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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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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舟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白露的记忆时就对韩问凝的样貌印象深刻,因为她的五官虽然也是美艳,但整体组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却实在是太淡然了,好像她本来就应该长成那样,和她的气质一样无欲无求。
眼前的这一位日游神,真真切切就是白露记忆中的韩问凝了。
晏舟想起李判官方才在天子殿内说的:“日游的历练期出了意外,命程被人界之外的物什扰乱,提前脱离凡身回来了。”原来,就是因为曲绿的出现吗
可是如若自己看到的就是她的人界历练,那被关在院子里十七年,又遇见吴代那个渣男,就算命程不被曲绿提前终止,那接下来等着她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困于深宅大院一辈子都算是好的。
晏舟心中为这个刚刚见到的同僚烧了只香。
这些想法只是默默疯狂在晏舟心中刷过,他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和韩问凝相互端着疏离而又客气的态度点了个头,典礼就要正式开始了。
北阴手中凭空多了一卷卷轴与一只笔,他念着,玉杆笔自己在卷轴上写着,威严的声音并不如何宏大,却响彻在每一个鬼差耳边。
当然这只是走个形式,晏舟听着听着就开始有点神游天外。
不知道齐老大现在怎么样了,逄和大鬼针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大鬼在冥界有自己的地盘,势力错综复杂,也不是轻易能铲除的,如今他失了鬼王的身份,孤身一人去闯那鬼窟,他又是不声不吭倔得牛头马面都拉不回来的性子,会不会吃亏?真是令鬼发愁啊……
“晏舟。”
“啊?”晏舟感觉有人戳了他一下,茫然抬头。
韩问凝用袖子遮住脸,轻咳了一声:“大帝唤你呢。”这个新来的鬼王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
“哦……”晏舟一脸谄媚地看向北阴,“大帝有事吩咐?”
北阴抿着唇,一脸一言难尽,最后只无奈地摇头:“无它,上前归座。”
晏舟忙三步并作两步走过了别的鬼梦寐以求的通天路,坐在位子上缓缓松了一口气。从站在通天台对面开始,他就感觉背后有道如实质般的目光阴渗渗地刺着他,现在坐在了这里,那道目光就直接明目张胆地刺他脸上,他顺着阴气一看,果然是越隐那恶鬼。
来来来,位子给你,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也想让你当鬼王啊!晏舟扶额。
不过他没有太多精力去一直关注越隐,因为大帝开始问话韩问凝了。
“日游,你本负责在白天四处巡游,监察人间善恶,却贪恋上了人间的七情六欲,”北阴大帝写完韩问凝的卷轴后问她,“孤让你人界走了一遭,现今凡心何如?”
“回大帝,问凝此行见惯了人世男子的凉薄,再不觉得凡人区区几十年有何可贪恋的,凡心已泯。”她低头回道。
北阴却皱起了眉,道:“你可知日夜游巡为何向来只由生来鬼胎担任?”
“无历凡尘,无情无欲,公正严明。”韩问凝一字一顿回答。
她是罚恶司判官韩子通的女儿,生来就是鬼,在酆都长大,又做了日游神,酆都终年长夜,漫长到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体会不到凡人的七情六欲,她本不该贪念红尘,奈何日日巡游时见多了人间繁华,如今自己亲历了一遭,才真正心死。
北阴缓慢点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睛,便容她上前归位,坐在晏舟下首。
晏舟看着她淡淡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白露记忆里的情节,仔细一想,她那一世倒霉地有点太过了,就没遇见什么好人……等一下!白露说人的命如何,阎王殿里的命格簿子都写得清清楚楚,那如果,鬼差的历练也被人给安排了呢?
他猛地转头看向北阴,北阴的侧脸深邃,刚毅冷肃。
不,晏舟摇摇头,他不会这么做的。
晏舟想起来他刚刚成为齐戈手下的一个小鬼差那会儿,任务就是夜夜去人间抓流窜在外的小鬼。
恶鬼以怨气化作自己的能力,而鬼差们既要比他们厉害,又没有多少的怨气可用,所以北阴大帝琢磨出来魂灵自己的一套修炼体系,只传盖了章的公务人员。
晏舟灵根混杂,仙数道法统统学不会,成了鬼……也是一个没有天赋的鬼。
他死时不止□□祭献,魂魄也受了极大的创伤,就算后来被北阴大帝扔到魂灵泉里一动不动温养了七十年,也只恢复了神智,没有修魂的能力。
第一次跟着小队出任务,就被一只灵活又狠辣的小鬼弄得够呛。
那时越隐恰巧跟他一队,他们的任务是一只母鬼,那母鬼怨气极大,藏在一处荒宅里,声音尖利,指甲锋利得能把魂灵的表皮生生刮掉一层。
越隐是整个小队的核心,早就看不惯无能又受上头照顾的晏舟,对付母鬼前就警告晏舟:“你在一边待着,别给我添乱!真不知道大帝怎么想的,你这样一个废物都能混到鬼王麾下……”后面那句话他是背对着晏舟说的,但声音并未降低,晏舟听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时候他也是一个废物,但那时他是青阳派的少主,人又极其好相处,青阳派上下没有一个弟子这样嚼他舌根,而外头的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因为人人都知道教他人的是他的大师兄,是青阳派的天才人物,大师兄平常对他极其严厉,在外人面前却异常护短,像个煞神一般站在他身旁,一个眼神凌厉地看过去,仿佛下一刻背后的佩剑鸣渊就要出鞘,取了诋毁他之人狗头。
所以晏舟还是第一次明晃晃地听见这些话,他一方面自虐般觉得无比赞同,一方面还是无可奈何地在心里泛起大片大片的无力与自责。
于是他默默让在一边,蹲在草丛里,草丛旁边有一口荒井,他就揪草往里扔。
成了鬼差之后,除了日游一系,其他鬼差还是不能在白天出现,身体没有温度,唯一的不同是可以触碰实物。晏舟想着回去就去找鬼王说,求他给自己个文职,把自己调到日游神麾下,天天白日里四处巡游,也不用在这拉别人后腿。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荒井里冒出来的一颗小孩头,那是一个浑身青紫色的婴儿,身体还保持着在母胎中蜷缩的姿势,但浑身散发着煞人的鬼气,瞠目死死地盯着晏舟,小鬼心思单纯,同时也执拗,晏舟的几颗枯草扔在了他头上,他看晏舟的眼中的怨恨就仿佛满满要溢出来一样。
鬼婴缓缓张开嘴,嘴里满满两排细细的尖齿,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颗,他从井口蹦出来就要咬向晏舟。
有风!晏舟条件发射把手臂护在身前,被鬼婴撕下来一块,他成了鬼无知无觉,但看见自己的手臂少了一大块脑中还是警钟大作,忙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剑向鬼婴砍去。
那鬼婴一蹦三尺高,动作极其灵活,四处乱串,晏舟的剑法是他最能拿出手的东西,可无奈剑上一丁点灵气都没有,就算砍到了小鬼,对他的伤害也几近于无,反而他自己偶尔就被那小鬼咬上一口。
那头越隐几人和女鬼的缠斗也到了尾声,越隐瞥见晏舟被鬼婴缠住,不耐烦地甩手中的铁链子,把那鬼婴缠住狠狠往地上一摔,鬼婴就没了动静。
他极其厌恶地扫了晏舟一眼,晏舟的自责也在那时达到了空前的高峰。
回酆都的一路上,越隐和另外几名鬼差走在一起,晏舟抚着剑走在最后面,他还要不时扭过头来刺他两眼。
晏舟回到酆都来不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就去鬼王殿找齐戈。齐戈还没有回来,他向来不喜欢有人围在他身边,殿里连个伺候的鬼都没有,显得空落落的,晏舟就自己找个椅子枯坐在那里,乖乖等他回来。
酆都没有白天黑夜之分,晏舟等啊等,终于等到了齐戈,还有他背后的北阴大帝。
两人看见他,口中谈论的话题就停住了,齐戈问:“有事?”
晏舟本来下定了决心说的,但看见北阴大帝却说不出口了。他一个小鬼,当初也不知道为啥,被北阴大帝亲自下令从第一殿诛心第二小狱中捞了出来,又被安排了公职,难道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总之他从心底是很感激北阴的,也隐隐不想辜负他的看重。
北阴见他扭扭捏捏一脸为难的样子,突然问:“工作上不顺?”
他问出了口,晏舟也就松了口气,顺势回答:“大帝还是别让我在鬼王手下做事了,我只会拖人后腿。”
北阴轻笑:“那你想去哪?”
晏舟得寸进尺:“我觉得去白日游巡挺适合我的,又不危险。”
齐戈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北阴则饶有兴趣地答:“日游不行,你身带七情六欲,无法公正记录善恶。”
晏舟气馁了,连做人时留着的七情六欲也成他的弱点。
北阴看他直接整个人都焉儿了,想了想说:“酆都有四分之一的原生鬼可以做日游,他们没有入世,公正。但若他们能在短短几十年历得一份纯澈的凡情,却更珍贵,相比较而言,做好日游的职位都不重要了。”
“做鬼要七情六欲有用吗?”晏舟茫然。
北阴只点头,就转而说:“孤知鬼王一系最适合你,红莲业海的莲花都开了,你不如去看看,或许会有机缘也说不定。”
大帝不会为了让韩问凝做好日游的职务而故意安排给她一个如此糟糕的命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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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舟右边坐着的是韩问凝,左边就是韩子通判官,韩判官自从韩问凝归座就开始坐立难安,欣喜地不断试图和韩问凝搭话。
北阴还在例行讲话勉励各位鬼差呢,韩判官就忍不住越过晏舟对韩问凝说:“你爹我掌管罚恶司近千年,就从没见过什么好人,凡人身怀万恶之源,生来就有罪,偏偏你不听话,还非要去走这一回!这下知道深浅了?”
韩问凝好像知道深浅了,但就是不喜欢他这样对她说教,僵着身子也不回答,韩判官便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晏舟夹在这一对父女中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打扰一下……”晏舟勇于发言。
韩判官奇怪地转眼看他。
“在下认为人间自有真情在。”晏舟用好似被北阴考察功绩的语气说。
韩判官嘴角一扯,干巴巴地说:“你现在升官了,大家都是同级,不需要客客套套的。”
晏舟从善如流:“人界生灵千千万,不乏有情有义之人,令嫒只是此次运气不好 ——”
“我记得鬼王也是做过人的,”韩判官打断他,“你在人间又遇见了什么好人了?”
晏舟失笑:“我自然是遇见过的。”
“那你怎么还没满二十岁就魂归酆都?”
“我死和我遇见好人之间有何因果联系?”
“这当然!你遇见的人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为啥不护着你,反而让你来的时候连个魂都不全了?”
晏舟低眉:“……他们已经很护着我了。”
韩判官冷笑一声:“老夫说话直,不说别人,单是你自己,要是能像你说得那样,什么有情有义,还会在死后被发入诛心第二小狱?”
晏舟被刺了一下,再没什么话可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韩判官探着身子对晏舟吹胡子瞪眼的,韩问凝有点看不下去了,对他说:“我知道,爹你别说了,大帝看你们几次了。”韩判官才终于收回探直的身子,大咧咧地住了嘴。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遇见的人是。晏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