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空行》周赤彤

6、芒种

　　终于到了高考的时间，莘莘学子，千军万马，赴汤蹈火。

　　再是辛苦，考完了也就解放了。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原雅和子音走出考场，子音直叹气说没考好，原雅安慰着她。

　　走出校门，和子音说了再见，原雅看见父母在那边等自己，便小步跑过去，接过母亲手中的伞，正和她说着话，突然发现齐辛在公路那一头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和齐辛认识的事情，原雅家里人到今天也不知道。是齐辛不让说的，因为齐辛觉得家长都挺在意退学的事情，怕万一原雅的家人知道了就不许原雅和她一起玩儿了。

　　齐辛对原雅招招手，笑了笑，就走了。原雅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冲动。

　　好想冲过去抱抱她。

　　想法转念一瞬，原雅低下头，嘲笑着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天晚上，原雅班上同学组织聚会，吃过晚饭，大家相约KTV包下一个大间，欢唱着这夏日的放肆和欢脱，彩色的灯闪闪烁烁，爱跳舞的同学们纷纷站起来乱蹦。

　　原雅本来就不是闹腾的性格，只是坐着一边看着大家闹，一边笑着拍着手。这时，原雅注意到一边角落里，胡来竟然也只是坐着喝饮料，没有和大家一起疯。

　　真是奇了怪了，胡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安静。

　　这时子音拿着话筒嚷嚷着：“都起开，本大小姐要唱歌了！”前奏响起，是SHE今年的新歌《他还是不懂》，原雅小惊讶了一下，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这子音也开始唱这样的伤心情歌了？

　　直觉告诉她，子音和胡来，这两个人今天这么反常，一定是有什么事儿吧？难不成这两人都没考好？还是别的什么事儿？

　　“要说什么，杯子都已经空了，闭上眼睛心里下起大雪，天寒又地冻……”

　　随着带着些许伤感的曲调响起，刚才还比较欢快的气氛渐渐凝固了下来，加上子音唱得动容，很多同学们开始认真听起来，不再疯闹。

　　“……他还不懂，还是不懂，离开是想要被挽留……”

　　突然，班里一个女生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原雅看着子音，她闭着眼睛，唱得动情，一些同学也拿起话筒，陪着子音唱起来，一时间整个房间弥漫着异常的伤感，原雅本来拿着铃鼓的手也悄悄放下来。

　　“姜晓静！我喜欢你！”站在一边的一个叫杨亚的男同学突然大声叫着，向着班里的一个女生表白了。

　　“啊！”瞬间气氛又炸起来，大家纷纷欢呼起哄。

　　“于乐乐！我们在一起吧！”

　　“笨廖园！我喜欢你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原雅吓得长大了嘴半天合不上，这是？看不出来啊？平时一个二个正正经经的同学们，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大家今天都是怎么了？原雅笑着，应和着大家一起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也是，咱们毕业啦！再不放纵就老啦！

　　子音晃晃悠悠地走到原雅身边来，一大股子酒气，原雅看着子音：“罗子音？你喝酒了？”

　　“喝了点，”子音一屁股坐到原雅旁边，整个人都有些迷茫的样子，“此时只有酒能解千愁！”

　　“疯了吧你？你看我不告诉你爸妈。”原雅拿过桌子上一瓶矿泉水塞到子音手上。

　　“是是是，原雅老妈妈，可是我已经成年了呀？哈哈哈哈哈……”子音说话有些舌头打结，原雅看着她有些醉醺醺的样子，叹了口气，借着闪烁的灯光看了看手表：“子音，我们回家吧，都九点半了！”

　　“我不走……”

　　“我爸妈可是叫我十点钟之前到家，你必须和我一起走，走啦，回家啦！”原雅使劲儿去拉子音，子音坐着一动不动：“我不走，不回家，我要玩儿通宵，不走……”

　　原雅看着子音迷迷糊糊的样子，又看了看闹哄哄的其他人，打闹的打闹，唱歌的唱歌，甚至还有刚刚表白成功的已经在拥抱了？原雅皱了皱眉头，又回头去拉子音：“走吧，回家啦，太晚了！”

　　这时，前一首歌唱完，新的歌前奏出来了。

　　“哦！这首歌是我的！”子音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去点歌台。原雅一脸无奈，却又不得不重新坐下来，由着原雅胡闹。

　　《恋人未满》？

　　原雅做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罗子音啊罗子音，你才是谈恋爱了吧？

　　“为什么只和你能聊一整夜，为什么才道别就又想见面，在朋友里面，就属你最特别，总让我觉得很亲很贴……”

　　透过密密麻麻的人影，原雅看着前方屏幕的歌词，突然脑海里出现了齐辛的脸。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甜蜜心烦，愉悦混乱……”

　　这……不就是自己现在对齐辛的感觉吗？一想到她，心里面有点乱乱的，但是却不知不觉地微笑了，却早就超过了普通朋友的感觉……

　　“……再靠近一点点，就让你牵手，再勇敢一点点，我就跟你走……”

　　牵手？对呀，齐辛牵着自己的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嘴上说着让她放开，心里却希望她一直牵着，最好永远都不要放手……

　　“……不过三个字，别犹豫这么久，只有你说出口，你就能拥有我。”

　　三个字？

　　原雅深吸了一口气，不会吧？自己和齐辛之间，怎么可能是可以说出那三个字的关系？

　　“……我们心里面，明明都有感觉，为什么不敢面对……”

　　面对？面对什么？

　　原雅心慌意乱起来，面对什么？需要面对什么吗？至于要面对的是什么，原雅完全不知道。

　　“我们以后会变怎样，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

　　原雅站起来，看了看还在唱歌的子音，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身边的小包就走出了包间。

　　心里乱的很，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走出KTV，原雅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四十五了，得赶紧回家，不然爸妈又要唠唠叨叨地问东问西。她背上小包，刚要穿过马路，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胡来一边叫着她，一边跑过来。

　　“胡来？你不和他们多玩一会儿吗？”

　　“你要回家了吗？我也累了想回家了，一起走吧！”胡来对她说。

　　“那行，走吧。”

　　“那个，原雅，”胡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封信一样的东西，“这个是子音要我给你的。”

　　“子音？”原雅接过来，就是一封普通的信，“她干嘛不自己给我？”

　　“你先看看吧，看完之后我……我再给你说。”胡来不自然地挠了挠脑袋。

　　原雅感到奇怪，急忙把信拆了，的的确确是子音的字迹：

　　原雅，我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当面要怎么给你说，也许，写下来，你知道就行了。原雅，我对不起你，我之前骗了你，说什么我有一个男网友叫黑猫的，其实根本没有。黑猫是一个化名，本来是叫黑狼的，可是我怕你太聪明猜到了所以才改成黑猫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看懂的吧？因为黑狼的字母缩写是HL，然后这个字母缩写对我来说，是喜欢的人的名字。可是，我对他表白了，我知道他一定会拒绝我，可我还是说了。所以，原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必须把我隐瞒的这件事情告诉你。原雅，对不起。

　　原雅看完了信，有点疑惑：“黑狼？HL？”一抬头看见胡来有些尴尬的脸色，“胡来？是你？”

　　“啊……是我。”胡来有点不知所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子音什么时候和你表白的？”

　　“那个……今天考完试。”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俩今天一个个儿的都有点反常啊？”原雅恍然大悟似的。

　　“我……我也不知道……”

　　“你干嘛拒绝人家子音啊？你是觉得子音配不上你吗？”

　　“什么呀？原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原雅看着胡来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语气缓了缓，说：“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只是，有点……罗子音那个傻子。”

　　原来，之前子音要给我说的重要事情就是这个啊……原雅沉默了一阵。

　　胡来看着原雅：“原雅，我……”

　　“原来子音喜欢的人是你，我才是傻子，竟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原雅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自嘲地笑了笑，“胡来，看不出来，你真的还挺受欢迎的嘛！”

　　“我……”胡来我了半天没我出来什么话，只是面带尴尬不知所措地站着。

　　“走吧，回家了，”原雅又看了看表，“糟了！九点五十了！快，用跑的！”

　　两人在月光照耀下的人行道上奔跑起来，“胡来，”原雅跑着说，“子音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而且，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胡来慢下脚步：“所以说，原雅，你的意思是……”

　　“胡来，我们只是家住得近比较熟而已，大家都是同学……”

　　“林原雅，我很喜欢你，也很在意你，你就说，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吧？”胡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站住了脚。

　　两人站在小区门口，原雅叹了口气，说：“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甚至怀疑我们这个年纪，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胡来你懂我的意思吧？也许，只是大家一时兴起……”

　　“那你有喜欢过一个人吗？”胡来追问着打断了原雅的话。

　　原雅本来脑子里就有点乱，被胡来这么一问，眼前居然出现了齐辛的身影。她闭了闭眼晃了下头，齐辛还是站在那边，路灯下她的笑容特别温暖。

　　“齐辛？”原雅终于看清楚了，齐辛真的站在原雅家小区门口一边的路灯下。

　　“不好意思，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对话……”齐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走过来，“你们……”

　　“你在这里干什么？”胡来没好气地问。

　　“我吗？之前听原雅说今天晚上在外面玩儿，我有点不放心，就在这里等她回家，就怕一些不知好歹脸皮又厚的人缠着原雅不放。”齐辛无所谓地说。

　　“放一万个心吧你，我和原雅一个小区的，一起回来你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再说了，你是原雅什么人呀？你凭什么……”胡来看着齐辛憋笑的表情，反应了过来：“你刚刚说谁不知好歹脸皮又厚呢？”

　　“好了好了，齐辛她也是开玩笑嘛。”原雅看着胡来傻乎乎的样子也笑了，试图缓解下紧张的气氛。

　　“怎么，还想又打一架啊？”齐辛把原雅拉到身后，挑衅地看着胡来。

　　“你……”胡来眼睛一瞪，“原雅，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

　　“额，网上……”原雅一边回答，一边回味着刚刚齐辛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哈？网上？我和原雅可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你算什么东西？”胡来一生气嘴上说话就开始有些难听起来，原雅急忙走到中间说：“等一下，那我也来问一个问题好吗？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之前是认识的对吧？不许瞒我！”

　　胡来和齐辛相互看了一眼，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了一下。

　　原雅眯了眯眼睛追问：“怎么回事？”

　　“她打了我爸，然后我就和她打了一架。”胡来说的倒是精简，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你爸爸？”原雅思考了一下，“胡来，我怎么记得你爸爸好像是……”

　　“对啊，我爸是警察，她袭警，胆子大得很呢！”胡来大声地说。

　　原来，去年6月份，胡来爸爸上头有命令把齐辛带回局里审问，抓人的时候齐辛打了胡来爸爸一拳。

　　“嚯，打得可狠，我爸鼻血都出来了，要不是我正好路过看见了，我爸不得被她打死了？”

　　“谁让你爸乱抓人的？”齐辛语气平静。

　　胡来看见自己老爸被人揍了一拳，这火爆脾气就上来了，冲上去就和齐辛打作一团。

　　“要不是你爸护着你，阻止了我，你觉得你还能有胳膊有腿吗？”

　　“你！”胡来咬牙切齿，“你觉得很会打架很值得炫耀吗？”

　　“不好意思，练过。”

　　“齐辛，要不是你家和局里有那么点臭关系，只是退学连拘留都没有，真的是便宜你了。”胡来说着，看了原雅一眼。

　　退学……原来，齐辛是因为这件事退学的吗？

　　齐辛没有说话，原雅急忙说：“好了，胡来，别说了，你快回家吧。”

　　胡来看了看原雅，又看了看齐辛说：“我不知道你接近原雅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只希望你不要仗着有关系就乱来，原雅是好学生，可不能被你这种人带坏了，请你以后离原雅远一点。”

　　“行了胡来……”原雅轻轻推了推胡来，示意他快回家。胡来本来还要说些什么，被原雅瞪了一眼，最后还是走进了小区大门：“原雅，你也快点回家，别再和她磨叽了……”

　　“知道了，你快走吧，我马上就回家。”

　　看着胡来走了，原雅才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齐辛。齐辛微微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沉默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振振有词，甚至都不敢和原雅对视。

　　原雅走近了一点，抬头看着齐辛的眼睛，语气柔柔地：“没事儿了，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齐辛有点惊讶，看着原雅：“原雅，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我之前骗你说，退学是因为成绩不好……”

　　“行了，你不想说，我是理解的啦，只是，事不过三，以后你可别再骗我了好吗？”

　　“真的？那我是不是还有一次机会可以骗你啊？”齐辛恢复了之前对原雅一贯不正经的态度，笑着说。

　　“谁说的？一次都没有啦，你看你之前骗我说你是男生，然后骗我说你成绩不好退学，事不过三嘛，你没有机会啦！”原雅也笑了。

　　齐辛委屈巴巴的，伸出手来一把抱住了原雅。原雅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身子有些僵硬，心跳又乱了。

　　“原雅，你真好，原雅，对不起……”齐辛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

　　原雅轻轻笑了笑，终于还是伸出手来，犹犹豫豫地抱住了齐辛的背。

　　终于抱到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原雅一瞬间竟然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