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歌》林清尤

2、昙花梦（上）

　　夜凉如水，月色撩人。
　　六月的夜晚透露着丝丝静谧。
　　榭歌徘徊在清香四溢的昙花丛中。
　　分不清又过了多少日月，又听了多少故事。只是隐隐感觉这一片有着怨念极强的灵魂在召唤她……
　　昙花中心有一个碧绿通透的玉石，在月色的沐浴下散发着淡淡的幽光，石台上躺着一位白衣女子，柳黛烟眉，唇红如罂。虽然双眸紧闭，却也难掩眉宇间的倾城容颜。
　　榭歌走到玉石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幽幽道:“反正也无事，不如就看看你的故事吧。”
　　随即化成一数红光进入白衣女子体内。
　　…………
　　…………
　　长街长，烟花绽。
　　短亭短，红尘碾。
　　榭歌环顾四周，看样子好像在一个房间里，一位美人背对着她而坐，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一袭淡蓝纱裙，白皙修长的柔羹一下一下的拨动着琴弦，音律仿佛都变得如水般温柔。一阵温婉的低吟传来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追寻，一曲一长叹，一生为一人……”
　　“噔噔噔。”门口传来敲门声:“昙娘，顾公子来了！”
　　女子双手顿然停下，欣喜的答应一声:“快请他进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口走进来一位翩翩公子，身材高大，挺拔，如雕刻般的脸庞英俊的不像话。一身威武不凡的气质，真是跟门外那些肥头大耳的客人不一样，像他这样的人，自然是众人争相抢夺的对象。
　　当然，就连昙娘也一样。
　　他就这样走了进来，坐在桌边，淡淡的呡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昙娘也不心急，早已收好小女儿般的姿态，安静的坐在他身边，等他开口。
　　“昙娘，今日是来和你告别的，以后你我相见的机会可能不多了，你多保重，我有机会定来看你。”说罢便紧紧的盯着她。
　　昙娘心中一阵刺痛，脸上却仍带着笑，轻轻的对他说:“嗯，我等你。”昙娘心里知道他不是一般人，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信他，信他会来，只要他说，她便等。
　　昙娘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是如此，满心欢喜的盼他来，等他来了，就安静的陪他聊天，抚琴。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就算安静的呆上一整天都不觉得乏闷，甚至想着就这样下去该多好。
　　想到这儿不禁自嘲，身为烟花女子，怎该有这么多的幻想呢？
　　一步踏进，终生都不得逃脱。
　　就算出去了，也不过是到富贵人家当个小妾，运气好的，主母慈祥，便可安稳渡过余生，运气不好的，流产，自杀。也大有人在，让后院里无声无息的少个女人，办法多的是。
　　这就是命，青楼女子的命。
　　可昙娘不信命。
　　因为，他说，
　　她与其他女子是不同的。
　　他说，
　　可以与他聊天的只有她。
　　她是懂他的。
　　………………………………………………
　　场景突然转换成另一个画面
　　昙娘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抚琴，春风阵阵吹过，荡起一层昙花香。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美人依旧还在，只是她不再是当年那豆蔻年华般的少女，也不会再留有小女儿般的神情，有的只是眉间挥散不去的哀愁。
　　昙花飘香，
　　只见她泪满双颊。
　　春风微过，
　　只听她喃喃哀叹。
　　顾郎，昙娘怕是等不了你了……
　　第二天，她进了相府。
　　老鸨见她日日寡欢，不听劝诫，便寻个由头，把她嫁给了当朝宰相做小妾。她没有哭没有闹，乖顺的穿上嫁衣，只是可惜了，是粉色的。
　　她就这样嫁进相府，幸好大夫人死的早，没有人会难为她，就算有其他几位姨娘争风吃醋，也只能嘲笑嘲笑她的出身罢了。
　　每日谨言慎行，乖巧听话，再加上长相出众，所以深得宰相欢心，没过两年就被升为夫人。
　　那年，她不过二十四岁而已。
　　………………………………………………
　　身边的场景再次变了变
　　金碧辉煌的宫殿，风景秀美的御花园。大殿中心到处是宫人来往的步伐，此时正在举行国宴。
　　大殿上方坐着位气宇非凡的皇帝，身旁有着各宫嫔妃争相敬酒，只是这位年轻英俊的皇帝似乎对那些花容月貌的美人不感兴趣，只是沉默喝酒。
　　庭下，大臣席中。
　　昙娘正襟危坐在宰相身边，小巧的鹅蛋脸上妆容精致，倾城的容颜绝不比这些宫中女子差。只是脸色苍白，神情慌张，紧握的双拳中还有冷汗冒出。
　　她看见他了，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见面竟是这般情形。
　　原来，她的顾郎是皇帝
　　是九五之尊。
　　刚才他看见她时只是淡淡的撇了一眼，双眸中甚至没有多余的感情。
　　他怕是将她忘了吧……
　　宴会结束后，宰相被召走，她无奈只好一个人在御花园中闲逛。
　　突然手臂被人用力一拉，随即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她再也忍不住了，大哭起来。
　　“昙娘，你可还好？”
　　“你不是说每年都会陪我看梦昙花开嘛？可是我等了它开了榭，榭了开，你都没有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昙娘忍不住心中的这么多年的哀怨，一边用手打他，一边质问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红着眼，将她抱得再紧了些。
　　昙娘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抬头看向他。
　　他的嘴角长出了细细的胡渣，眼睛布满了红色的血丝，岁月原来也在他的脸上也留下了痕迹。
　　平日里至高无上，冷漠狠利的皇帝，此刻却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满眼尽是柔情。
　　“昙娘这些年来，我从未忘记过你。”
　　开始是出不去，后来出去了，你却不在了。
　　那夜他们相拥许久。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回得了过去，回不了当初。
　　他说:“昙娘你可还愿意留在朕身边。”
　　她说:“我不愿意。”
　　你不再是那年杨柳树下的少年郎，
　　我亦不再是当年梦昙花边的美娇娘。
　　他放开了她，深邃的眼眸中充满着不可置信，匆匆说道:“为何，朕答应你，心中只会有你一人，你陪在朕身边好不好？”
　　“我现在是宰相夫人。”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宰相夫人”
　　你会回来的。
　　几日后
　　宰相因贪污受贿全家满门抄斩，那天皇帝从宫外带来了位美人。
　　明眸皓齿，倾城绝色，皇上十分宠爱她。
　　三月封贵人，十月封贵妃。
　　圣旨一出，天下哗然。
　　不少人都疑惑，为何这昙妃娘娘长的与宰相夫人如此相像，却又不敢多说，在这宫中，说多错多。
　　昙娘看着这偌大的宫殿，心中凄然，她虽然不爱宰相，但看着陪在身边多年的人死在自己眼前，还是不免难过。甚至不敢相信，造成这么多杀戮的原因竟然是她。
　　他变了，他早就不再是那个少年。
　　皇帝每天都来，捧着各种各样的金银首饰，只为博她一笑，可是美人的眉头始终都是皱着的。
　　他不惜花费重金请来百位花匠打造一座花圃。为此众臣皆道:“昙妃娘娘狐媚惑主，其罪当诛。”
　　其实昙娘心中从未放弃吧，在他的身上，仍抱有当年的幻想。但她怕了，怕再次交心换来的，又是无尽的等待。
　　所以金银珠钗她没有心软，贵妃头衔亦未心软。
　　直到那天。
　　他带她来到一片昙花丛，轻轻的说:“昙娘，这是朕为你建的花圃，以后的每年，我们都来这儿，看梦昙花开好吗？”
　　看着眼前的花海，微风拂过花瓣轻轻摆动，飘来阵阵幽香。饶是昙娘铁打的心也最终松懈下来。
　　原来，他一直记得。
　　抬起挂着泪痕的脸颊，微笑着说:“好。”
　　他则心疼的吻去她脸上的泪珠。
　　那日，昙花盛开，清风徐来。
　　轻拂过花海中那对璧人痴缠的身影。
　　………………………………………………
　　生能尽欢，死亦无憾，昙娘是这样想的。
　　回宫的日子里，他们仿佛回到了过去。
　　当他处理政务时，她静静的为他填茶磨墨。
　　当他为国事烦心时，她轻轻的为她抚平紧蹙的双眉。
　　她知道外面有多少声音在骂她，
　　她知道后宫有多少女人在嫉妒她，
　　她还知道太后有多么的不喜欢她。
　　封妃那天，太后将他宣去许久，昙娘还记得他回来时脸上挂着淡淡的疲惫。
　　可是她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她装作不知道。
　　这日，
　　太后又将他宣去，昙娘做了他最爱吃的菜等他回来用膳，可是等到了晌晚，就只有一个小太监来传话，说是皇上今日公务繁忙便不来了。
　　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也没说什么。
　　第二日
　　魏国公之女入宫，随即册封为莲妃。
　　昙娘看向眼前的佳人
　　二八年华，面若桃花。
　　樱桃小口，巧笑嫣然。
　　昙娘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都快忘了，如今自己已不再年轻。
　　皇上似乎很宠爱她，日日都宿在她那儿，昙娘只能远远的在御花园边上看着两人谈笑风生。那郎情妾意的场景，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知是否是上天眷顾，没过多久昙娘便有喜了。
　　这些日子来，她总是尝尝呕吐，不想用膳，原以为是终日忧思，所以身子不适。今个一早，请太医来瞧瞧，却不曾想是有孕在身。
　　昙娘知晓时，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激动，连忙差人去禀皇上，可是他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吩咐了句好生养着就走了。
　　昙娘不禁笑了起来，绝美的脸上满是凄凉。她知晓心中的希望，梦想，在此刻化为粉碎。没关系，就算天下人负了她，她还有孩子啊，想着手不自觉的抚摸着小腹，喃喃道:“宝贝啊，娘亲便只有你了。”
　　怀胎期间莲妃时常会来陪她聊天，给她带些新的绣花小样儿，二人一坐便是一下午。其实常常都是莲妃在那讲她和皇上之间那些有趣的事，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昙娘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起初，她心里对她有些许防范。可是看到她日日来细心照顾她，便也释然，其实左右也怪不着她。没有她，还会有别人，那个人，从来都不只属于她……
　　她就这样过了五个月，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昙娘每天都抚摸着小腹，对着里面的小人儿讲话。她知道宝宝听得见，她要让孩子知道，娘亲有多爱他。日子便这样过去，倒也不觉得乏闷，莲妃倒是日日都来，只是那人就来过几次，每次也只是匆匆关照几句便走了。
　　又是一个梦昙花开的日子，她照列喝完莲妃送来的安胎药，便动身去了花圃。看着眼前的花海，时移世易，花儿还在，只是人却没了。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往后看
　　空无一人。
　　她到底在期盼什么呢，那个人，恐怕还窝在莲妃的温柔乡里吧。
　　顾郎，你终究是又负了我。
　　突然小腹传来一阵剧痛，双腿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痛的直冒冷汗。
　　她的惊呼引来了一群宫人。
　　沁昙殿中，只见宫女来回进出的身影，殿外围着一群等着看好戏的妃嫔和神情凝重的皇帝。
　　这时，殿门被宫女打开了，原本焦急等待的皇帝立刻飞奔进去，坐在床头。
　　看着眼前的女子，面容憔悴，不省人事的躺着时，心中的火再也憋不住了，勃然大怒道:“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看好昙妃娘娘，昙妃要是有什么好歹，朕非砍了你们的狗头！！！”
　　众人立马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太医惶恐道:“微臣无能，没能保住娘娘的孩子，望陛下恕罪！”
　　“陛下，是臣妾无能，有违皇上嘱托，没有照顾好姐姐，害姐姐失足，要是臣妾在的话，姐姐便不会……不会被石子绊到，请陛下恕罪！”说罢，莲妃便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
　　昙娘朦胧间听到的便是这般话，唇瓣微动，吃力的叫了声:“皇上。”
　　“昙娘，你醒了？怎么样，还痛么？”
　　“我们的孩子呢？”
　　“你们都下去吧。”他挥散众人。
　　“我们的孩子呢！”
　　“孩子没了，昙娘，对不起。”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
　　她像是疯子般对他吼道:“没了？怎么可能没了呢。你摸，他还在对不对？我还没有亲手为他穿上小衣服，小鞋子，他怎么就没了呢！！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他一把抱住她单薄的身子，怀里的人还在微微颤抖，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背，却在半空中停下，放开了她:“别这样，会好的。”
　　“会好的？什么叫会好的？你知道是她干的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能视而不见呢？那是我们的孩子啊！！我就只有他了……”原本已经慢慢平静的人，瞬时大叫起来。
　　“你在说什么！没有人要害你，是你自己绊倒的，知道么？”男人握住她的双肩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听懂了吗？”
　　“你就这么爱她？这也是你的孩子！”
　　他沉默不语。
　　“哈哈哈哈，你是在以皇帝的身份命令我吗？”
　　“是！”
　　收起眼底的仇恨，昙娘忍痛起身，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臣妾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
　　“陛下，臣妾想休息了。”冷漠的双眸中满是疏离。
　　二人对视良久。
　　“你好好休息”男人说罢便走了。
　　昙娘绝望的紧闭双眼:“宝贝，娘亲这就来陪你，你等等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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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的月亮格外的诡异，雪白的圆月周围夹杂着丝丝暗红，皎洁的月光沐浴着梦昙花田，将整片花海照亮。
　　一位女子平静的躺在花海中央，手中抱着一件幼童的衣物在喃喃自语，已被割破的手腕有大量的鲜血向外流出，染红了一片梦昙花。
　　昙娘依稀看到了他们初次相遇的场景，那时她正在春风楼的后院抚琴，忽然一阵箫声传来，与她的琴声相融。两人互相配合，乐声宛如清泉般悦耳动听。
　　一曲奏终，她微微转身，那个少年缓缓向她走来，他们相视一笑。
　　就是那一眼，终生难忘。
　　他们是恋人，亦是知己。
　　终是谁使弦断，花落肩头，恍惚迷离。
　　多少红颜悴，多少像思碎，唯留血染墨香哭乱冢。
　　“顾郎，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曾在你身上抱有多大幻想。”
　　开始我曾用了整个青春去等你，
　　后来又背负着世人的咒骂去爱你。
　　可是为什么我这么努力，我们还是不能在一起……
　　只见花海中的佳人，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
　　玉石旁，一束红光缓缓落地化成一位红衣女子。
　　榭歌漆黑的双眸中划过丝丝哀伤:“这就是你的一生么？”
　　玉石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醒来，站在她面前，微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