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空行》周赤彤

9、立秋 果然，

　　果然，入秋之后就没那么热了。

　　原雅在家收拾着东西，下周就是和齐辛参团旅游的日子，得好好想想要带些什么。之前齐辛给她列了个清单，现在收拾起来也还挺方便的。而且，前几天原雅已经收到了外地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想着等旅游的再时候给齐辛说，权当一个惊喜了吧。

　　这时候有敲门的声音，奇了怪了，爸妈不是有钥匙的吗？

　　原雅在猫眼里面看了一眼，瞬间有些懵了。

　　叶、叶月？

　　原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叶月站在门口，原雅看了看她，说：“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儿吗？”

　　“可以进来坐坐吗？不会太打扰吧？”叶月带着浅笑。

　　“啊？请、请进……”

　　叶月毫不客气地走进来，丝毫没有要换鞋的意思，只是径直走过原雅身边，四处看了看，然后轻轻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原雅关好门，看着叶月：“要喝点什么吗？”

　　“我是来找你说正事儿的，你用不着太客气，看着假。”叶月语气并不友善。

　　原雅只是微微笑了笑：“行吧，您说。”

　　“我是专程从英国回来接齐星去英国的，可是她现在不愿意见我。”

　　“……所以呢？”

　　叶月沉默了一下，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和齐星之间，全是假的。”

　　原雅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坐下来看着叶月。

　　“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上你吗？或者，你知道她究竟还瞒着你什么事儿吗？”

　　“难道你是想说，齐辛完全是因为你，才……”原雅顺着叶月的话说着。

　　“其实你心里什么都知道，”叶月只是浅笑着，“因为你像我。林原雅，我听说你很喜欢诗词啊？”

　　“……那又怎样？”

　　“你为齐星写过诗吗？你为她做过饭吗？你为她买过拖鞋买过内衣吗？你为她擦过眼泪吗？为她和家里人争吵过吗？噢，她的事儿，你都没有给你父母说吧？”叶月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和她在一起三年，为她和全世界为敌，你和她才认识多久啊？你凭什么缠着她不放啊？”

　　原雅看着叶月突然红起来的眼睛，刚刚本来对叶月的敌意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同情？无奈？还是内疚？说不清楚，好多种情绪混杂着，冲击着原雅的心脏。

　　“林原雅，你不过是我在齐星身边的替代品罢了。现在我回来了，我要带她走，我不会求你，我只是请你看清楚一点，”叶月的眼眶红着，“你替代不了的。”

　　她们在一起三年……原雅有些头晕，诗词，英国……样样和叶月有关，等等？

　　“叶割月碎，星成空行……”原雅不自觉地念出了这句诗。

　　叶月，齐星……

　　虽然手还有些发抖，原雅还是逼着自己镇静下来：“我凭什么信你说的话？”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知道，你会信齐星，是吧？”叶月站了起来，“今晚九点，齐星家楼下见。你大可自己去亲自问问。”

　　等到叶月已经离开了好久，原雅才缓缓地回过神来，虽然心里面是信齐辛的，可是，经过叶月那么一说，原雅觉得自己和齐辛之间的感情，真的比不上叶月和齐辛之间的一丁半点儿吧？

　　为什么心里感到这么嫉妒？嫉妒得要疯，嫉妒得发抖……

　　不，即使自己是替代品，也要听齐辛亲口说。

　　原雅心口疼得慌，用手狠狠地敲了几下，没想到敲出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晚上九点的时候，原雅和叶月站在齐辛家楼下，叶月对着原雅伸出手：“借下你手机好吗？”

　　一通电话过去，齐辛不一会儿就下来了，一看见叶月就劈头盖脸一顿吼：“叶月你好聪明啊？我不见你你就拉上原雅？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吧？我们之间的事儿你干什么偏要把原雅牵扯进来？”

　　叶月拿着粉色手机，对着原雅一挑眉：“你听见了？齐星并不想让你掺和我们俩之间的事儿。”

　　齐辛夺过叶月手上的手机：“叶月，你不要乱来。”

　　“行了，我也不废话，齐星，林原雅有事儿偏要亲口问你。”叶月无所谓地插起了手。

　　“原雅，你别听她乱说，走，我送你回家。”齐辛把手机还给原雅，原雅却没有接，只是默默地抬起头来看着齐辛：“齐辛，我是真的有事情要问你，你……如实回答我就好，行吗？”

　　“原雅……”

　　“你和她之前在一起三年了，是不是？”

　　“原雅，你听我说……”

　　“你就回答是还是不是，你只能说这两个答案，实话实说，骗我的话，”原雅语气严肃起来，“我就马上走。”

　　齐辛看着原雅含着泪水的眼睛，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你和她之前在一起三年了，是不是？”

　　“是。”

　　“你是因为她在英国，所以想去英国的，是不是？”

　　“原雅……”

　　“是不是？”原雅难得地吼了起来，把齐辛吓一跳。

　　“是……”

　　“是不是因为我和她有些像，你才特别注意到我的，是不是？”

　　“……是。”

　　“你接近我，完全是因为她的原因，是不是？”

　　“原雅，一开始是，可是后来，后来我……”齐辛看着原雅的眼泪流下来了，也急得语无伦次，“原雅，我……”

　　“叶割月碎，星成空行，是她写给你的诗，是不是？”

　　“是……”

　　原雅笑了起来，复述着之前齐辛在□□上的话：“哈哈哈哈……‘我那个朋友也是这样说的，你们真是好像啊’我们真是好像啊？所以，我真的只是个替代品吧？”

　　齐辛急忙拉住原雅说：“原雅，我承认是我错，一开始接近你，的确是……喜欢成习惯了，有意识无意识地就……可是！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完全是喜欢真真正正的你啊？原雅，你才不是什么替代品，你只是我的小林同学，你只是你自己，你只是林原雅啊？”

　　“喜欢成习惯……”原雅带着鼻音，“也是啊，三年了嘛……我们认识也才几个月而已，是我唐突了……”

　　“林原雅！”齐辛捧着原雅的肩膀，“你看着我！我和叶月去年就分手了，我和她之间早就清清白白断得干干净净，我们才是在一起的啊？”

　　“是吗？”叶月在一边突然说，“那，你既然这么看重林原雅，你真的什么都告诉她了吗？”

　　齐辛听了叶月的话，瞬间就愣住了。

　　原雅挥开齐辛的手：“齐辛，这几个月以来，我自问待你坦诚，所以，我想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还有事情瞒着我，欺骗我，是不是？”

　　齐辛的眼中闪过丝丝恐惧，眼神光都黯淡了。

　　“反正就是你和她都知道的事情，只是不能告诉我，是不是？”

　　齐辛缓缓闭了闭眼睛，表情十分痛苦。

　　原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退了几步：“我知道了，没关系，齐辛，你别说了，我也不问了，很晚了，我走了。”

　　“原雅！”齐辛叫得一声撕心裂肺的。

　　原雅用尽了浑身力气跑起来，月光隐隐约约地照出小路，原雅的眼泪滴了一路。

　　“你别去追了，”叶月拉着齐辛的衣角，“你觉得她还会原谅你吗？”

　　“放手！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是故意让原雅误会我的？你真是个疯子……”齐辛转身要去追。

　　“你现在去，她家里人不就知道你了吗？你不怕……”

　　“不用你管！”

　　叶月看着齐辛跑开的身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对着齐辛的背影说：“她林原雅算什么啊？”

　　然后叶月蹲下来，捂着脸开始哭。

　　原雅跑回家楼下，本来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跑了半天更是喘不上气。不行啊，现在回家，父母一定会看出什么的……原雅本想掏出手机打个电话给家里说，今天晚上住在子音家，却发现粉色小手机应该还在齐辛身上。

　　原雅强迫着自己冷静，可是眼泪止都止不住。

　　“原雅？”是胡来的声音？

　　原雅回头一看，胡来穿着睡衣，手上提着一袋垃圾。

　　“你站在这儿哭什么呀？怎么了？”胡来见她哭得伤心，急忙走过来。

　　“我……”原雅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清楚，突然看见小区门口一个身影，是齐辛追过来了。

　　“胡来，可以不可以先去你家躲一下？”原雅紧张地拉住了胡来的袖口，胡来虽然有些疑惑，但是看了看不远处齐辛的身影，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好，走！”

　　两人迅速跑到了胡来家那栋楼，胡来把垃圾一丢，拉着原雅就跑上了五楼：“我家也没人，你随便就好。”

　　“你爸妈呢？”

　　“我爸出差，我妈又打麻将去了呗！”胡来掏出钥匙开了门，让原雅先进去了。

　　虽然小时候就认识，但是这还是原雅第一次到胡来家来。此刻原雅也并没有什么心情仔细看看胡来家里什么样子，只是自己坐着掉眼泪。

　　胡来更是不知所措：“那个，喝点水吧？还是，要不，吃点水果吧？”

　　“不用了胡来，谢谢你，我冷静一下洗把脸就回家了，不用麻烦了……”原雅说着。

　　“你这是怎么了……”胡来也不好意思坐下来，然后看了看窗外，看见齐辛站在原雅家楼下，“诶？原雅，那个谁……齐辛干嘛站你家楼下？你刚刚就是在躲她吧？”

　　原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

　　齐辛站在那边，孤零零的，她并没有上楼，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原雅家窗户的灯光。

　　“等她走了，我就回家。”原雅说着，渐渐平静下来，胡来递过来一条毛巾：“擦擦脸吧，你的眼睛都肿了……”

　　“谢谢。”

　　“那，你先不管她，看会儿电视吧？”

　　“嗯。”

　　“我帮你看着她，走了我就告诉你。”胡来打开电视后，站到窗户边，留意着齐辛的一举一动。

　　原雅坐着发了会儿呆，看了看胡来家的时钟，马上快十点了。

　　时钟……

　　“这钟还挺好看的。”

　　“啊？嗯，英国大本钟，是挺好看的……”

　　“你喜欢英国？”

　　“嗯，我一直很想去英国旅游……等你高考完，我们一起去玩吧？”

　　“啊？玩什么？”

　　“傻姑娘，我是说一起去旅游啊。”

　　原雅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谁还有心情和她一起去英国旅游啊？

　　“胡来，也许你之前说的是对的。”原雅突然开口说着。

　　“啊？”胡来有点没听懂。

　　“没什么……她还没走吗？”

　　胡来看了看楼下，一脸无奈：“没呢，她还坐那儿了。她不会不走了吧？”

　　“胡来，借下你家电话好吗？”

　　“行啊，在那边，嗯对，就在那儿。”

　　原雅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在子音家住下了。

　　“啊？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子音家吗？”胡来看着原雅打完电话，问着。

　　“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等她走了我就去子音家住一晚上，再说吧……”

　　“那万一她不走……不然你就在我家住一晚吧？反正离你家也近……”胡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脸红。

　　“……”原雅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发起呆来。

　　见原雅没有说话，胡来只好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撑着窗台看着楼下。

　　齐辛坐在原雅家楼下的台阶上，看了看手中的粉色手机，低了低头，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还是滴在了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胡来靠在窗台下面睡得呼呼的。原雅看了看时钟，都凌晨三点了。

　　原雅给胡来轻轻搭了一件衣服，然后看了看楼下。

　　齐辛居然还没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秋天的夜里风很凉，她一会儿抱着手臂，一会儿哈气搓搓手。原雅看着她，心里的酸楚和疼痛让自己无法呼吸。

　　脑子里就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黑色的原雅说：她自己活该吧？谁让她一直在骗你？

　　红色的原雅说：她骗你什么了？不就是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过去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还纠结什么呢？

　　黑色的原雅说：你说得倒轻巧，那她和那个叫叶月的好这么多年，说是断得干干净净，为什么叶月还故意跑回来找她？

　　红色的原雅说：那也不是齐辛的错啊？你和齐辛置什么气啊？

　　黑色的原雅说：怎么不是她的错了？心里还念着前女友，还来故意勾搭你，这算什么？藕断丝连？太假了吧？

　　红色的原雅说：齐辛也不是故意的啊？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所有的处心积虑背后，都是因为太在意啊？

　　黑色的原雅说：得了吧，她瞒着你的事儿还少吗？完全没把你当可以信任的人吧？

　　原雅摇了摇头，重新坐下来。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些什么。为什么生气？为什么失落？为什么要哭……这些问题，原雅现在统统都不知道答案。

　　只是，这夜里这么凉，齐辛冻病了怎么办……

　　原雅心里还是一软，看了看睡熟的胡来，咬了咬牙，走到门口换好了鞋。

　　轻轻下楼，刚要走出楼道，就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原雅急忙躲了一下。

　　叶月从车上下来，走向齐辛给她披上一层毯子：“走吧，你在这里干等着就有用了吗？”

　　齐辛没有说话，嘴唇有些冻得发抖。

　　叶月叹了口气，靠着她身边坐下来：“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只是……我回来之后找你，你都不理我……”

　　“我为什么要理你？我们早就断了，你何必呢？”齐辛语气十分平静。

　　“你说分手就分手？我可没同意啊？离婚好歹也要双方签字的吧？你说分手就算数了吗？”

　　“叶月，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叶月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你知道去年我被家里送去英国的时候有多绝望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英国的时候有多孤独吗……支撑我过下去的信念，不过是还想见你一面，你却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有什么好解释的？叶月，我承认我们之前是很要好，只是，”齐辛默默地叹了口气，“只是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是你心里明明还有我啊？你要怎么解释那些……”

　　“因为你是初恋，”齐辛打断了叶月的话，“我承认你是初恋，我们也相处了三年，有些习惯我一时半会儿还没改，可是，我相信，为了原雅，我很快就可以改掉了。”

　　叶月看着齐辛的脸，只是轻轻地站了起来说：“你改得掉吗？”

　　原雅站在楼道里，听着她们的对话，紧紧地捂住了闷痛的胸口。

　　初恋……

　　原雅这下可明白了，心里到底是什么情绪：张牙舞爪的，赤裸裸的，全是嫉妒，全是不甘心，全是悔恨……凭什么是她先遇到你？

　　原雅缓缓坐在楼道里，望着天上的繁星，真想把自己丢到太空里去，或者找个地缝躲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