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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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开！快躲开！”尖利的声音破空而来，伴随着杂乱的马蹄，路上的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枣红的惊马沿街狂奔直突，马背上锦衣的少女努力想要勒住马缰，却于事无补。枣红马即将冲入人潮汹涌的主街，街上行人众多，避让不及，只得前后推搡，正对惊马的孩童闭上眼，被绝望的母亲揽入怀中。
萧景琰迅速评估了一下局面，当机立断对阿湘道：“将马绊倒。”
长鞭甩出，缠住马前腿，红马惊嘶一声轰然坠地，马背上的人被朝前抛出，尚不及坠地，便见一个人迅速跃起，稳稳将少女接入怀中。
崔晴柔永远会记得，在上元灯会的那一天，当她从马背上跌落时，拥她入怀的那个人，怀抱是那样的炽热。灯火映红了那张刚毅如铁的面容，两道飞扬的剑眉将那如同精铁锻造的容颜衬得那样英俊，当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然跳动、热血在双靥下沸然奔腾时，她竟相信，那就是她的良人。
可她只顾得上看那端方俊朗的容颜，却终究没有看到，马腿折断时满地鲜红的惨烈，竞相践踏的人群中稚子惊恐的啼哭，手握长鞭的少女脚边零落的鹤翎，她眼中的落寞，他眼中的失措，以及他松手躲开自己时，如同自证一般的急切和惊惶。
故而，直到很久之后，久到那人已是九五至尊，而自己终于勘破红尘业障，成为青灯古佛之前虔诚的信女时，她才愿意承认，那人终究是她的劫数，而非良缘。
崔晴柔望着那双沉黑的眼眸，攀上萧景琰后颈的双手忘记了松开。对上少女一双含情妙目，萧景琰有些不知所措，求助似的望向阿湘，却看到她手中的仙鹤灯已经跌落，红烛引燃了仙鹤的翎羽，红色火苗自她脚边高高窜起，几近舔舐到垂下的襟袖。
萧景琰忙放下怀中惊惶含羞的少女，冲到阿湘身旁一把将她从燃起的火苗旁拽开。她这才如梦初醒，目光转向萧景琰，看到他眼中焦躁不安的情绪，垂下眼眸，望向燃起的鹤翎，她实在爱极了那灯笼，竟不由得想弯腰去捞，萧景琰看出她眼中的不舍，扯过她，仿佛赌气般地说，“我们再去买一盏。”
阿湘没有说话，萧景琰不知她又别扭什么，可那灯眼见已化作一片飞灰，着实是救不成了。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顺势将她的脑袋扒拉进怀里，轻轻揉着她的鬈发，“我回去再给你扎一个……一模一样的。”
阿湘偎在他身边，扯了扯他的披风，“殿下，我想回家。”
萧景琰轻轻拍了拍她，“好，我们回家。”
说话间，那名少女家人已经找了过来。崔晴柔不认得萧景琰，她的父亲宣威将军崔器却是认得的。听晴柔讲过事情的原委，崔器忙撩衣下拜，萧景琰回头一看，竟是熟人，下意识将阿湘挡在身后，伸手将崔器从地上捞起来，止住了还未出口的话头。周围诸多百姓围观，他实在不想引人注目，免得再生枝节。
“小女承蒙贵人相救，在下不知如何拜谢。他日贵人如有驱使在下之事，在下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大人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崔器不敢抬头，已被仆役簇拥在身后的晴柔却频频引颈张望，方才见自己的恩公拉着一名女子，她却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楚眉眼，如今又被萧景琰挡在身后，更加难见真容。方才听父亲说，这名英武的青年竟然就是当朝七皇子，屡立战功的靖王萧景琰，难怪如此丰神俊秀。可京中传言称，靖王从不近女色，与妃媵也并不亲近，那名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崔晴柔走上前，向靖王和父亲一一行了礼，在崔器关怀的目光里望着他，天真而执着的目光不染一点瑕疵：“爹曾问女儿可有中意的郎君，女儿如今有了。”说罢，她取下腰间佩戴的荷包，双手奉给萧景琰道，“此心昭昭若明月，愿逐明月入君怀。”
她望着他，于是也看清了那双黑眸里，惊诧与避退是那样的分明。
他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如避蛇蝎。果如市井传闻所言，靖王不近女色，避之犹如洪水猛兽。
“我已婚娶，不敢坏姑娘名节。就此别过。”他说罢，扬了披风，将阿湘笼在斗篷下，正要离开，晴柔却又开口问道，“今日承蒙姑娘相救，敢问姑娘姓名，晴柔想当面拜谢。”
“家中侍婢，不敢承姑娘一谢。”萧景琰脚步并未停顿，揽着阿湘从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钻进了一条幽僻的小巷里。
崔器眉毛颤了颤，胡子惊掉了一把。
月光寂寂，铺洒在青石板路上，狭窄的甬巷里，萧景琰将阿湘从斗篷里放出来，主街的喧哗早已经远去，巷中只有两道孤伶伶人影，长而寂寞。
阿湘垂着头，刚刚躲在他的斗篷里，额上的花钿已经脱胶，仅余一半垂在眉梢，摇摇欲坠。萧景琰伸出手，将花钿取下，掌心抚平她头顶蓬乱的碎发，不知该如何开口解释，只好轻声问，“湘湘，我们……去买灯好不好？”
她低着头，长睫颤了颤，摇了摇头。
萧景琰心像是悬在半空，也跟着颤了颤，小心地问，“湘湘，我是不是说错了话，让你不高兴了？”
阿湘摇摇头，抬眸望了望他，眼里一脉水光闪动，“我刚刚想到，殿下……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殿下。”
于是她便想到，他并不是她的哥哥。
成毓清只是湘湘的哥哥，但萧景琰却不是。他有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嫔御，将来还会有嫡亲的子嗣，可那都与她毫不相干。萧景琰是极好的人，却独独，不是她的人。
甬道两侧尽是高门府第高高的后墙，萧景琰觉得有些累了，在别人家后墙小门外的门槛上坐下来，将头抵在漆黑的木门上，抬头望着远处的一方天空，主街的鼓乐喧天只作了夜风中一缕微弱的余音，而那里的街市仍是花灯如昼，连繁星都在这炽热中隐匿了光辉。
“殿下，是国朝的殿下。”他的眼中带着疲惫，朝她伸出手，轻轻笑了一笑，“但靖王哥哥……只是你一个人的靖王哥哥。”
小姑娘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坐到了他的身边。
“湘湘，你知道吧，我府上，除了沈才人是母妃指给我的，宋才人，还有王妃，全都是太子和誉王安排的。我生在天家，这种事情，从来都做不了主的。可是，湘湘，无论我娶了谁，我始终都是你的靖王哥哥。”他回头望着她，她望着月亮，侧脸像白璧一般纯净无瑕。她不曾回头，也不曾看到他眼中细细藏起的，那些如夜色下的暗流一般汹涌的情愫。
他的掌中还握着她的手，好像又回到了他刚刚及冠的那一年，他们也是这样，无言地坐在暮春的窗下，他握着她的手，就是那样的自然，谁都没有想过要松开。“自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试着，想要去做一个好哥哥。我知道，我再怎么待你好，都比不上成大哥。但是，湘湘，你想要我怎么样待你好，我都可以。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待你好。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我待她这般好了。”
少女回过头，黑眸中隐隐有薄泪，她那样用力地攥着往日的那一点情愫，成毓清在她心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不能够替代的，她对他的爱和思念随着他的逝去变得愈发坚贞，因为那再也无从改变。
她望着萧景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的心意，她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爱他。
他是大梁的七皇子，她只是无名无姓的罪臣之女，一世遮遮掩掩，永远都不能光明坦荡地站在他的身边。
更何况，他已经有了妻室，而她，心里还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殿下，我怕……”她未说完，那人的食指便敷上了她的唇。
他对她笑了笑，黑黑的眸子，眸中的笑意却有些凄惶，“嘘，不要说出来。我怕你说出来，我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阿湘垂下眸子，萧景琰拂过她的脸庞，“我们回家。回家去睡一觉，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
萧景琰背着他的小女孩儿回家，小女孩儿跑累了，趴在他的背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街道两旁的灯都熄了，月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空灵的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小孩儿在他的耳边呼出柔软的气息，均匀绵长，温暖了他的脸颊。
他忽然想起一首歌，轻声哼唱起了出来。
“想看你笑
想和你闹
相拥你入我怀抱
上一秒红着脸在争吵
下一秒转身就能和好
不怕你哭
不怕你叫
因为你是我的骄傲
一双眼睛追着你乱跑
一颗心早已经准备好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
在自由自在的空气里吵吵闹闹
你可知道我唯一的想要
世界还小我陪你去到天涯海角
在没有烦恼的角落里停止寻找
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变老
你可知道我全部的心跳
随你跳……”
后来，他常常在会想，那个时候真好。列战英还一截情窦未开的朽木，琅琊阁的少阁主眼中还只有满天涯的无边芳草，镇北军第二营的百户所还正在幽州城里追着一个又一个漂亮姑娘，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比他更喜欢这个小女孩儿了。
她才只有十九岁，年华正好，正如枝头绚烂的花信，没有经历战火的摧折，清白一身。
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踏上这条铁血铸成的道路，就已经注定了前方的千难万险，可是谁都不曾想过要回头。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