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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相
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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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武当出了个惊才艳绝的人物——谢云魄。与年少成名的七剑不同,他的前半生极其平淡,唯一辉煌的,便是“谢”这个姓氏。陈留谢氏,天下无双。他是谢家嫡次子,一个尊贵却尴尬的位置。
他自幼温顺和婉,不争不抢,唯一的喜好便是读书,比及弱冠,尚未娶亲,但谢氏藏书,尽皆阅览完毕。在芝兰玉树,人才辈出的谢家,他不出挑,也不暗淡。他无书不读,对道学钻研颇深,一次偶然上武当游览,遇上清修的师尊,也就是明河道长。两人一见如故,明河见他天资聪颖,清灵通透,引之入道。
谢氏既是大族,怎可任由嫡子做出此等辱没门楣之事?于是将谢云魄拘在家中,不得出门。谢云魄尘缘淡薄,亲缘清冷,又极其刚烈,既打定主意修道,便不顾家中阻拦,毅然与家族决裂,独上武当。
明河喜爱云魄,有意让他承袭七星剑,执掌武当。却因当时掌门之位已定雪霁,且他病弱不能亲传,于是将云魄交给了雪霁。云魄拜在雪霁门下,成为雪霁最小的男弟子,清修的小师弟。那时,清修已入门三十余年。
武当十年,结茅石室,遍览全经,炼神冲虚,道学武学,皆为上乘。他用十年,便已走完了明河雪霁几十年也未能达到的成就。
可惜,一代天骄,在即将登上掌门之位时,染疫而死。谢云魄死后,明河悲痛过度,病发身亡,雪霁醉酒,落崖而死。
谢允冷笑,打断清修的叙述。“染疫而死?这话说着我都不会信!他自小学医,医术天下无双,怎会那么愚蠢?佛家有语,凡有所相,皆是虚妄。你入门时,雪霁为你取名清修,就是希望你操行洁美,专心修道,未曾想到,你竟会为了虚名权势,忘却初心。”
“相是虚妄,是因为不曾得到。或,完全够不到。”清修低低地笑了,笑中带泪,“师祖,你不明白……你不知道,明明是你的东西,却忽然被半路劫走,好不容易认清现实,艰难地放下,它又跳到你唾手可及的地方。”
“承认自己卑鄙很容易,可,承认自己无能,始终有一个人踩在自己头上,从望其项背到望尘莫及,多么可怕!”
“师父!”淮竹一脸不可置信,震惊地喊出声。
清修转头看他,痛惜而欣慰:“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我务必使你,不成为我这样的人,让你顺风顺水,安稳地坐上本就属于你的位置。我可以肮脏,但你绝对是干干净净,不染纤尘的。”
萧廷阑表面满脸不屑,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再怎么可恶的人,心中总有一片柔软的地方。
“我是因为师祖而入门,对您,我不会隐瞒。说实话,即使到现在,我依然会那么做。”
“我嫉妒谢云魄,从他入门的那一刻,至死,至今,从未停止。他天资绝佳,十年就走完所有人都不可能走成功的路;他待人有礼,惹人喜爱,师尊见到他第一面,就想着怎么把武当交给他了!而我,自十岁被师祖救起带回武当,三十年勤勉修道,三十年事师如父,却不及一个刚见面的小子几句话,我怎么可能甘心?”他说着说着,泪水爬满了脸颊。
“于是,他算计了清远师伯。”淮安站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揭露清修。比起疼爱的弟子淮竹,淮安才是知道清修腌臜事最多的人。因为清修从来只把他当做一条狗,却不知狗也会咬人的!
清修扭头看了看他,想起昨夜他的挑拨,闪过一丝了然,毫不惊奇,“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背叛我。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淮安脸色微变,却很快镇静,继续清修的叙述。
再完美无缺的人也会有破绽——谢云魄在祭天前一个月,盗走了金凛珠。掌门之位本就已是谢云魄囊中之物,到时便可自由处置取用金凛珠。可惜,他早了一个月。便让清修有了可乘之机。
金凛珠是武当历代传承的宝物,作用有二:一是掌门继位祭天清醮中必备之仪品;二是治病救灾。金凛珠,九转还魂,可解百毒,可治疫症。金凛珠因绝世良药的功效而闻名,然而珠子稀少,渐渐便不轻易赠人,葛洪先圣炼金凛珠九颗,历代传承,明河时因瘟疫用过一颗,至谢云魄时,仅有还有两颗。这仅有的两颗金凛珠,于是便成为宝物供奉收藏起来,而不再做药用。
谢云魄盗走了金凛珠后的三天,武当山山脚的小村庄里发生了极其凶猛的瘟疫。七天之内,上百人死亡。因为处置不当,死尸感染了更多的人,一时之间,附近的几个村镇也都传开了。官府派官兵将村镇都封了,村民之间恐慌却滚雪球似的传开了。
这时,不知哪里开始流传武当金凛珠能够治瘟疫,大批民众,有病的,没病的,纷纷涌上武当。甚至郡守,也上武当威逼利诱,强行索珠。
不对,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萧廷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看向清修,倒吸一口冷气,“是你做的!那可是上千条人命啊!”他气得眼眶都红了,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杀了清修。
谢允显然比他更具行动力,毫无征兆一脚将清修踹得捂着肚子吐了满地鲜血。“畜牲!”他冷哼一声,真气激荡,震得装饰的瓷器碎了一地。
淮竹神情呆滞,没有动,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人命又怎么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清修抹掉嘴角的鲜血,靠着柱子坐直身子,“我,才是那个掌控者!”
“谢云魄百口莫辩,狼狈不堪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啊!”他语气轻快,笑得得意又狡黠,好像一只狐狸,“金凛珠他只盗了一颗,另外一颗是我,是我拿走了。可是,谁会相信他呢?谁能证明,他只拿了一颗呢!哈哈哈……”
“他盗金凛珠,到底是为了什么?”一直闷声不响的清逸,凄厉地发问。她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萧廷阑无神地盯着脚下的碎瓷片,拳头却握得发白。他也许知道。可是,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到现在,依然如此虚弱?
“谁知道呢……”清修似乎是被清逸吓到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思绪飘忽迷茫,“他什么也不肯说。”那七天他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明河雪霁,苦口婆心地劝说,甚至是惩罚,他都没有开口。
“你以为你知道很多,其实你什么也不知道。我自己来说吧,怎么能给小人机会作践我呢。”清修不屑地笑了。“他其实是死在山脚的一个小村庄,死得极其惨烈,浑身的血被放干,丑陋,可怜,但他死得其所……害怕谢家追查,我们对外宣称他是病死的,并把尸体火化了。谢琰新丧,谢家大乱,根本来不及顾他。过了好几个月,他的兄长谢朗才来将他的骨灰带回去,听说谢家根本不肯再要他,只将他葬在一个乱坟岗里,哈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清修大笑不止,萧庭阑眼睛都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金凛珠交不出来,两个老头子都快被逼疯了,却也没有把他抖落出来,兀自撑着。他自己站出来,向众人道歉。郡守知他身份,又拿不到珠子,气愤地走了。可贱民们哪会管这些呢?将武当第一高手,揍了个半死。”他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落下泪来,鲜血将玄衣染得更加深重。
“他留下书信,一声不吭地去了疫区。原来他是个隐藏的神医,自小浸淫草药,也和金凛珠一样,是颗绝佳丹药了。他放血炼药,放干了血,才把瘟疫控制住。雪霁那老头子赶到去时,他已经死了……没有人知道是他救的人。”
“俩老头因为他的死,忽然变聪明了似的,开始调查试探我,就连这小子也是。”他看向了萧廷阑,嗤笑道,“可我怎么会上当呢?先下手为强,解决掉了两个偏心的老头,嫁祸到他身上。本来你必死无疑,蓝兔却联合诸派,力争保你。看来你也是,早就找好了庇护伞啊。”
“怎么样,故事讲完了。各位可还满意?”清修艰难地稳住不断下滑的身子,死不悔改地笑。
“师父!”淮竹痛苦地怒吼,拔剑指着清修,他的手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清修无所谓的样子,显然刺痛了他。他倒像是真正做了这些事的人,悲伤,绝望,内疚。“公理正义,慈爱善良,尊师重道,爱惜生命,你教我的,你全都违背了,这算什么!”
“阿竹,那些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清修站起身,向他走来,“错的是命运的不公!既生瑜,何生亮。我与谢云魄,本就不死不休。”
“如果我的人生必定是输。那你一定是我唯一胜利的筹码。”他的神色扭曲得近乎病态了,“你是我的骄傲!”清修惨然一笑,脸色白得吓人
谢允惊觉异样,右手疾如闪电地掐住他的喉咙,一颗白白的小药丸被咳了出来。
然而他已经吞了不止一颗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谢允搭上他的手腕,已无力回天。
“师父,师父!”淮竹一下扑到清修面前,宛如丧失亲人的小兽,低低地哀号。
清修却不看他,眼神死死地锁定萧廷阑,“我输了一辈子,可是最后一局,赢的必定是我!哈哈哈……”终于在众人悲哀的眼神中,吐血而亡,死不瞑目。
淮竹抱着清修的尸体,怔怔地坐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清修负了天下所有人,却始终不曾亏待过这个悉心培养的大徒弟,即使这种疼爱和培养,是对谢云魄嫉妒下的一种有目的的自我安慰和自我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