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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怒海滔滔几欲狂 “快点把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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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把他抬走。”
“还有,注意让每个伤者不要靠得太近……”
“……每个时辰都必须查看一次伤口,让沈军医注意他伤口的变化……”
“……军需官呢?我需要更多的药材,难道他想看着所有的伤兵都因为没法及时治疗而再也不能踏上临渊了吗!……让人去请他过来……”
“……军需官不在……”
“那就去请肃风将军!……”
狭小拥挤的船舱内,几乎一片混乱。不断被送来的伤兵,被迫抬着离开的伤兵,还有许许多多穿行不止的人群,压抑,滞闷,浑浊的气息充斥于船舱内外,伴随着不停地拍打着船壁的浪涛声,连衣的心口仿佛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般,几乎一点都透不过气来,这种无力反抗却又透不过气的感觉从那个偷袭的夜晚起就一直萦绕在了她的心头,连衣知道,这种感觉应该还会在她心底持续很长很长的时间……
此时,距离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的时间,连衣来往于百罹岛与穹原水师之间,但是,却再也没有人过问或者关注她的行踪了。这个时候,他们需要医者,无论是穹原还是百罹岛。穹原水师在那个夜晚又一次经历了巨大的创伤,主帅身死,舰船损毁近三百艘,死伤重患者不计其数,还有更多的人再次不知所踪,穹原水师几乎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完好无损的舰船也几乎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余艘,百罹岛只用两战,在双方几乎都没怎么交手的情况下,便毁去了约三分之二的穹原水师。成沅果真懂得抢占先机,兵不厌诈。于此,连衣也不得不佩服成沅。但是,这一切,却不是连衣想看到的,也不是连衣愿意看到的。更何况,过去的五天里,她所能见到的只有无数普普通通的伤者……
相比穹原水师,百罹岛的伤亡的确少一些。但是,这些伤亡里,并不包括那些死在了穹原水师军阵后方的人。经过平波屿偷袭至穹原水师后方的所有舰船,包括船上的人无一幸免,数十舰船、数千人就那样葬身在了冰冷的海水中。百罹岛的人甚至都无法去救回那些人的尸体,因为他们无法再进行偷袭,也无法再次突破穹原水师的防线,而且,此时双方都处于强自压抑的悲痛盛怒之中,如果再次交战,便会出现更多的死亡。所幸,接替列青云掌管穹原水师的肃风看到了这一点,另外,成沅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双方才能保持平静,安然地救治伤员。
虽然这样的平静注定了短暂。
当小船越来越靠近瀚波岩时,连衣终于收起了自己的思绪。随即,她看向了那个依旧伫立在瀚波岩上的男子。这个冷硬而沉默的男子,已经在这里站了五天了。连衣知道他在看着什么,或者说,他在等着什么。因为,她也五天没有见到过成沅和叶砺了。
据说,五天前的那个夜晚过去,当带着微光的黎明终于来临时,成沅在下达命令后,便独自驾船离开了百罹岛。那时,穹原水师几乎都还沉浸在悲恸与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驾着小船离开的成沅。连衣原本是这样认为的。直到那天傍晚,连衣听说叶砺竟也离开了穹原水师。那时,连衣就知道,叶砺一定注意到了成沅的离开。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似乎总有一棵无形的线牵着彼此,而且他们也似乎也总能猜到彼此的行动。连衣想,或许那天也是这样。叶砺知道成沅会离开,而成沅应该也知道叶砺会去追踪她。
至于那二人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人知晓。
当然,也包括眼前的这个人。
连衣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成沅的随身护卫,穹原皇室每代皇帝都有一个秘而不宣的暗卫,被称为聂卫,他们不会有其他的名字,聂卫就是他们的代号,而且代代如此。据传,聂卫传自苍明帝,他有一个随身护卫,名叫聂敬。
“成沅为什么会离开?”
连衣问聂卫。而且,这已是她第五次问聂卫这个问题了。每日,她从穹原水师归来,都会问这么一句。想当然地,前四次,她并没有得到答案。但是,她真的很疑惑成沅为什么会在那个黎明突然离开?
这一天,聂卫依旧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果然,还是这样。
连衣想着,果断转身,准备离开瀚波岩。
而就在这时,聂卫却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我的职责只是守在她的身边。”无论何时,也无论发生了什么。她就是我的自我。但是,她却似更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
聂卫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也给人一种冷硬沉默的感觉。连衣一顿,倏然回头,她沉默地看了聂卫半晌,然后才道:“我知道了。”
连衣知道了什么,她没说。
而聂卫也没有再问,甚至开口。他依旧保持着面北而望的姿势,身形也依旧挺拔如故。
——
成沅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她很想睁开眼看看周围的一切,她想了解自己到底到了什么地方,但是,她却几乎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随着她眼皮的一张一合,她似乎看见了远处有闪烁不已的光,那光,真的很像的如血的残阳,难道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吗?
又一个傍晚了……
成沅竭力抵抗脑中越来越昏沉的意识,如果从她离开的那天算起,从那个只有微光的黎明算起,似乎应该是第五个黄昏了。原来,她已经离开百罹岛五天了。
五天,可以发生很多的事;五天,也可能只发生一件事。
而这件事,便是叶砺对她不死不休的追踪。
他们两人,还真是无法摆脱彼此了。
五天前的黎明,成沅之所以匆匆离开百罹岛,是因为她怕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也因为她怕自己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所以,她离开了。
面对那么多惨死的百罹岛人,面对可能根本连尸体都无法寻回的那些百罹岛人,成沅本以为自己是可以忍受的,然而,她最终根本无法无动于衷。所以,她只能逃离。她怕自己会不自觉地开口派人去抢回那些百罹岛人的尸体,她怕自己会在冲动之下一举闯进穹原水师之中,她怕自己会因愤怒而愈加地恨她无法摆脱的命运,她怕自己会让所有的穹原水师都有来无回,她怕……她怕自己会说出更加可怕的命令,她怕自己胸中的恨意再也无法压抑,她怕自己会对所有人更加恨……所以,她只能逃离。而且,只能趁着夜色,狼狈地逃离。
成沅当然也不会没有想到,如果叶砺知道她离开了百罹岛,那么,叶砺肯定会来追她。因为,她知道,此刻,不仅她无法控制自己,叶砺根本也无法控制自己——做出更可怕的事。所以,她离开,叶砺必然会来追她。灭门之痛,亲者之仇,长者之殇,当所有的这些新仇旧恨统统都压到此时的叶砺身上时,他注定不可自拔,他需要发泄,他也需要泄恨的目标,而成沅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目标。
“咳…咳…”
成沅难耐地咳了几声,几乎将口中含着的海水全部吐了出来。可是,这一咳,也几乎耗尽了成沅所有的力气。昏昏沉沉躺在海滩上的成沅几乎再也无法动弹。因此,当成沅模糊地看到叶砺的身影正在向她走来时,她想,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如果注定死在叶砺手上,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那样她就可以忘记她短暂人生里所有的一切了……
曾经,她是无辜的;曾经,叶砺也是无辜的。可是,在苍尔国灭的那一年,所有的一切便已变了。
如果苍尔不曾灭国……
如果五天前的那个夜晚的事没有发生……
不,这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
五天前,是她命人越过平波屿,偷袭了穹原水师。
五天前,列青云战死了,而她派出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这才是事实。
这才是她应该永远记得的事实。
还有这五天叶砺对她不眠不休的追踪……
还有不久前她与叶砺的又一次对决……
如今,她已不能动弹,而叶砺却正在靠近她,她应该考虑是怎样才能脱身,她现在怎么可以死?她也绝不能死在叶砺手中!
成沅还清晰地记得……
离开百罹岛不过半天,她就发现叶砺如她所料地在追踪她。当时,她不想理会叶砺,所以,就加速行船,拉开了与叶砺之间的距离。岂料,叶砺也同时加速,而且在不停地追赶她,成沅只好再次加速。那一天,叶砺一直在追赶着成沅,只不过因着二人相隔的距离,叶砺始终没有追上成沅,因此,在那天,两人并未交手。
接着是第二天,海上大雾又起,虽然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但是因为大雾阻挡,二人在雾中都迷失了方向,成沅不知叶砺到底在哪,叶砺也根本追踪不到成沅的身影。直到后半夜,海上大雾渐散,成沅才得以看清周围的一切,但她的周围,除了看似茫茫无际的大海,一无所有。这一天,成沅和叶砺在海上彻底迷失了方向。
第三天,成沅继续北行,而叶砺也继续追踪。当日傍晚,叶砺的船再次出现在了成沅的视线中。那一刻,隔着广阔的海面,隔着几逾千里的距离,成沅仿佛看到叶砺眼中的火光蓦然燃烧了起来,而那自叶砺眼中腾腾而起的火焰中心灼烧着的便是她。
第四天夜,海上风暴来袭。两只小船在风暴中颤颤巍巍地继续前行,浪涛翻涌之中,两只小船便那样偶然地撞到了一起,四天来,成沅与叶砺第一次隔得这样近,成沅也终于看清了叶砺眼中闪耀着的火光,仇恨的火光之中,中心灼烧的果然是她,而且,只有她。
“此刻,我本以为你会留在列青云身边。”成沅看着叶砺,一如既往地冷凝道。
“我也以为,你本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知道啊,你在追踪我,但绝不是因为怕我逃离。”只要你我不死,你绝不会放弃杀我。叶砺,你看,我的确知道你的想法。甚至,我还知道……现在,你根本无法面对列青云。你无法接受列青云的再次死亡。你和我一样都是在逃避的人。虽然我们逃避的理由不尽相同。
“你逃不了。”叶砺冷冷地道。无论你是否知道我此时在想什么,也不知是否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叶砺几乎霎时便明白了成沅眼中之意。
“我……没有想逃。”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了,在那一瞬间,意识似暂时脱离成沅的身体似的。
“我只是迷失了方向。”成沅接着道。话一出口,她的心似突然变得十分混乱,如同那一刻正在咆哮着的风暴般,她的心蓦然失去了方向,所以,她只能依着所想暂且载沉载浮。她不应该这么软弱的,她也不应该说出那样一句话。可为什么偏偏那句话就那样脱口而出了呢?
但叶砺却只是讥诮地笑了笑。
第四天,因为突然而至的海上风暴,成沅和叶砺只能暂且压制仇恨与愤怒,二人不得不与天抗衡,在风暴中保得性命。
第五天,正午,因风暴而失散的成沅和叶砺再次在海上相遇。其时,成沅和叶砺之前所乘的小船都在前一天晚上的风暴中被毁了,二人都只乘着一块浮木,他们站立在浮木之上,远远地便看到了对方。那一天,天气十分清朗,天空湛蓝如洗。二人却似再也不想等待,甫一见面,也不多说,便径直开打,一战便是两个时辰,其后,二人双双落入海中,成沅被浪涛送至海滩,模糊中,发现叶砺正在靠近她……可是,她终究太过疲惫了,没等到叶砺的靠近,也没等到成沅想出办法抗衡叶砺,成沅便昏了过去。
当成沅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星光满天。墨蓝的夜幕之下,星似银河,闪烁不停,夜,似乎如此寂静。
但成沅并没忘了她昏迷之前叶砺正在走向她。成沅撑着身体坐起,抬眼望向篝火对面,毫不意外,叶砺就在那里。
“你醒了?”
温和平静的声音来自身后,成沅依然记得这个声音,也依然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无垠城的总管修遇。
修遇对侧身望向他的成沅欣然一笑,似松了口气地说道:“我刚刚回了船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成沅其实并不惊讶修遇的出现,她只是想知道修遇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可能是巧合吧。”修遇依旧微笑着,而且相当坦然。
巧合?
自然不是。成沅暗道。无垠城远在千里之外,她和叶砺也早就迷失了方向,她都不知他们到底漂到了什么地方,修遇却来得这么及时,自然不可能是巧合。或者说,即便是巧合,那也是有心的巧合。
“你与叶砺都受了很重的伤,我想,你们现在只能暂时待在这里。”修遇眼含关切,他的目光略过成沅与叶砺,顿了顿后,他笑了笑,接着道:“在无垠城,其实我就想告诉你们了。可惜,你们并未给我这样的机会,我想,现在,或许是个时机。”修遇不等成沅再开口,便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成沅看着已走到她身边的修遇,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不喜欢修遇看向她的目光,她更不喜欢修遇同时看向她与叶砺的目光。虽然他的目光澄澈明亮,充满善意,但是,她真的很不喜欢。
“我为你们而来。”
六个字说出,不仅成沅,就连叶砺的目光也转向了修遇。
修遇却只是微微一笑,再次郑重地重复道:“我为你们而来。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一个故事。这就是我来的目的,别无其他。”
“而且……”修遇再次停顿片刻,“我想让你们克制愤怒和仇恨,平平静静地听我将这个故事说完。所以,抱歉了,成沅,还有叶砺,无论如何,你们现在都只能暂时待在这里。”
听到修遇这般不容置疑的话,成沅这才想到,叶砺似乎一直没动,即便是她刚刚醒来,而修遇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叶砺也只是在篝火对面冷冷地看着她,却并没有靠近她,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成沅不由看向修遇,难道他对他们做了什么吗?
修遇迎上成沅的目光,目光依旧坦然,唇角也依旧噙着浅笑,却只道:“成沅,你准备好了吗?”
修遇没有看向叶砺,因为他觉得他已经给了叶砺足够的准备时间。因而,此时,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的只有成沅。
成沅,你准备好了吗?
你可知,知道这个故事,也是你的宿命。你反抗不了的。
不仅是你,包括叶砺,你们都反抗不了。
感受到修遇目光中的不容迟疑,成沅似也惊讶于修遇那样一个平素温和淡雅的人竟然有这样慑人的气势,然而只一瞬,成沅却淡然扬起下巴,双目迎上修遇,冷冷地道:“什么故事?”
修遇欣然一笑,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最初的故事。”
或者说,是与你们命运有关的,最初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