适。”九条克之四白眼一翻，“人祸什么时候不紧贴着天灾一起来？！少废话，开车！”不等细川悟将脚印擦去又是一脚踹在仪表盘旁。
　　仔细点儿看的话，他那双泥水淋漓的鞋子其实昂贵非常！像细川悟这样的小警察只能站在专卖店外的橱窗旁膜拜！
　　“说的也是，”细川悟再瞪一眼那双鞋，认命地叹了口气，熟练地发动车子，“要不是凌晨就有人报案，咱们也不必这么劳碌命！”
　　九条克之一脸的厌恶却不再接话。
　　“前辈，您就不想问问我案情？”
　　“你去过现场了？”
　　“还没有。”
　　“那你能知道什么？”
　　“……”

　　凌晨一点四十四分他们驱车赶到了“春原大学附属医院”。人类无论多讨厌“四”也是绕不开的！由于距离及绕路的关系，他们比其他人晚到二十分钟。
　　这家医院七年前还叫做“春原综合病院”。是家有些历史的，床位在千张以上的大型私立医院。在业界声名赫赫，尤以医疗纠纷少而著称。据说这里的医生统统仁心仁术！
　　“不吉利，真是不吉利呀！”九条克之站在这家医院已经被封锁的新楼前，一面看着腕表上所显示的时间一面像乌鸦一样叹息着。他心中还有更深的叹息，只要跟这家医院扯上关系，他就从来没有吉祥如意过！
　　这附近还在因台风而停电，来的路上没有一盏路灯。在天地一片昏暗中，即使只是启动了备用电源以保证最基本用电，这家医院也显得灯火辉煌。
　　灯火辉煌中却有许多人的心都是慌乱的——因为一个刚出生九天的婴儿莫明其妙地失踪了！
　　报案的是该院妇产科当晚的值班医师最上行平。九条克之第一眼看到这个有几分慌乱，并且过分年轻的男性妇产科医生时就判断出他一定是刚来这家医院服务不久的。略一询问，果然他进到这家私立医院还不满一年。
　　“婴儿的失踪时间应该是在晚上九点至凌晨十二点之间。”站在丢失婴儿的病房门口，最上行平力持镇定地介绍着情况，“本院婴儿房护士夜班交接的时间是晚上九点。那时星星间编号：星星－F的男婴确实还在，这是由交接班护士长及交接班责任护士共四人签字确认过的。邻近十二点时突然停电！备用电源启动后，为确保不出意外护士们再次查房，但是小床上躺着的却是个高仿真的婴儿玩偶！”
　　那个已经被装进证物袋的玩偶正被细川悟捧在手中。
　　九条克之像做颈部运动似的前后左右晃动着脑袋观察四周——婴儿房有三间。分别是星星间、月亮间、天使间，呈U字型排列。护士站居中。他站的位置就在护士站前，面对着天使间，左手边是月亮间，右手边是星星间，身后是走廊。
　　婴儿间面对着护士站及靠走廊的两面墙采用的是强化玻璃。内侧设有遮光帘，靠走廊这一侧的是拉上的，面朝护士站一侧的是敞开的。在他这个位置可以将三个婴儿间内的情况看的很清楚——每个婴儿间有8张小床，排成两排，编号是天使A－H；月亮A－H；星星A－H。三个婴儿间此时全空！
　　“怎么一个孩子都没有？”
　　“现在是哺乳时间，孩子们都去到母亲身边了。”
　　“目前有多少个孩子？”
　　“不包括失踪的那一个，目前是十四个。月亮间满员，星星间六个，天使间暂时空。”
　　“孩子不多嘛。”他很随意地感慨一句。
　　“我们不是妇幼专科医院，现在又是寒冷的季节。在少子化的今天，在本院降生的婴儿不算少。”最上行平不知道这个看着就像个污染源的刑警讲这句话的重点是什么，但还是解释了一句。
　　“值班护士有几人？”
　　“六人。”
　　“嗯，六个护士要看护十四个婴儿，真是繁重的工作量呀！照顾不过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九条克之阴阳怪气的语调，怎么听也不像在表达同理心。他突然扭头盯着最上行平问：“你们几点钟报的案？”
　　“凌晨一点零三分。”回答的是细川悟。
　　“十二点至凌晨一点，你们都在干什么？”九条克之还盯着最上行平。
　　“我是接近凌晨一点去巡视哺乳情况时才知道有婴儿失踪的。知道后我就立即选择了报警。至于之前……”最上行平用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的手指白皙细长很漂亮！
　　“之前护士长广田霞子女士组织护士们进行了细致的院内寻找。”
　　听到广田霞子这个名字，九条克之一愣，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瘦削刻薄的脸——细长的眼睛里瞳孔如针，鼻子小到让人容易忽略不记，嘴唇薄的像廉价寿司上的生鱼片。突出特色就是全身上下看不到半分人类情感。
　　“让这样的人照顾婴儿，不该以虐童罪论处吗？”他心中暗忖。
　　“九条警官，广田护士长更了解情况，我找她来……”
　　“需要时我会见她。”九条克之很失礼地打断最上。
　　他微闭上眼睛回忆这座新楼的整体建筑格局——如果从空中俯看，将会看到一个大写的字母Y。字母Y的交汇点上建有六座中央电梯，另有三座扶梯。由于停电，备用电源只能运作一座中央电梯。他们就是乘这座电梯上来的。婴儿间处于字母Y的左分叉上，也唯有这个分叉的走廊是标准的东西走向。他们从中央电梯向西一路走来，右手边经过了——休息室、三座并列的电梯、院长办公室、婴儿重症监护室、星星间然后走到了护士台。
　　现在他面对着天使间，左手边是月亮间，右手边是星星间。
　　身后也就是走廊对面，与婴儿间相对的部分全是墙壁，墙壁上描绘着立体感十足的童话世界：有森林、大海、各种动物及各式精灵……仿佛随时可以走进去！
　　他回忆——由东向西走来左手边经过了：检验室、产后康复中心、洗手间、哺乳室，然后是身后的那面童趣墙壁。
　　他睁开眼退后一步伸长脖子继续向西望——走廊的北侧，紧挨着月亮间是医护专用洗手间，然后是紧急逃生口，再过去是医生值班室、两间办公室。走廊的南侧，那一片童话墙壁之后就是一排挂着各种名牌的办公室。
　　“洗手间紧挨着婴儿间，不担心冲水声惊扰到婴儿吗？”
　　“不会。我们的隔音措施做的十分到位！这样布局是为了尽量减少医护人员处理私人问题的时间，以便更好地为患者服务。”
　　“前提是你们得确保服务对象不失踪。”九条克之语带讥讽，“你们那一小时的‘细致的院内寻找’有什么成果吗？监控也看了吧？你们认为孩子还在这座大楼里吗？”
　　最上行平很不成熟地挠了挠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首先我们不能理解婴儿是如何消失于月亮间的！九点至十二点之间，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过有人将婴儿抱出月亮间。不止是月亮间，星星间和天使间也没有任何婴儿被抱出。值班的护士有六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至少会有两人留守护士站。这里的视野一目了然……谁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监控里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物！”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