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l-de-sac》苏浅绛

1、-

　　Cul-de-sac

　　我静静的看着，看着
　　这不属于我的一切
　　淡淡的掠过去
　　如同地球每天每天不停转

　　我感觉到灵魂在逐渐逐渐的抽离开来。

　　心里有细微的碎裂声
　　那是，悲伤到极至的疼痛。

　　A

　　入秋了。
　　夜色渐渐浸染了凉意。月光如冰，透明但刺骨。
　　他趴在窗边，疏凉的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摊开的日记本上面虽算不上漂亮但很工整的字，看得出是用了心。

　　X年X月X日心情：半片柠檬

　　今天看到了他，恩，他。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可还是轻易的就那么认了出来。

　　早上的时候故意没有吃早饭，然后借着买早饭的理由躲开了保姆的接送。
　　为了什么呢？是为了遇见他吗？
　　心里就怀着一点点小小的期待和紧张，走在每天从身边呼啸而过的路上。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外面的景色这么好呢~
　　刚有点沉醉了，突然一个黑色的影子就从身边掠了过去。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了。顾不得自己，忙不迭的抬起头。
　　是他。
　　即使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即使只看到他浅棕色的头发随着风微微摇曳着，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边，即使连一个侧面都没有留给我。
　　为什么就那么确定是他呢？
　　无论如何，总是快乐的。虽然因为没吃早饭饿的快要晕了，晕晕呼呼中却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那是一种，在内心不断膨胀的，酸涩的幸福感。

　　他应是睡着了吧，梦中还轻轻呓语着一个名字，我听不清，可是我想我知道那是谁。
　　借着月色，我看到他安详的睡脸，睫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这是一个精致得让人喜欢的孩子。
　　我就怀着这样的心情看了一眼，默默转了身。

　　B

　　黑暗如一只无声的大手，把深蓝的帷幕从天边拉了上来，像是被晕染开的国画，一点一点，吞噬整个天空。
　　他如一阵风一般从门外进来，急急地伏桌便写，唇边是未尽的笑意。

　　X月X日心情一杯果汁

　　今天天气很好，微微的晴又不至于太炎热，偶尔有几缕柔和的风从窗边吹过来。
　　今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在操场上和其他人挥汗如雨。橘红色的篮球在他手中旋转又跳跃，似乎霎时间有了生命一般。
　　一个精准的抛物线。
　　周围响起了一阵阵的叫好声和掌声，搀杂着些许小女生的尖叫。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样的他，生来便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永远是被欢呼被关注的对象吧。
　　而自己只能坐在玻璃窗边。
　　大大的透明的玻璃窗，让他，和我面前的世界都笼罩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
　　像是巴黎圣母院里，缓缓流出的华丽诗篇。

　　为了微茫的存在而暗自感伤着。
　　却突然。。。。

　　他在人群中间抬起头，目光不经意的扫过，然后在我这个方向定住。
　　三秒钟的短暂对视。
　　三生般的回味悠长。

　　他看到我了吗？发觉我的存在了吗？
　　按捺不住的惊喜着，他却若无其事的，将头轻轻的转了回去。
　　是巧合吧。。。

　　即使这样，还是叫人欣喜。
　　他的眼睛那样有神，深邃不见底，像弥漫着两个凌晨一点的黑夜。

　　写完这些，他合上那本灰色封皮的日记本，轻轻的，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那悲伤迅速蔓延开来，缓缓流动，在我身边的每个角落。

　　C

　　天空中下起了雨。
　　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像笼着一层厚重的纱，让人有种压迫的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一开始只是很小的，拂面般温柔的程度。不想却渐渐的大了起来，由最初的喁语，变成了用力拍打窗子的半音阶，风吹落叶般一直飘过来。
　　我开始担心，因为据我所知，他没有带雨伞。
　　如果那样被雨淋到的话，会生病的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吱嘎~”门开了。风挟着雨丝呼啸着卷了进来，在我身边停留成透明的小液滴。
　　一如我所想的，他全身都湿了，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头发成绺成绺的流下来。校服染成了烟波蓝，大海的颜色。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去帮他擦干，可是我不能。

　　我看到他今天日记的内容。

　　X年X月X日 心情一颗糖果

　　今天下雨了。
　　汹涌的雨水像是情人的眼泪。
　　下课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走了出去。
　　三三两两的女生将校服脱下披在头顶，叫嚣着一路小跑冲了出去，彩色鞋子的边缘溅起一圈圈好看的水雾。
　　偶尔有一对情侣相拥着走过。男生绅士的为女生打着伞，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女生的肩上。
　　而更多的人，直接奔向了拿着伞焦急等待着的家长，在鲜艳的雨伞的簇拥下昂首阔步的走——在家中等待他们的，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牛奶。

　　不会有人来接我的。
　　放任自己走在雨中。冰凉的雨水打在皮肤上的触感，像是阿佛洛狄忒苍白的指尖。
　　鞋子里灌进了雨水，潮湿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我。
　　突然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混合着淡淡的香味来到了我身边。
　　我转身，下一秒差点被措手不及的幸福弄得眩晕过去。

　　他。

　　“同学你家住哪里啊，不介意的话可以共享一个伞吧。”
　　幸福的定义是这样的吗？
　　随口报出了家里的地址。
　　“咦？正好顺路呢~一起走吧。”
　　机械地迈动着脚步。自己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同他的人一样有磁性，牢牢吸引人的能力。
　　他离我非常的近，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我的脸迅速的烧了起来。不过映着红色雨伞漏下来的光，他应该没有在意的吧。
　　“我到家了。”我飞快地吐出这四个字，狼狈的转身逃回楼上。
　　只怕再多待一会，我整个人都要爆掉了。

　　写到这里时，他突然停住不动了。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然后他盖上笔帽，安静的望着窗外发呆。薄凉的光映进他的眼里，映照出一片落寞。

　　D

　　他理所应当的感冒了。
　　他在日记上写“头好痛，嗓子哑哑的好难受
　　……
　　等感冒好了，我要向李珉宇表白。”

　　E

　　是日。
　　早晨的街头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像我们无限飘渺无限遥远的未来。

　　金东万选择早晨向李珉宇表白。
　　像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现在。他们两个彼此对望着。
　　我在远远的角落，远远的看着。

　　“我喜欢你。”

　　“对不起。”

　　我看到金东万渐行渐远的默默颤抖的背影。
　　我可以感觉到他的眼泪。

　　一直支撑着灵魂的那根柱子，由只有一点点裂缝，越来越大，成为永恒的伤口，然后再慢慢延伸，直到有一天，从冰山一隅开始，轰然倒塌，决绝惨烈的像是世界末日。

　　心室壁上被人撕开了一个缺口。然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便缓慢流淌着，吞噬着每一寸柔软的角落，逐渐逐渐，包裹起整颗心脏。
　　那是伤口表面厚厚的痂。

　　然后我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那个叫做李珉宇的男孩子，沿着街角的电线杆，缓缓地下滑。
　　他坐在地上，像是说给自己听。
　　果然如金东万所说，低沉的声音，梦呓似的。
　　那声音飘过我耳际。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的。你叫金东万。2年1班的金东万。总是喜欢温暖的对别人笑。喜欢甜的东西，遇见讨厌的东西会可爱的瘪起嘴巴。你很安静，可是你对最要好的人会莫名其妙的话多。你不会绕弯子，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有时很烦但是还是很可爱，我都知道的啊，这些，我都知道的啊。。。”他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口吻，略带悲伤的笑容，像是在叙说一个故事。

　　“你说你喜欢我，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你呢。。。”我不禁一惊。为什么？

　　“我多想。。”

　　“你知道吗，我查出来了一种病，很不好的病，据说是胃癌晚期。”苍白的笑容依旧挂在他的脸上。连同周围的白雾一起，柔和的不真实。
　　“东万啊，对不起。。。”他轻轻盍上眼睛，有两行晶莹从眼角滑落。

　　远处，太阳慢慢升起，灿烂着，像是在燃烧最后的生命。

　　F

　　我是一个灵魂。

　　或许我这样的灵魂是没有宿命的，可是一切却来得那么突然又理所应当。我就那样的，蛰伏在了金东万的家；那样的，看着他一点一滴的心事；那样的，目睹一切发生却又无能为力。
　　我像是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没有了脱逃的权利。
　　我体内的寒气不允许我在白天出没，灼热的光线会让我消散殆尽，所以我是一个向往光明却只能生活在黑暗中的灵魂。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越界，生怕单薄的幻影被戮没。

　　但是一切都变了。

　　我开始有了人的感情。我没有心脏，但是左边胸口的位置会剧烈的疼痛。我看着这尘世间他们小小的悲欢离合无能为力，心痛着别人的心痛。

　　其实，我可以升入天堂做天使的。
　　只要我放弃我种种前世的宿命，放弃种种人的感情，我就可以成为多少灵魂梦寐以求的天使。
　　可是我不要。

　　我慢慢的飘到那个叫做李珉宇的男孩子身边，将我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从指间开始，我看到我正在化为一团闪烁的泡沫状的物体，有星星样的东西飘进李珉宇的体内。
　　那是，灵魂的眼泪。

　　我知道等待我的是十八层地狱，因为我擅自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两个人的幸福。
　　可是我并不害怕。
　　因为十八层地狱下面等待我的就是轮回。
　　下辈子我要比李珉宇更早的遇到金东万，比李珉宇更用力的爱他，一定。

　　眼前像被人插了一块毛玻璃。李珉宇，周围的景物，连同臆想中金东万的脸一起变得模糊不清。我要走进不可预知的黑暗未来里去了。

　　答应我，替我，好好爱他。

　　意识飘远了。微茫中只看见那本灰色的日记本开开合合，封皮上印着黑色的字——
　　Cul-de-s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