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短文集》念六

95、愿得一人心 下

　　楚归舟站起来了，虽然瘸着腿，但一身武功还在，徐梦娴隐约猜到他付出了什么，但不敢去探究，只是偶尔抽空去看看楚岚夕。

　　楚岚夕由一开始闭门不见，后来勉强能见上几面，再后来，也能说上话了。

　　她第一次主动和徐梦娴说话时，后者受宠若惊，素来冷淡的表情霎时就没忍住弯了唇角，竟是有些傻。

　　楚岚夕突然就心软了，但她撇不下面子，逼自己移开了目光，说起了别的：“傅家那位大小姐来了，似乎和‘夜儿’有了交集。”

　　徐梦娴沉思片刻，道：“许是傅家要站位了。”

　　“不止如此。”男子清润的嗓音响起，楚归舟一瘸一拐走过来，他走得慢，但依旧风度翩翩——他以前本就是皇城中如玉的少年郎之一。

　　他走过来坐下，慢慢道：“傅家那位和太后一起来的。”

　　他们如今谈论事情都不会避着楚岚夕了，自楚家出事后，楚归舟就想明白了，楚岚夕需要学点这种本事，不然要是哪天他们不在了，楚岚夕该怎么办呢？

　　“太后怎么了？”楚岚夕不明白。

　　徐梦娴眯了下眼睛，喃喃道：“太后……”

　　她垂眸沉思，片刻后猛然抬头，与楚归舟对上目光，两个聪明人霎时便想明白了其中的要点。

　　“看来，太后也并不是那么喜欢那位陛下嘛。”

　　“如此，也就方便行事了。”

　　他们二人聊起来，楚岚夕听得云里雾里，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到底没插话，而是等她们说完后，才开口询问：“什么意思？”

　　楚归舟借口有事，主动离开了。徐梦娴感激地看他一眼，而后仔细和楚岚夕分析起来，甚至把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她隐隐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做个夫子，不过只能是楚岚夕一人的夫子，毕竟她对旁人可没有这么多的耐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祁君奕十四岁那年，在傅家的帮助下，楚岚夕等人回宫了。

　　祁朔从未来看过楚岚夕，后者倒也乐得轻松。虽然楚归舟将那些事说与她听了，但却鲜少要她做什么，大多都是和徐梦娴做的。

　　她大部分日子都用来教养祁君奕和种君子兰。

　　说来，她喜欢祁君夜，但对一母同胞的祁君奕却喜欢不起来，这孩子自小沉闷木讷，祁君夜在时还好，他死后基本就不主动说话了。

　　若非长得不像祁朔，不然她就是活脱脱一个年少的祁朔。

　　而楚岚夕是很憎恶祁朔的。

　　徐梦娴还是会偶尔在夜里来她宫里私会，夜半忽而梦醒，看着怀中的女子，楚岚夕会有些恍惚，觉得好似回到了过去。但并不是，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祁君奕弱冠之年，傅锦玉开始和她接触了，徐梦娴等人心知肚明，但都静观其变，好在，傅家果然选择了她们。

　　临近年关时，祁朔病了，太子监国，三皇子野心勃勃，在傅锦玉等人的推波助澜下，有了谋反之心。

　　逼宫那晚，大雪压城，祁君奕和太子在幽兰宫大战，而徐梦娴则带着楚岚夕去了祁朔寝宫。

　　病重的君王见着她们二人同来，惊讶地说不出话，徐梦娴没说什么，只是搂着楚岚夕亲了一口，然后挑衅般看向祁朔。

　　祁朔颤抖着要说些什么，可张口却是咳嗽不止，一大口血呕出，他瞪着眼倒在了床上。

　　徐梦娴拿了玉玺，模仿着祁朔的笔迹写了份遗诏，楚岚夕看着上面的名字，有些愕然。

　　“你就那么确定‘夜儿’会赢？”楚岚夕有些惊讶。

　　徐梦娴柔声道：“必须是她赢，太子不能赢的，他要是赢了，徐家就赢了。我不会让他赢的。”

　　太子软肋明显，注定是输。

　　他的确是输了，但赢了的祁君奕满脑子却只是那位傅家女，楚岚夕气愤她的不上进，然而那位寡言的新帝王却只是说：“您不是吗？”

　　楚岚夕无言以对。

　　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徐家彻底死心。

　　只是没人知道，在祁君奕登基的消息昭告天下时，徐家迎来了那位假死的皇后。

　　徐父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面色冷淡的人，眉头紧紧皱着，气的嗓音都在发抖：“为何选择帮六皇子？就因为那个楚家女？”

　　他隐约是知道徐梦娴对楚岚夕有些感情的，但高傲冷薄如他，从不会把情爱一事放在心上，他觉得只要敲打一下就好了——徐梦娴后面的确很乖巧。

　　可这位最乖巧的女儿却在徐家最得意的时候，给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逆女！”

　　啪——

　　这一巴掌打得响亮，跟在她身后的侍女忍不住要上前，但徐梦娴却冲她们摇了摇头，她只是目光平淡地看着徐父，嗓音也平淡：“父亲，您从未视我为女儿，我在你心底是棋子，是徐家昌盛路上的垫脚石。”

　　她垂眸，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弯起：“可我在她面前，却只是徐梦娴。”

　　徐父不理解，“就因为这个？”

　　徐梦娴抬头，毫不畏惧地看过去，声音坚定：“是的，就因为这样，我心动了，我知道您无法理解，但……成王败寇，您输了。”

　　徐父气的胸腔起伏不定，颤抖着再次抬手，可徐梦娴这次退了，她俯身恭敬一拜，然后沉声道：“父亲，徐家虽然会受打击，但不会因此灭亡。新皇仁善，您日后只需一心为民为君，不会有事的。”

　　她说罢转身离开，背影潇洒决绝，好像那一拜已经断送了她们之前多年的父女情——其实也没有过那种东西。她不是儿子，不能委以重任，能做的只是联姻，徐父也基本没拿她当女儿疼过。

　　徐家就是这样，冷漠薄情，从上到下，都只是为了徐家的荣誉而努力。

　　如果没有楚岚夕，徐梦娴觉得自己也会是那样的人，按部就班嫁入皇族，成为徐家的棋子之一。

　　想到楚岚夕，徐梦娴笑了笑。

　　她一回宫，就被楚岚夕拉住了，瞧着她脸上的印子，楚岚夕心疼得说不出话，她叹息道：“平时那么聪明的人，这时候都不知道躲吗？”

　　嘴上埋怨着，她涂药的动作却很轻，末了竟还孩子气地吹了吹。

　　徐梦娴握住楚岚夕的手，轻笑道：“我没事，莫要担心。他毕竟是我父亲，挨一下，就当是偿还养育之恩了。”

　　“不说这个了，太子已经离开了吗？”

　　到底是养了多年的儿子，再加上又识趣，徐梦娴也就放他一码了，准许他假死带着爱人离开。但要求今生不能进皇城，必须离徐家远远的，免得后者不甘心，又惹来一堆麻烦。

　　楚岚夕颔首：“一早就离开了。”

　　徐梦娴沉默了一下，说：“等皇城的事了了，朝廷也安定下来，我们就去看看这大好河山吧。江南烟雨，大漠黄沙……天地广阔，美景无数，总该要去看看的。”

　　楚岚夕有些愕然，她迟疑道：“傅家女提议‘夜儿’开设女官，纵使有些艰难，但最多不过半年就可以达成。届时女子亦可参加科举，你……你不想去试试吗？”

　　和自己的“废物”不同，徐梦娴是实打实才华出众的，且也有着一颗“野心”，只是先前因为女子无法为官，被迫入了后宫，现如今有机会了，楚岚夕还是希望她能去试试的。

　　她反握住徐梦娴的手，一字一顿道：“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徐梦娴却只是轻轻摇摇头，笑道：“若是年少时，我定会去试试，毕竟那时轻狂，可眼下经历了这么多，我早已没了那心思。”

　　“阿夕，我只愿余生与你赏花听雨。”

　　楚岚夕抱住她，把眼泪逼回去，装出恶狠狠的样子，道：“这可是自己选的啊，别后悔！”

　　“绝不后悔，”她在楚岚夕耳边柔声开口，“前半生困于深宫之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眼下一身轻松，何不去一起去看看大旬的大好河山呢？”

　　——

　　她二人是在桃花开的时候离开皇城的，祁君奕不舍，但也没挽留，倒是她边上那傅家女笑眯眯地让人折了柳枝来，假惺惺地挽留。

　　傅家大小姐是太后手把手教出来的人，心思深沉，楚岚夕一直和她不对付，但偏偏祁君奕喜欢得紧。

　　眼下，她这假惺惺的样子让楚岚夕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木着脸吩咐车夫赶紧走，徐梦娴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你就那么不喜欢她吗？”

　　楚岚夕颔首，直言不讳道：“她心眼子太多，看得我难受。”

　　察觉到徐梦娴神情不对，她连连找补：“自然，你不一样，你那是聪明能干，比她好太多了。”

　　徐梦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傅家女心眼多些也好，至少能帮陛下应付一下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你不必担心，我也给陛下留了锦囊妙计。”

　　楚岚夕撇嘴：“我才不担心呢。我们第一站去哪儿？”

　　徐梦娴柔声道：“去江南吧，不久后荷花要开了，江南荷花，天下一绝。”

　　“那我要吃荷花糕。”

　　“好。”

　　“你亲手做的。”

　　“好。”

　　怎样都好，只要是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