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界》壳许

2、纸片人

　　来，来。我的孩子，跟我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片黑暗的虚无之中，我听见这样一个声音。我毫无意识，但那声音，使我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了，像根根细线一般，牵引着我的四肢，往某个未知的方向，一步两步向前走动，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渐渐地，黑暗的环境，开始褪色，我来到了一个深蓝色的世界。

　　有很多低矮的房子，它们紧挨着彼此，共同簇拥着一座钟楼。钟楼很高，塔顶尖尖的，直刺云天。奇怪的是，钟面并没有时针和分针，只有秒钟，而且从钟楼的腰身部分，也就是从楼底一直到钟面的中间部分，布满一扇一扇紧闭的门，密密麻麻，像是它的眼睛。里面应该有很多房间。
　　于是，我开始往下游，往钟楼的方向，自如地划动我的手和脚，就像是天生会游泳的人一样。

　　这也是水的世界，我每划动一下，周围的世界就随之晃动一下。水很轻柔，像变得粘稠的风一般，滑过我的脸颊。我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到了钟楼底部的大门，我想，我该有礼貌一些。
　　于是，先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这时，我发现我的手居然是扁的，轻薄如纸片。我急忙摸了摸我身体各处，扁的，轻薄如纸片。转头看看身体的背部，我果真成了一个纸片人。

　　叹了口气。

　　我敲了敲钟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它自己开了。
　　我向里面探探头，也是一片深蓝的颜色。很安静，没什么人。

　　再向周围看看，一片深蓝色，都是房子。很安静，也没有人。
　　人都到哪里去了呢？我想。

　　就在这时，秒针指向12点钟的方向，“当”的一声，钟楼发出像鲸鱼的声音，一声声地呼唤。周围似受到这声波的影响，开始一波一波地晃动起来。我觉得我的身体好像也在不受控制地晃动，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我感到有些晕眩。

　　有东西来了。
　　那是一群影子，有男人和女人的身影。
　　他们不会说话，沉默地向钟楼的方向走来。他们从周围的房子里出来，渐渐包围着钟楼。
　　他们开始对着钟楼哭，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铺天盖地的哭声向我涌来，震耳欲聋。我的头更痛了，忍不住用手捂住耳朵。

　　这时，天上出现了一个人，我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那人的模样。
　　他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如我一般的纸片人，也不是失去理智的影子，他的肌肤发出像钻石一般闪耀的光泽，非常美丽。但我始终看不清楚他的长相。谁叫他一直仰着个头，看起来很高傲的样子，真是让人对他感到讨厌。

　　他搬来了月亮，坑坑洼洼的表面，很奇怪，没有太阳光的照射，月亮居然还能闪着淡黄色的光芒。
　　这时，钟面的时针和分针开始显现，它们指向六点钟和十二点钟的方向，这个世界开始有了时间，现在是六点整。钟声依旧，影子的哭声还在耳边萦绕。那个高傲的人突然变成了一艘白色的小船，船身也闪耀着钻石一般的光芒，美丽极了。

　　小船向斜下方降落，在我的面前停下。我动了动手指，犹豫了一下，爬进了小船。
　　小船开始绕着钟楼，往上方移动。它围着钟楼不断地绕圈，很快，周围的世界不再晃动了，影子的哭声也停下来了，只有钟声依旧响彻在这个世界。只有如鲸鱼呼唤一般的钟声的这个世界，使我逐渐安定下来。
　　船载着我不断地在半空围着钟楼绕圈，像是有风在轻抚我的脸颊，我转过头向后看，船经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条条若有若无的水痕，又一条条慢慢地消失，像是被施予魔法一般神奇。我感到开心，高兴地手舞足蹈，尖叫声笑声不断。我真是开心快乐极了，想起我在大陆上为数不多地几次放风筝的经历，这种感受实在太棒了！船似乎也被我的这种情绪所感染了，它变得像是过山车一样，绕着钟楼，一下上升，一下下滑，逗我开心，我大笑起来，双手抬起，有水流不断滑过指间。

　　等船绕了十三圈之后，钟楼四周围开始聚集有三条水柱，钟声也变成了当当当的声音。它每发出一声，那水柱便往横向出拉开几分，直到这三条水柱最后变成了三面厚厚的水墙。船载着我冲向第一面水墙，我感到害怕，双手抓紧船沿，瑟缩着身体，接近了接近了。

　　我闭上眼睛，随着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扑面而来，耳边的钟声戛然而止，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依旧是深蓝色的一切。

　　只是，这又是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