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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一息的功夫 ...

  •   高邮知州许璋之死,消息也传到了京都。

      皇上直接把折子甩到范愚脚下,怒不可遏地道:“人还没审就死了,都以为朕糊涂了吗!”

      范愚看也没看一眼那躺在地上的奏折,低头拱手道:“臣接到消息的时候也很意外,这件事情监察院也知道了,不日便会有结果。”

      站在旁边的严拓垂手恭立,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是工部尚书,负责河道疏浚一事。现在新修好的河道突然坍塌了,他难辞其咎。

      在这个时候,如果再多去辩解,不免给人推托责任,没有担当之嫌;可如果真的就一句话也不说,恐怕会更适得其反吧。

      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当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去补救,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严拓暗暗叹了口气,脸上不禁就流露出几分忏愧之色,道:“皇上,这件事情臣有监管不力之责。臣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宁王彻查高邮一事。”

      范愚不禁在心里冷哼。

      什么全力配合,说得倒是好听。他严拓就敢说高邮的事情,他事先是完全不知情的吗?

      河道疏浚的工程消耗巨大,对朝廷而言是个极重的负担。因此,这工程都是分割成一段一段,再由各家承揽去完成的。

      高邮一段是谁家接的,严拓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皇上面无表情地望了严拓一眼,面无表情地道:“只是监管不力吗?”

      严拓大惊,一下子就跪下来,惊恐地道:“臣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你当真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是不敢说?”皇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严拓道。

      严拓身体趴得更低了,诚惶诚恐地道:“臣当真是不知道啊。请皇上明查!”

      皇上目光狠厉地看着他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等宁王回来,就都清楚了。”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

      而远在扬州的萧恪,则是一夜无梦,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

      说来也怪,在给淑妃娘娘的那封信还没有送出去之前,他心中是百转千回,一时想着这样,一时又想着那样,总也下不了狠心。就在昨晚,他把信交给林启以后,心中的石头就落了地,好像这件事情至此为止就已经结束了。

      他仍清晰地清晰地记得,在大相国寺遇见她和韩睿时的心情。像是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的最珍贵的东西被人窥见了,甚至就要被夺走了,那种不甘和忿然。

      他曾经找机会试探过她,发现她真的是完全不记得前世发生的那些事情了,只有他知道,心中是何等的悲伤。

      萧恪也曾庆幸,庆幸她已经忘了那些痛苦的过去。可这种想法不过是转瞬之间就消逝了。

      他也曾想过,如果机缘成熟,那么他们还能重新在一起。这一次,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留下任何的遗憾,也一定不会再让沈柔嘉经历那些痛苦和悲伤的过往。

      可眼下不是好时机。

      萧恒本就野心勃勃,伺机而动,现在萧憬也开始不安份了。

      萧恪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不想再拉着她,使得她被逼和他站在一起了。

      萧恪并不是个沉湎于儿女私情之人。

      相反,他意志强大,懂得审时度势,处理果断勇敢。

      只要心中下了决定,就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后悔了。

      用过早膳,萧恪就和杜明一道,在花厅见了徐晋。

      徐晋一改昨日的温和,他面色肃然,表情真诚地道:“关于许璋之死,及高邮河道坍塌一案,臣有话要向王爷和杜大明禀报。”

      似乎早就已经猜到徐晋会这么说,萧恪以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才缓缓地道:“你说吧。”说话动作间,那种上位者的尊严和端肃之气就流露出来了。

      杜明和萧恪这一路相处下来,早就见识过了。

      他温和地安慰徐晋,道:“徐大人也莫要急,有什么话慢慢说清楚就是,万事都有王爷替你作主。”

      徐晋连连拱手,感激地道:“王爷和杜大人明鉴。承揽河道疏浚工程一事,向来都是以工部为主导,我等地方知府都只能是配合行事。

      据下官所知,承揽高邮河道疏浚工程的,是河北李家。高邮一事发生之时,下官立刻就派人赶过去,务必要安置好沿岸的百姓,避免民怒从而导致民变。

      这许璋,也是那个时候就被关起来了。因为当时事情还没有处理完,就想着,先关押在高邮,等回扬州的时候再一并带过来。当时看守他的,是高邮知州的衙役。

      可谁想,等事情都处置妥当了,这许璋却吊死在了牢里。

      负责看守的,也死了两个。

      下官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查下去了,否则,否则,下官的小命也不久矣。

      说来,那高邮知州也是个实干之人,这几年在高邮颇有名望,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话说到最后,言语间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唏嘘。

      萧恪表情高深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杜明见他无意说话,不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徐大人,那河北李家是?”

      徐晋悄悄睃了萧恪一眼,神色黯然,道:“李家近年来,走了齐王的路子,从工部接了不少的活。”

      杜明听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又一次后悔,当时怎么就被蒙了心,跟着宁王走这一趟!

      现在又牵扯到了齐王,他还不知道能不能毫发无损地回到京都了。

      这一年来,萧憬倒是越来越不避讳了,动静也越来越大。

      先是联手福建闵家,想与宋胡两家一较高下,又是从工部接活,还和内务府做了几笔不小的生意。

      萧恪表情越发冷峻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徐晋和杜明眼神里的期盼,萧恪面色沉郁地道:“李家,是谁保荐给工部的?”

      徐晋想也没想,立刻就道:“工部侍郎陆峰。”

      杜明脸色就更难看了。

      萧恪点头,思忖片刻,道:“这件事情,该知道的人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李家修的那段河道,派人去彻查了吗?”

      徐晋反应很快,道:“事发之后,下官第一时间就派人过去彻底的检查了一遍,有问题的都已经加固修整过了。”

      萧恪又问道:“许璋可有交待过什么?”

      徐晋低头,沉思了好了一会儿。

      萧恪也不催他,静静地等着他。

      杜明的眼刀子朝徐晋直飞过去,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徐晋表情狠厉地道:“许璋写了一份状子,事情的前因后果地,都交待得清清楚楚的。李家派来管事的是什么人,平时都和哪些人打交道,工钱的结算是谁出面协调的,期间许璋巡查河道发现问题的时候,李家是怎么敷衍的,朝堂里又是谁出面打招呼的……”

      杜明越听背上的汗就越密。

      萧恪表情肃然,他郑重地道:“这状子现下何处?”

      徐晋苦笑,道:“虽同在扬州为官,下官与许璋的关系很一般,我们还曾争执过两句。事发之时,可能他也猜到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于是就派了得力之人把这份状子送到下官这里。下官也不明白,这是何故。”

      徐晋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且不论还能不能够再官升一级,现在他只能抓住宁王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还能活着,就一定有办法找到机会东山再起。

      这两天,徐晋仔细观察过。

      他发现,这位宁王似乎和他过去听到的,刻意去打听到的,都不太一样。

      徐晋隐隐觉得,或许这会是另外一个转机。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恪哪里还听不出徐晋的意思。

      可他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就把徐晋捞出来,想要事情顺利解决,就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身为皇子,不仅与民争利,反而还为了多赚银子而偷工减料,害得沿岸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萧恪既恼又愧。

      没想萧憬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这份状子一旦呈上去,萧憬想要安然脱身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这其中,牵涉的人和事太多了,杀一个容易,杀两个也不难,可要把所有知道这件事情,参与过这件事情都杀个干净,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两权相利取其重,两权相害取其轻。若是萧恪来选择,他肯定会想办法从源头上解决这件事情。

      所以,许璋死了。

      没想到的是,许璋提前安排人把这份状子从高邮送出来了。

      小小的花厅一时间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萧恪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对徐晋道:“徐大人,这份状子就先留下来吧。”

      以徐晋的能耐,一旦事情流露出去,他必定会被灭口。

      交给萧恪,自然是更安全些。

      况且,徐晋说了这么多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再和宁王撇清干系了,这份状子也算是他的投名状吧。

      可,这状子一旦交出平,他就没有任何的价值了。

      徐晋一时陷入天人交战之中。

      杜明看了萧恪一眼,劝道:“徐大人,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见识过了,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杜明又睃了萧恪一眼,见他表情仍旧是淡淡的,并无不悦,这才大着胆子继续道:“到了御前,我也会将此行的情况原原本本的向皇上禀报的。”

      意思就是,这状子是徐晋冒着生命危险交出来的,这话一定会讲给皇上听,到时候再争取个从轻发落,只要人还在,就不愁没有机会。

      徐晋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了杜明的意思。

      他立刻就起身走到门后,很快就转回来了,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

      “请王爷过目。”拿定了主意,徐晋倒是很爽快。

      李明亮上前,从徐晋手里接过那信封,递给萧恪。

      萧恪越看脸色就越难看,到了最后,竟然还带了几分很厉和绝然,他朝李明亮扬了扬下巴,李明亮会意,又把信交给杜明看。

      光是看萧恪的脸色变化,杜明心里已经是忐忑之极了,等他一目十行匆匆看完,更是汗透衣襟,这春光明媚的天气,他只感觉一股凉意控制不住地从脚底直往上窜……

      杜明站了起来,顾不得徐晋在场,当即就朝萧恪拱手,恭敬地道:“请王爷定夺,下官定当相随。”

      萧恪不置可否,弹了弹衣摆,站起来就径直出了花厅。

      留下杜明和徐晋面面相觑。

      因为徐晋的突然坦白,萧恪推迟了启程前往高邮的时间。

      他问徐稹,道:“现在我们还能调拨多少人手?”

      徐稹沉声道:“回王爷的话,一日之内可再调集百余人。”

      “速办吧。”萧恪平静地道。

      花厅里的谈话,萧恪并没有刻意的避开林启和徐稹等人,因为他们了解了当时的情况,才能做好应对的准备。

      现在已经没有再去高邮的必要了,许璋已死,再查也很难再有什么进展了。徐晋交出来的那份状纸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饶是如此,萧恪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他把林启叫了过来,吩咐道:“你亲自走一趟高邮,去看看是否徐晋所说都是属实的?”

      林启会意,可他更放心不下萧恪,一时间不免有些犹豫了。

      萧恪看了就挑挑眉,道:“有什么问题吗?”

      林启想了想,道:“王爷,现在您身边离不得人,不如另派他人前往高邮吧?”

      “无妨。”萧恪轻笑道:“本王倒是想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能把这件事情能抹平了。”

      话已至此,林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高邮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京都沈家却一片沉寂。

      周氏并没有刻意向沈柔嘉隐瞒,因此,对于事情的发展动向,沈柔嘉是非常清楚的。

      不管她愿意与否,事情终究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她只能接受。

      母亲虽说会尽量护她周全,可话里的安慰之意她还是听出来了。

      沈柔嘉又变得更瘦了。

      沈映洲每天忙得早出晚归,周氏想见他,都和派人去外院守着,只要沈映洲一回府就立刻带到内院去。

      就在沈家母女因为指婚的事情一筹莫展的时候,福建传来了更坏的消息……

      倭寇上岸,接连劫掠了十余个村庄,还几乎都杀光了村子里的人。镇南侯亲自出战,几次都没有什么进展。那些倭寇和以往不同,这次路线变化多端,出现的时间也很诡异,进展动作也非常的快……

      周氏急得团团转,一连几天都跪拜在小佛堂里,还派人给大相国寺的主持送了五千两银子,做了个祈福的法会。

      沈映洲就更忙了,不是在宫里当值,就是守在兵部。

      沈柔嘉自然也没有心情再为自己的婚事而忧心了。只有父亲安然无恙,沈家才能安稳。

      等到萧恪接到福建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当时,他正在返程的路上。

      这一次,他换了陆路,想要沿着回京的路线,把沿岸的河堤都走一遍。

      萧恪脸色非常的难看,手紧紧地握成拳,道:“一旦有任何关于福建的消息,就立刻来禀我。”

      林启和徐稹心情也很沉重。

      又过了五天,福建的局势越来越差。

      萧恪也坐不住了,立刻就吩咐下去,“收拾东西,连夜赶回京都。”

      杜明一句话都不敢问,回去以后也吩咐随行的人赶紧收拾东赶路。

      结果,在走到聊城的时候,那些一路悄然尾随的人安捺不住动起手来了。

      萧恪受伤了!

      徐稹带着人,护着萧恪且战且退;林启负责断路。

      杜明鬼哭狼嚎的在后面跟着。

      那些黑衣人似乎并不在意杜明,只追萧恪。

      萧恪中了一剑,刀口极深,当场血流不止。

      等到徐稹等人突出重围,带着萧恪退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四野无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徐稹无法,只好把萧恪背起来,一路向前急行。

      因为失血过多,萧恪渐渐陷入了昏迷之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座破庙,顾不得其他,徐稹把萧恪安置在破庙中,又派人去请大夫。

      重新换了药,萧慎不仅没有醒过来,反而还发起高烧来了。

      把徐稹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才好呢?这里没有大夫,也没有药,如果不能及时医治,王爷恐怕会有危险。

      徐稹决定,继续带着萧恪上路。

      等到萧恪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

      一睁开眼,他就问道:“我们到了哪里?”

      徐稹和林启终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昏迷了么久,醒来的当下,意识还是清醒的。

      林启笑道:“王爷,我们在济南。因为您的伤势太重了,又迟迟未醒,属下怕路上颠簸了影响伤口恢复,就和徐稹商量了一下,决定留在济南等您醒过来了,再走也不迟。”

      萧恪醒来的第二句话,问的是:“福建局势现下如何?”

      林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倭寇猖獗,连镇南侯也束手无策,已经胶着了月余也没个结果。”

      这件事情不简单!

      镇南侯是出了名的帅才,在福建镇守多年,把福建经营得像个铁桶似的。福建的局势恶化极快,像是一夜之间就变了天似的,倭寇齐齐上岸,同时在多地劫掠和杀人。连镇南侯都压不住了。

      这时,李明亮过来,递给萧恪一个小小的竹筒子。

      萧恪忍着伤口的巨痛,坐了起来,这才慢慢从那小竹筒子里抽出一张卷着的薄薄的纸。

      一息的功夫之后,萧恪喝道:“立刻启程回京都!”

      徐稹面露难色,犹豫道:“王爷,您才刚刚醒过来,伤势未愈,这个时候贸然赶路,恐怕不妥。”

      萧恪表情冰冷阴森,目光锐利地望着徐稹,语气平静地道:“立刻启程回京都!”

      徐稹仍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身体微微向前倾,拱手行礼,听了萧恪的话亦是一言不发。

      从林启的角度望过去,徐稹面容坚毅,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也不知道,王爷刚收到的消息是什么,不过一息的功夫,王爷就说即可启程回京。

      因为王爷身上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置,所以伤口有些感染,从而引起高烧不退。好不容易等王爷醒过来了,连事后的处置情况都还没来得说起,王爷就改变了主意。

      不如,先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告诉王爷,再看王爷怎么决定吧。

      想到这些,林启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道:“王爷,那天追杀我们的黑衣人,我们想办法留了两个活口,已经审过了,可问不出有用的信息。这些人应该都是死士。”

      这话说了就和没说一样。

      萧恪呼吸越来越重,带着压抑的隐忍,目光越来越冷……

      事已至此,不说也由不得他了。

      林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王爷,一路查下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通州郊外的一个庄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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