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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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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恩喜欢压着阳光读书。
妈妈的卧室窗户外有个防盗用的栅栏,虽是防盗用,在唯恩的眼里就是个小书桌,她拿来以前不用的小菜板垫上去,再放上几本书,阳光瞬然涌进,洒满这自然的一角、露天的花园,然后双手撑着面颊,支在桌子上,一页一页悠闲地翻书,好生惬意。
唯恩住的小区离市中心远得很,算是郊区,附近住的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坑坑洼洼的路面在夏天是一个个小水塘,在冬天是天然的滑冰场,最难以忍受的还是那无人收拾的垃圾箱,经过一夏的发酵,散着难闻的气味,总是苍蝇的常客,垃圾袋你堆我、我堆它,要准确的扔垃圾还不能滚出来、掉下来仿佛成了一门学问。可惜唯恩今年初三,要不真得来个受力分析,出个扔垃圾的教程。
她此时伏在三楼的小菜板上看书,齐眉薄薄的一层刘海儿在阳光底下,仿佛闪着金色。
小区的道路是由红色砖块铺成的,如今多年过去,大多都被压碎了。一个穿着天蓝色校服的男生,穿着一双旧拖鞋蔫蔫的走过来,他眼角倔强、嘴角又透着股委屈劲儿,好像刚离家出走一样。旧拖鞋已经穿的开胶,胶底要开不开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主人遗弃在身后,三七分的头发定是睡觉压的,根根冲天,让人看着莫名想笑。
“学习、学习,我这么笨怎么可能学好嘛!我又不是那谁······唯恩!对,唯恩。我又不像她那么聪明,回回考第一。”
唯恩哪里知道有人在楼下唤自己的名号。
每个家庭里总有几个“别人家的孩子”,唯恩就充当了这样一个活靶子,由于常年盘踞成绩单第一名,天天被别人提,不知道每天打多少个喷嚏。
“阿嚏!”唯恩浑身一震,这阳光正晒得浑身暖洋洋的怎就打起了喷嚏。若母亲回来时,恰好撞见自己打喷嚏那还得了,她定能从自己的卧室唠叨到大厅,唠叨到厨房,唠叨到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为止,那唠叨的功力让唯恩郁闷的想跳火山坑。想想就恐怖,还是再去加几件衣服吧,唯恩无奈的揉了下鼻子。
她这一个转身,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数学公式小册子划了下来,掉了下去。
“哎呦!”从二楼住户的顶棚滑下来的绿色小册子,用它最“温柔”的书背砸向了永仑的脑袋,“谁这么没公德心乱丢东西!不知道会死人的吗!”他仰着个头冲上面喊,捡起地面上的凶器——小册子端详起来。
“逗我呢!还是数学!”
永仑平时最差的一科就是数学,数学老师每次都苦头婆心的教导,但可惜自己迟迟不得要领,没有进步,后来索性就不管了,母亲也总是跟永仑提他的数学成绩,惹得他十分不耐烦。如今从天而降一个数学小册子,难道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逼自己学习么?永仑正想着,连连摇头,太可怕了,原来老天爷都看自己不顺眼。
唯恩还没出卧室的门就被这一声惨叫拉了回来,她扒着窗户,撤掉小菜板趴在栏杆上往下望,一眼就看到了那身夏季校服和他手里捏着的自己的“凶器”。
原来是自己掉的东西砸了人,唯恩想。
三楼的高度不算太高,足够唯恩看清那人的面相了。
楼下那个男孩子穿着本校的校服,长的十分白嫩,像块豆腐一样,映着阳光,高挺的鼻梁和完美的下颌角相互映衬,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轮廓,他的头发三七分开,松散的梳在两边,十分清秀。眼睛嘛,看不太清了,但应该是好看的。唯恩倒不是什么外貌协会的,心里知道长得好看也就过去了。如今楼下那人正皱着眉头,厉色盯着自己。
永仑闻声向上看去,却总是皱着个眉头一幅不解的样子,表情遗憾的像是错过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这不完蛋么,没戴眼镜,看不清,”他心里想着,永仑听声音知道大概是个漂亮妹子,但这没戴眼镜哪成啊,现在回家拿眼镜也来不及了,将就着模糊着看吧。便一手遮住晃眼的阳光向上望去。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你等下我,我这就下去!”
唯恩多加了几件衣服,速速冲到楼下,这一步两步愈走愈近,看这男孩子的稚嫩劲儿,觉着可能是初一的,或许男孩子发育的晚,个子竟然比自己都矮。虽然皮肤白皙,但眉眼却意外硬朗明媚的很,眼睛是磨钝了角的平行四边形,好看却不是十分明亮——像被细沙磨过的琥珀。随着她一步步小跑过来,永仑300度近视眼终于依稀看清了一点点,等到唯恩就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甚至捏了捏裤子紧张起来。
他俩是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但总是隔了一层楼,所以从未见过。
刚刚那种冒昧的“漂亮妹子”的想法荡然无存,这个留着茶色齐肩短发的姑娘,这个一路小跑脸上带着点尴尬的笑容的姑娘,这个眼睛明亮的如星辰一样的姑娘,留下最后一声轻巧的脚步站定,绽开水蜜桃色的笑容。
阳光照在两人的侧脸上,粉色的砖块映着蓝色的校服裤,在清风白云下,永仑竟看出了神。
“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小心碰到掉下去了,需要去医院么?”
原来连声音都这么好听,永仑整个大脑都恍惚掉了,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没知觉的答了声“嗯。”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健康——过于白皙的肤色和虚弱的讲话声,让人以为他刚从医院逃出来。唯恩歪着脑袋仔细掂量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还真的病得不轻,不仅没有气色,连精神都是恍惚的,她歪着头等他回应。
毕竟自己砸了人家,就是要负责的。
“那我带你去医院。”
唯恩等着他往前走,可他也只是木木的移动着一步两步,看样子真像被砸晕了。她只想让永仑走的快一点,因为一会儿妈妈就要回来了,抬起手来去扶他,但触碰异性光洁的胳膊显然不礼貌,她又把手缩了回来,只是扶着他的后背。
就这一扶,后背宛如触电。
永仑终于清醒了。
“我······我没事!我没事的不用去医院,诺!这是你刚刚掉的本子!以后记得小心一点,你要是砸到别人了,遭人讹我可不管你。”
这醒了,话还挺多。
唯恩看他吐枪子似的说完,接过数学小册子木讷的道了声谢。
“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没事,你赶紧回去吧。”
“嗯,谢谢。”
她转身准备走了,一步、两步、三步这距离渐远,把永仑的心也一并牵走了。人这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有交集,有的擦肩而过,永仑不想擦肩而过,至少知道个名字也好啊,他没走几步往回喊。
“哎!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啊!”
她回过头来,“我叫林唯恩,和你一个学校的啊,你呢?”
“我叫林永仑。”
唯恩转了下眼睛,像是背什么记不住的化学公式,永仑看那副愣愣的样子也不知她记没记住,不过,如果真的就此擦肩而过,记住又有什么用呢?
“那我先走啦,”唯恩摆了摆手。
“嗯,拜拜。”
最后一句说话声,在永仑脑子里重复了好久,准确的说,每一句话他都在脑子里想了好久。
他脑子里留着唯恩的背影,在马路上自顾自的走着。其实唯恩的长相也不是多么惊为天人,只是她的眼睛十分的亮,微圆,笑起来会有可爱的卧蚕,加上天然卷翘的睫毛,足以把她面部的其他缺点一并盖过。
“唯恩,唯恩······”他小声念到,仿佛怕被人听见,他眼里快跳出来的笑意在几秒之后却消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失落,那种本可以得到糖果,却被别的小朋友抢走的失落。他的睫毛无力的搭在眼皮上,将眼球遮了一半多。他可能想的有些远了,脑子里横着的唯恩的画面一点点失去生色,她会记得自己么?她会觉得,自己长的也挺帅气的么?她会好奇,自己是哪个班的,想认识一下么?还是一切只是我自己在这瞎想?
永仑显然想的太多了,他晃荡在马路上不想回家,那只鞋底十分幸运地还没有掉,他跳上马路牙子,张开双臂,把自己暴晒在艳阳底下,但即便这样,他在阳光中像个不健康的儿童,白皙的比太阳更刺眼。车辆一个接着一个从身后闪过,而他成了道边儿移动的活杆子,太阳落山时,想要照亮的最后一个人。
夏天的夜醒的晚,如今不知到哪儿贪玩儿去了,太阳都谢幕了他还没上台,天边只是泛着晚霞,也算是给无聊的永仑添点可赏玩的景色。永仑远远的看着天边的粉红,陷入了迷惘不知不觉掉下眼泪来,落在校服上,他有些愕然,刚刚抹去的泪水映着落日余晖竟然闪闪发亮,他竹节似的手指悬在半空,接着指尖的空气,带着一点自己眼泪的微咸,慢慢垂了下来。
永仑总觉得自己是个不值钱的孩子,因为有次吃着饭,母亲突然抓起碗想要打他,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碗放了下来,狠狠的撂下一句,“打你都怕赔了碗!”那声音从脑袋左侧荡到右侧,硬是荡出他母亲那嫌弃厌恶的神情。
很可惜,太阳落山时,它也没能成功照亮永仑。
永仑肚子叫了一路,不得已回了家,拿出钥匙刚把门揭开一点,母亲刺耳的责骂声就透过门板敲打着他的耳膜,大多是一些日常责备和抱怨的话,永仑听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他泱泱的走进自己的卧室,一头栽进被子里,被子里和被子外一样的窒息。
“你怎么又进里屋了!快出来吃饭!”
“好~我知道了。”
母亲只会做那么几道菜,茭瓜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偶尔运气好的能来个排骨五花肉之类的,向来只放盐和味精并不是很好吃。永仑还穿着那身校服,坐在凳子上,戳着筷子没有味觉的填补着肚子的空洞。
“以后记得好好学习啊,今天又没学习吧,”母亲的话以外的温柔了许多,这一开始的“以后”两个字让永仑浑身不舒服。
“你那个数学,身为一个男生数学怎么能不好呢,还有那个英语,都说数学和英语是二选一,肯定有一科能好,你这一个都没选着啊!”母亲有个很好的习惯就是讲话绝不吃饭,所以永仑也庆幸,不会有米饭迎面喷来。母亲端着筷子,目光担忧,嘴里说着千篇一律的话,这些话对于永仑来说就像在听新闻联播——内容丰富,但他从来记不住。
“有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啊!”
“有,”又是一次无意识的回答。
这饭吃着吃着就沉默起来了,只有电视声尴尬的放着。母亲突然一反往常不停的唠叨,变得默不作声了。
永仑生下来便没有父亲,记忆中只记得母亲任玲玉一直在家具厂上班,粉尘多,肺一直不好。每天晚上听的都是她不断的唠叨、抱怨和教训,尤其是在交学费的时候。如今本来不大的房子里,失去了她唠叨的声音,竟显得宽阔起来。每个寂静的角落都藏着这个家庭的残缺,灰尘在地板上漂浮着,没有烦人的气流来扰动。永仑听不见母亲枪林弹雨般的说话声,也落个清净,自顾自的吃饭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母亲的呼吸越来越不均匀,他抬了抬头,只看见母亲一遍遍的把挡住眼睛的发丝拨回去,掉下来了再拨回去,他这才愣住,照以前她绝对破口大骂“什么破头发!”但是今天却没有。
永仑终于感到一丝不对劲,他眼睛突然有神的看着低头不语的母亲,仿佛这样就能看透一样。
“永仑啊,以后就不是我照顾你了,你好好学习。”
“什么意思”
“你爸爸家里出了点儿事儿,想把你接回去。”
“爸爸?我哪里来的爸爸,妈你别逗我了!”
“我没逗你,”母亲渐渐抬起苍老的面庞,顶着一头泛白的头发,用那灰色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你是有爸爸的,而且你的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去了一定能过的很好。”
永仑只觉得荒谬,他睁大着眼睛,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怒气,“以前呢?以前他跑哪去了?等我长大了他才出现!逗我呢!现在想起我来了又把我领走,他谁啊他!”
母亲看着儿子,半张着嘴不知如何解释,等儿子义愤填膺的吵闹一番之后,她才开始说:“你以为我想这样?我还不是想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你在这成天不学习就知道出去玩儿,这样下去你也接受不了很好的教育怎么出人头地!你知不知道妈一个人养你有多辛苦,一年下来都存不了几个钱将来怎么供你上大学,我还不都是为你好么!你以为我想把你送走啊!”
她说完这话,眼泪自顾自的跑出来,微咸的划过面庞,苍老的母亲动作慢,拭泪的手举到一半没能来的及。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爸爸的事。”永仑看着含泪的母亲,淡淡的说,冷静的仿佛在问别人的事情。
母亲眼角的皱纹忽地皱起又伸展开、再次皱起又再次伸展开,伴着抿起而略微难堪的嘴角,几根头发又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被改写了,与唯恩的故事也偏离了原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