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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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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無月,夜濃得醇厚如漿。
加隆挑起簾子的時候,沒想到帳內竟沒有掌燈。一時間心頭紊動,手按上腰間冰寒的佩劍,連聲音也僵硬了起來。
“君上?”
“進來。”帳內燃起一燈如豆,朦朧蒼惘的燈影里,加隆辨出那人裹著皮裘倚在案上,正看著他輕笑,彎彎的眉眼英凜桀驁,一如既往。
“說說吧。”米羅一手撥了撥燈芯,昏黃的暖流暈開了,照著他蒼白的指節柔潤明凈,那雙多情的手輕輕撫過劍身,像在流連情人的臉頰。
劍光如雪。
劍名滄浪。
加隆在案下撩衣敬拜,“敵軍于十里外扎營駐軍,先鋒部約兩萬,距此不足五里。”
米羅緊了緊眉,“這么快?不是派去兩千驃騎軍?”
“寡不敵眾,幾近全滅。”
撫劍的手僵在烏金烙刻的劍銘上,“滄浪之水清兮”,六枚小字筆筆生花,在灯下泛着妖异的猩红色,仿佛他当年一人一馬一劍殺出凌州都城时,幽黑的凹槽里曾盛滿的那汩汩殷红的鲜血。
仇人的血。
“主將呢?”
“主將從先鋒。”
“好!”
米羅猛地拔劍出鞘,屈指輕彈,劍鳴如龍。
他眉間忽然起了變化,如風聚云凝。一抖手,斑駁撲朔的劍光醞釀起一場暴雨蒼茫,他的人在這場瀟瀟雨幕中似要化作無形,像晚暮的愁云被黑夜一點一點腐蝕、溶解、吞沒。他仿佛瞬間蒼老了一百歲,他的生命正急速流逝與枯萎,在陳色的雙瞳中,凝滯著一種萬物破敗般的沉寂。
就在他似要吐盡最后一口氣時,卻忽然一劍緩緩遞出。
那一劍,如同死灰復燃,如同鳳凰涅盤,如同獄火焚盡后天地初開,瞬間雷霆萬鈞割裂混沌鴻蒙,明光耀射,那一股初生的力量奔涌翻騰,似要山河為之崩摧,似要江海復西歸。光泓如月的劍身被無邊劍氣所激,止不住一陣陣戰栗。案上一捧掌高的銀酒盞觸及那清湛渾沛的劍氣,霎時破裂作萬道銀光。
“君上好劍法!”加隆撫掌道,暗自抹了抹滿手的冷汗。這一手劍看似明媚,實則毒若蛇蝎,方才那一劍若是揮在他身上,不知他的血肉之軀是不是也要化為千顆萬粒,濺灑在案下。
“哦?你認得?”
“認得。‘死而后生劍’,天下聞名。”
“好。”米羅收了劍,驀地撩眉一笑,“那你說,我這一劍對他的‘流云畫月槍’,怎樣?”
加隆忽然靜默了,淡薄的燭曦側映上他的臉,微微顯得有些憂郁而憔悴,仿佛一些隱忍的情緒到了盡頭,即要刺破胸膛噴薄而出。
“君上,我們退吧。”末了,加隆嘆了一句。
“退?”米羅斜著眼看他,面上的笑容似不如前一刻那么輕柔閑散,一雙眸子灼灼似箭,“為何要退?”
“前日派去兩千驃騎歸來不足百人,昨日又派兩千,殘余尚不足十,如今帳內兵士死傷的死傷,脫逃的脫逃,僅剩三百親兵,而敵軍僅先鋒部便有兩萬精銳……”
“噌”一聲清響,熔金的膝甲砸在地上,加隆俯首讓拳,忽然顫聲喝道:“君上!我們退吧!”
半聲零落的呵嘆溢出唇邊,米羅一手扶了加隆起來,蒼然一笑,“退?天海無邊,何處可退?”
“我們棄主帳,往北去。夜北之北,有天闕之水。買船出海,沿陸順流南下,可達南荒越地。上陸后經越地往西南,即可入颯虞國境內。”加隆越說越是興奮,竟拿了軍布圖上下比劃,眼里淡淡的曦光漸盛,“去那里,可以投靠我大哥。”
“哈!”年輕的皇帝像是氣急了,不怒反笑,唇邊滿是絲毫不加掩飾的凜然邪傲,忽然伸手舒袖凜然一振,實木的矮案斷成了兩半,“簡直放肆!大敵當前,夜北族力薄乃實,卻也沒有臨陣落跑的君王!”
一雙手猛地從背后繞上了米羅的胸膛,平日總是鐵一樣剛毅威武的夜北“如龍名將”此刻仿佛溺水將亡的殘朽,那雙執劍浴血的寬掌緊緊攀著米羅胸前的衣襟,即使隔著厚厚的皮衾,他也能察覺出那手心里的溫度和帳外的落雪一樣冰冷,甚至微微帶著些顫意。
“我求你了,米羅……”埋在頸窩的臉已經沒有了任何強顏鎮靜的力氣,頹然的嗓音仿佛風中殘燭,將明將滅一般鼓動著,“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若你還記得當年夜北原上‘擊劍為盟’的情誼,就隨我退吧……求你了……”
一陣冷風卷起了帳簾,慘白的夜雪隨著勁風在帳內猖狂地旋舞,米羅側首望去,帳外的雪地上輝映著清冽的晨光,像是輕薄的月色。
一瞬間,在他眼前的一切都飛逝起來,恍如回到了當年,也是這樣如雨的飛雪,也是這樣如夢的月光,浩渺的夜北荒原上,英雄少年,意氣風發,四人舉酒而歌,擊劍為盟。月下鞍前,那位按劍的異國皇子白衣飄飄,眉間輕愁,忽然迎上他的目光,向他展眉一笑,唇間喃喃似夢囈……
“‘不得同生,但求共死’么……那是我入凌国為質子的那一年了吧,十一年了,原來你還記得……”風過去了,米羅拉開了加隆的手,回身望他,臉上閃現的落寞被漠然一笑而過,“加隆,你還不明白么,十一年前……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腰間垂掛的“滄浪”寶劍嗆然出鞘,尖利的劍鋒寒光點點,直指米羅眉心。
米羅一驚,繼而昂頭垂目,挑眉一笑,“怎么?”
“夜北十二部,合各部烽火騎、精弓騎、鐵甲重騎、白羽輕騎共三萬二千余,個個皆為部中精兵、可以一當十。中原人不善騎戰,區區十萬步軍哪里是夜北的對手。如果不是你!”冰冷的鐵器貼在血肉上步步逼近,隨著執劍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刺骨的鋒芒在米羅額頭上留下一道殷紅的血痕,“如果不是你向十二部下放密令,勒令‘遇敵即降,違命者殺’,卡妙怎么可能這么快就逼近主帳!夜北族沒有臨陣落跑的皇帝,難道就有你這等拱手獻國的皇帝了么!”
加隆的眼似要燒出火來,米羅的仍舊垂首默立,傲然的眉下一雙俊美邪魅的藍眸清明如鏡,止若死水,看不出里面埋藏了什么樣的感情。
“你那凌國的皇子殿下馬上就要蕩平夜北了,再殺了你這個夜北的新君,又是大功一件,回去怕是馬上便封東宮了吧!哈,好、好!為了保他帝王之道,君上可是費心了啊!獻上你的自由、你的愛情、你的江山還有你的臣民,現在還有你自己的命!”
“與其看你死得這么窩囊,我不如現在就殺了你!”
激烈如死的嘶吼響徹了整個主帳,空曠而靜謐的空間內,只能聽到那句“殺了你!”在壁間激蕩,如同末日的悲鳴。
最后一絲聲音也消亡在空氣中后,只剩下無盡的空虛和死寂。
劍尖刺入皮肉,妖紅的鮮血從眉心滑落,緩緩淌過君王的臉龐,像是凄然的淚。
米羅的眼里忽然騰起一股血色,淡淡的笑意從他嘴角開始漫延,逐漸溢滿了他整張冰冷的臉,他緩緩抬手,雙指推開劍鋒,盯著加隆的眼里有一種獨斷的狠意。當年他持劍從凌國都大殿上踏白玉的“云龍御路”跨馬而下,斬殺禁衛軍百余人殺出皇城的時候,也是這種君臨天下,獨我一人,盛狂而毒辣的神色。
“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米羅伸手拭去臉上的血跡,“你以為,他是要帝位么?”
加隆執劍的手一軟,寶劍跌落在地下,劍鋒震得激顫不已。
劍光如雪。
劍名滄浪。
油燈的暖光映在烏金烙刻的劍銘上,“滄浪之水清兮”,六枚小字筆筆生花,乃是當年贈劍與他的人,親手鑄上去的。
黑絹繡金的寬袖挽起了劍來,靜靜地擦拭著,劍光投進米羅眉宇間,新傷的血痕紅得愈發觸目了,襯著他狹長的鳳眼,三分輕嘲七分狂邪,狀若鬼魅。
他忽然反手一劍,削下自己一縷藍發,遞在加隆手中。
“既然如此,你還記得主帳西北面的那片矮林么?”
加隆茫然地點點頭,不知米羅有什么用意。
眼前這個末路的君王,身上忽然散發出一種陌生的氣息,隱隱浮動著危險的暗流,卻又朦朦朧朧地像是大醉后周身流連起忘卻生死的酣意。
“那片莫愁林中,藏有之前冊編出來的三千皇陵護衛,你帶我的斷發去見統領,我等你來救駕。”
加隆俯身拜了,將那縷斷發捧著,小心翼翼地收進懷里,轉身欲退。
金盞中的燈油快燒盡了,他側目瞟了一眼,一只月白的冬蛾飛身撲進燈里,盞內的殘火卷著飛蛾的身軀焚起最后一絲的光明,“噼啪”一聲滅去了,帳內歸入一片黑寂。
加隆猛地抬頭,米羅的雙眼在黑暗中依舊璨若星芒,亮得讓他心驚。
“去吧。”米羅揮揮手,臉上有恬靜篤定的笑。
心里還未成形的一絲疑慮便被那笑壓抑了,加隆頓了頓首,回身去了,再沒有回頭。
主帳外,雪已經停了。
空蕩蕩的荒原上,偶爾響起幾聲鷹嘯,也顯得蒼涼靜遠。
米羅撩簾而出,皮靴踏在松厚的積雪上發出“嚓嚓”聲,入耳像是心碎的聲音,冰冷而無情。
“天亮了……”
微薄的晨曦潑灑在他的臉上,眉上發間結了一層白霜,恍若一夜白頭。
守帳的小護衛捧上了金甲,捧甲的手在風中輕輕顫抖,小護衛稚氣的臉上卻決然如磐石,米羅不僅多瞧了他幾眼。
“我聽說,中原的君王城破時,是要削發除衣,肉袒跪降的。”他笑著向小護衛道,唇邊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戲謔。
小護衛抬了頭,對米羅皺了皺眉。
“夜北男兒,寧死不降!”聲音不高,卻堅毅似鐵。
“好!少年英雄,英雄少年。”米羅一把接過金甲,握劍的手狠狠一揮袍袖,“去!牽我的戰馬來!夜北的男兒,要站著死,不要跪著活!”
無邊的夜北原上隱隱響起隆隆的轟鳴,天地相接的一線漸漸能看到銀白色的寒光閃動,那是凌國軍的“水月銀甲”。
此時,兩萬凌國先鋒軍距夜北主帳不足一里。
而領命而去,帶著那半截斷發策馬在荒原間瘋了一般飛馳的如龍將軍卻還不知道,西北的莫愁林里沒有三千皇陵護衛,只有一片平林漠漠,愁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