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泱城》五鹿公子

2、阿年

　　离开千荼数日，噩梦似乎越来越频繁。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她眉头紧锁，细细思索。心底忽然浮过两个多月前---那个阿年的女子。

　　那天是寒露时节。天微微转凉。
　　千荼来了一位女子，说是要取回封印的记忆。
　　羡羡有些诧异，有很多年没有接到取回记忆的买卖了。
　　千荼这棵老树做的是封印记忆的买卖。
　　想要遗忘的爱人，想要放下的旧事，所有想遗忘的记忆，都可以封印。是人们悲伤中的自赎。封印的记忆开出一花两色，红色悲伤，白色欢喜。
　　而千荼几乎是满树的红。每段记忆常常是满朵红色中星星点点的白。也是，不愉快的记忆才值得遗忘。
　　他们中大部分人，此生再也不会取回这段试图遗忘的过往了。有些人甚至连来过千荼的记忆也一并抹去。当他们死去，封存记忆的花朵随之枯萎凋零。
　　当然，买卖嘛，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银子够的给银子，没银子的或者渡点修为给西婆婆，或者给点神器宝物之类的。不过取回记忆却简单的多，一滴本人的血即可。
　　西婆婆是千荼掌事，据说与千荼立过契约，这辈子都离不开千荼结界。
　　羡羡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她为何会立下这种将自己一辈子困守在这里的契约。
　　如今才知，西婆婆也是有要守护的人。按她自己的话说，用自由换，她已经赚了。
　　羡羡取了女子的一滴血，立于千荼下，郑重地将血洒入树干，轻念咒语后，一朵绯红的花轻轻巧巧落于指尖。
　　她轻托着娇艳的红花，行至那女子身旁。
　　女子素净利落，很得羡羡好感。
　　“你可有准备，你的过往也许曾让你痛苦不堪。”羡羡非常认真的看着那女子。
　　“近日有些事颇让我伤神。有很多谜团，我必须要弄清楚。”
　　“也许揭开了谜团，事情走向会更糟糕呢？”
　　那女子苦笑了一声，语调略带凄凉：“没有什么比现在还要糟了。”
　　羡羡轻叹了一口气，“我最后跟你确定一次。若你不堪忍受取回的记忆，我们是帮不了你了。千荼封印过一次的记忆不能再次封印。你可想好？现在后悔来得及。”
　　那女子略略思索片刻，点点头，目光坚定。
　　羡羡轻念咒语，花瓣一瓣一瓣徐徐飘在女子四周，至透明，至消散。
　　那女子渐渐睁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最后整个人怔住。
　　许久，她突然放声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眼泪却汹涌而出。
　　羡羡默默地递过手绢。那女子仍一会笑一会哭。
　　羡羡终有些不忍：“后悔吗？”
　　良久，那女子问：“巫女，清醒的痛苦和糊涂的自欺，你怎么选？”
　　“我不觉得选择遗忘是糊涂的自欺。想让自己好过一些，没什么不好的。”
　　“可有些东西终归逃避不掉的。”那女子红着眼，语调带着宿命感般的无奈：我该走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那女子缓步出去，边走边道：“我叫阿年。也许我们还会再见的。”她又顿了顿：“我不后悔。所有的一切。”
　　那一晚，羡羡做了一场诡异的梦，梦里：千荼的花一夜之间几乎凋零。那些花的主人哀嚎着喊救命，有火光，无尽的夜，鲜血，以及前所未有的绝望。有个似阿年的声音在耳畔呓语：终归逃不掉的，千荼也逃不掉的。

　　阿年？梦？羡羡细细思索着。
　　“你怎么不睡？”小茶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小茶不知何时醒来，正揉着眼睛。
　　“嗯，有点睡不着。我吵到你了吗？”
　　小茶挣扎着爬了起来：”没有没有。又做噩梦了？”
　　羡羡轻点头：”你睡吧，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要起来赶路了。”
　　“没事，我陪你聊聊天吧。”小茶一骨碌下床跑至窗边，却见她两眼放光：“羡羡，下雪了！！你看，下雪了！这是真的雪啊！太美了！”
　　她抬起头，天空果然飘起雪。薄薄的雪花缓缓落下，轻盈无声。
　　“下雪了啊，”她眯起眼：与很久以前梦里的一场雪一样美。
　　小茶轻轻伸出手，看着雪花漫漫消融于指尖。她对雪向往许久。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雪。千荼结界内是不下雪的。说起来，其实她在千荼也算是见过雪的。
　　很久以前的有一次，她问羡羡是否见过雪。羡羡告诉她梦里见过。
　　“雪美吗？”
　　“很美！漫天的白，纷纷扬扬。整个世界都是纯净的。”
　　“羡羡，我好想千荼下雪啊？”
　　“为什么？”
　　“雪覆满树上，千荼就可以开满白色的花啦！满树的悲伤看着让人很难过啊。”
　　“红色的花也很美啊。他们把悲伤封印在这里，有更多的勇气向前看，不是更好吗？”
　　尽管羡羡这么说，可没几日，羡羡便布了一场幻术，让千荼也下了一场雪，整整三天，满眼的银装素裹。费了羡羡不少的修为。一想到那次的雪，小茶心里就发暖。
　　“羡羡，” 小茶忽然语气认真：“真正的雪很美，可是我觉得你给我下的那一场雪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