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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些寻常的引子
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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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拥抱着他开始衰老的身体,她会误以为那点怜惜是爱。
不知道几时开始,渐渐就不再是那个拿爱情作信仰的女人了。自己的故事,总仿佛同爱无关;旁人的故事,她却不信那些是爱。要好的姐们喝茶聊天,她开始在女人们絮絮的言笑里走神。但以前她是最热衷发言感慨的那一个;现在,只是安静地听、浅浅地笑,对方停顿的时候合乎时宜地应和“男人嘛”“爱情嘛”,好像所有的因果也不过如此了,合理又无奈。
她开始忧心戚戚地想:她们这一群女人,正在老去。因为大部分,都呈现着前所未有的美丽,骄傲着、捕获着、满足于出尽风头的韶华;然后,就该松懈了;然后,是老了、丑了、抱怨了。人生的幕,便灰扑扑不甘心地等着落下。
“要么改变它,要么接受它。”生活、命运、工作、爱情……都是“它”的所指。许多凝聚了人世希望的概念,原来都是这个公式的变量;填进去,也就顺顺当当地成立了。年轻些的时候天真,总以为关乎自己的一切能够顺遂人意地被改变而成为例外,不肯落俗套。比如:我的男友会天长地久的爱我;我的青春会海枯石烂地精彩。好像时间的长河在下,自己不过一朵飘过的云彩,毫不相干。只忘了云彩几时遇到点冷热不匀的气流也就化了水滴,将将落在长河的怀抱里,给时间裹挟着去了。影踪全无。谁承认,你是云彩?!
有一天夜里,她在聊天室对着大屏幕问:有没有人相信爱情?在一大堆熙熙攘攘、上蹿下跳、寻找一夜情和小四的热闹鲜活里,一个说:信。一个说:不信。她问那个不信的人,是因伤畏爱吗?对方说,是这个社会让人不敢相信爱情。她开始想,这个社会怎么了?不就是拜金了一点、虚荣了一点、肤浅了一点嘛?!然后想到,这样的社会最大的毛病,是令我们感觉不安全。不安全感强烈的人,分不出心神去爱他人。只知道紧攥着自己,分毫不肯失落。越要冥顽地同这不安全的世界作战,越要心理暗示“我是superman”。如此便娇纵了,而上帝之子说,人必须把自己放的很低,才能够去爱。
她只放低过自己一次。那一次,她在他跟前的尘埃里没遮没羞、不管不顾地开到荼蘼。他微笑静立,然后捏着她的小花瓣说“姑娘,我只是路过”。这一场纠结了她整个大学生涯的恋爱,令她伤情很久也很深。好像一个元气大伤的小飞侠,从此断了江湖念想,只做苟延残喘状。再见他,她也大方得宜,只在转身时轻轻叹息。在偶尔AMANI西服、偶尔TOMMY棉衬衣的烘托下,当年的玉面公子越发出落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不断地对自己施行再教育,痛骂自己不过为美色所惑、所遇非人,但每个女人都注定要遇上一个叫我们欲罢不能、欲说还休、迷恋到脑筋短路的男人。神仙们喜欢把这种情形,叫做“在劫难逃”。穷极无聊的时候,她用人肉搜索引擎,搜他的她的玉照、资料。然后,面无表情地看了,面无表情地删除。心里承认,他的运气向来比她好,这么快,就能邂逅爱情。
就这样寂寞着。有时候在寂寞里哭,有时候在寂寞里笑。久了,也就忘了身居这寂寞之前的自己,是怎样一个人。
那年夏天,她特别中意在伊都锦买的一条黑色连衣裙。样式简单,既不收腰也不提臀,什么花饰都没有,只好像把人装进一只黑色的长口袋里,方方正正的四边里露出她的脑袋、手臂和小腿。她喜欢自己在这个黑口袋里的模样,不怕旁人不认得这块模范背景板!她剪齐耳的短发,温顺乖觉;上班的时候会给黑裙子配一条银链子,或者挂在脖子上、或者系在腰间;随身总是一只巨大的黑色漆皮包。没有人说她不漂亮,且实际情况是她自分手之后,形形色色的桃花未曾断过。只是她太习惯沉浸在他的尘埃里,太习惯哀怨地念想关于他的一切。竟不知该抬头看一眼,滚滚红尘,也总有可依傍的良人。
夏天行将结束的时候,老板在市府的一项工程中标。全公司欢呼雀跃,但据说竞标过程错综复杂、扑朔迷离、一言难尽……她赶紧和众同事一起溜须拍马赞老板英勇神武、同时聊表自己愿为公司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之革命决心。哪知话音甫落,革命的时刻便到来了。老板令下,她脑海里闪过黑漆漆的三个大字:“潜规则”!
是夜,公司选了一处很有腔调的老洋房宴请在此案中施了援手的某人。作为老板身边唯一薄有姿色且单身未婚可赴宴的亲信,她战战兢兢地爬上车。令人欣慰的是,老板的专车里钻出了老板娘及千金。才知她今晚是给单刀赴会的某人做调剂,兼可不遗余力地推销公司之种种好处、壮大声势,比普通的花瓶确实更有价值。她对着一脸奸笑的老板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她对着对面男子清浅地笑。她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职务,只知道了大概的就职单位。随了老板称他一声先生,总是个角儿某即将成角儿的人吧。越是这样的人,倒越是安全了,等闲的艳遇他们不会沾惹。是有了这想法,她才欢天喜地来接近他。但没想到宴毕,他竟主动提出来送她回家。她诚惶诚恐地请示老板眼色,那一家子谄媚地点头称谢。
倒是很规矩很客气地将她送回了家,打听了他的住处,似乎也确实顺路。于是心安理得地受了这小恩惠,临别互留了电话号码。她仍是惶恐的状态,女人总是善于浮想联翩的超级自恋动物。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更是超写实的比喻。一边弱弱地自鸣得意于女性虚荣,一边却是战鼓擂擂地难以置信: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般的魅力实力招惹如此显赫而尴尬的事端。
他仍在未可定义为中年的区间徘徊,他已是一定程度上的位高权重,但他长相干净、体魄强健、待人谦和有礼慷慨大方,并永远比你想得更周到周全,虽然仅是那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