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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二十九 章 十年 ...

  •   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

      林珠崖直接将当前的局势简明扼要地说了。
      王婉清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她虽然不识字,不懂什么朝廷大事,但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经历过上一次的乱世,知道朝廷没意味着兵匪横行,人命如草芥。她抓住林小玉的手。

      林丹海低着头,那些记忆像蛰伏在骨髓里的病症,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复发,可此刻却被女儿的一番话全部勾了起来,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晏无咎开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珠崖看了他一眼,然后将自己在山上的准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山寨已经加固完毕,粮食已经囤积充足,水源有保障,旧部已经开始陆续回归。那座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储备充足,被围上一年半载也撑得住。她打算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把全家人都接到山上去。

      王婉清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搬!为什么不搬?”她说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惋惜,叹了口气:“就是可惜了那两间新盖的屋子……这才住了几天啊,连墙皮都还没干透呢……”

      林珠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道:“那两间屋子,未必没有用处。”

      王婉清一愣:“什么用处?”

      “平日里我进城办事,或者需要在这附近落脚的时候,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林珠崖放下茶碗,目光平静而深远,“而且,咱们也不能一下子全搬走。那样太引人注目了,先让一部分人住到山上去,家里留几个人照看着,隔三差五地出入一下,让人觉得咱们家一切如常。等到局势真的恶化到那一步的时候,再全部撤走,也不迟。”

      王婉清听得连连点头,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拉着林珠崖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带着笑意的:“闺女,娘有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珠崖被她握着手,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但没有抽回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王婉清的手背。

      林丹海,望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闷声说了一句:

      家庭会议继续开着。油灯里的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爆开,王婉清伸手去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盛了一些。她犹豫了一下,“闺女,那村里人……咱们要不要也通知一声?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

      话没说完,林丹海猛地一拍桌子,“糊涂!”

      王婉清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林丹海平时在家里很少发火,尤其是在女儿面前,他总是沉默居多。
      “你忘了当年的事了?那年乱民都打到百里开外了,村里那些人,有几个肯走的?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这房子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地是我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我走了谁来替我看守?他们宁可守着那几间破屋子等死,也不肯挪窝!你让他们抛下这点好不容易置办起来的家当,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沉重了:“再说,你以为咱们这个村子,真是什么几百年的老村子血脉相连,不是!咱们都是从天南海北逃难过来的难民,官府把咱们往这儿一塞,给了几亩荒地,让咱们自己开荒活命。住了几十年,好不容易有了点村子的样子,可根是散的。大难临头的时候,各顾各的,谁管得了谁?”

      王婉清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最终还是闭上了。

      林丹海继续道:“再者说,你看看如今村里还剩几个壮劳力?朝廷征了几回兵,这回金家那小子回来又征了一回,能走的差不多都走了。剩下的多半是老弱妇孺,你把这些人带到山上去,他们能干什么?是能扛得起刀,还是能搬得动粮?不过是添负担罢了。到时候你管还是不管?管,你拖累不起,不管,你良心过不去。与其到时候两难,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这个口。”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林珠崖有些诧异地看了他爹一眼。在她的记忆里,她爹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庄稼人,平日里话不多,遇事也没什么主见,家里的决策大多是王婉清在做。

      她忽然想起,她爹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过军的。虽然他从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但那段经历显然在他身上留下了某种不可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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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说得对。”林珠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同,“我也是这个想法。山寨上现在的粮食和屋子都有限,养不起太多人。我们现在的人手,贵精不贵多。”

      林珠崖继续道:“如今这个世道,跟太平年月不一样。太平年月,人活得安逸了,就容易松懈,觉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可乱世不一样,乱世里,人的警惕性和防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种时候,收留一个外人,就可能埋下一颗雷。”

      王婉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管不了那么多人。能把自个儿这一家子保住,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晏无咎心里一直有些不安,自从金嵊铭带来的那个消息传开之后,他就在想,乱世如果真的来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做什么?他保护不了妻子,保护不了弟弟,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隐隐作痛。

      可今晚听完林珠崖的安排,那根刺仿佛被拔掉了。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她像一棵大树,根系深深扎进土壤里,无论风暴多大,都无法将她撼动。而他,只需要站在她的树荫下,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就够了。

      柳浣绢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腿边已经有些犯困的沈珩,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咱们娘俩,或许真的遇到贵人了。

      丑时三刻,月沉西天。

      王婉清被叫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女儿站在床前,
      “娘,该走了。”
      王婉清愣了一下,随即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她推了推身边还在打鼾的林丹海:“老头子,起来了!走了!”

      一家人摸黑收拾,动作尽量放轻,避免惊动邻居。王婉清习惯性地伸手去够灶台上的铁锅和碗筷,被林珠崖拦住了:“山上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些。”王婉清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把手缩了回来。她心里其实是不太信的。
      山上能有什么?一个荒废了多年的破山寨,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还能备齐锅碗瓢盆?可女儿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当着全家人的面反驳,只能把疑惑压在心底,转身去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和细软。

      院子里停着两辆驴车。

      连日颠簸后,王婉清下车的时候,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夜色中的寨门。她本以为会看到一座破败的山寨,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住了,寨墙高大厚实,墙面平整坚实,看不出丝毫破败的迹象。

      她转头对林珠崖说:“你这孩子……也不早点跟娘说清楚,害得娘一路上提心吊胆的,生怕山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林珠崖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你也不信,不如你自己来看。”

      王婉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山寨里的公鸡打响了第一声鸣叫。

      ,

      金家大院,暮色沉沉。

      金满堂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漂浮不定。
      他派去盯梢林家的人已经回来了大半个时辰,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林家大院连续几天不见人影,烟囱不冒烟,院门紧锁,连鸡都不叫了。

      他派了个胆大的家丁翻墙进去查看,那家丁趴在墙头上,战战兢兢地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番,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来禀报:“老……老爷!院子里空的!驴车也不见了!马也没了,屋里屋外连个人影都没有!”

      金满堂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他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跑了?林贼一家跑了?为什么跑?莫非是怕了我?不对,不对。那林贼连他儿子都敢打,她为什么要跑?

      他在堂屋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心里越不安。

      金嵊铭直到晚饭时分才回到家中。他今天带着几个亲兵去附近的村子巡视征兵情况,跑了一整天,人困马乏,一进门就看到他爹坐在堂屋里,脸色比锅底还黑,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爹,出什么事了?”

      “林贼跑了。”
      金嵊铭愣了一下:“跑了?跑哪儿去了?”
      “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在这儿干着急?”金满堂没好气地说,“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他们家好几天没动静了,翻墙进去一看,鸡窝里毛都不剩。”

      金嵊铭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忽然问道:“爹,你说她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满堂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怎么回事?”

      “她不是死了男人回来的寡妇吗?可她那个儿子,我那天远远看了一眼,少说也有八九岁了。她哪来的这么大的儿子?”

      金满堂被儿子这么一问,也愣住了。他捋着胡须,沉吟了半晌,缓缓开口:“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有些蹊跷。若真是她亲生的,那她离家之前就该怀上了……”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哆哆嗦嗦地指着金嵊铭,“该不是你……”
      “对喽,你那时也不在家。”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依我看,那孩子八成不是她亲生的。她那个女人,连你都不放在眼里,我就不信这附近十里八乡、方圆百里,还有她能瞧得上的男人。估摸着那孩子就是个障眼法,用来掩人耳目的。”

      金嵊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爹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那个孩子不是她亲生的。她没有嫁过人。她没有为别的男人生过孩子。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像是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肋骨发疼。
      “她必然是狡兔三窟,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如今瞧见世道不安定,便带着家人提前撤走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愤:“可恨我与她总角之交,自幼相识,她竟连一个字都不肯透露给我。”

      金满堂斜眼看着儿子,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其实想说的是,你小子惦记着入赘给人家,老大不小了也不害臊。你也不看看人家家里那两个赘婿,他虽然只在吃酒时远远见过几面,但也看得出来,那两兄弟生得高大俊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公子哥儿。再看看自己儿子,在军营里混了这么多年,风吹日晒雨淋,手上全是老茧,往那儿一站就跟半截铁塔似的。虽说也算得上高大英武,可跟人家那两兄弟一比,一个像精细雕琢的白玉,一个像粗凿出来的石墩,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金满堂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那个林贼,他从小就看着长大,脑生反骨,心比天高,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他浑浊的老眼望着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来。

      金嵊铭在县衙里有一间临时办公的屋子,说是办公,其实就是个征兵处。靠着县衙东侧角门的一间偏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团练征募”四个字。

      他在桌后坐了一上午,登记了七八个来应征的名,大多是些活不下去的穷汉,也有两个是犯了事想来军中避祸的。他一一登记了姓名籍贯,打发人去测体力试刀弓。

      征兵的事有下面的亲兵盯着,他其实不必天天坐在这里。但他不想回家。他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让他待在家里浑身不自在。

      他睁开眼,看到门外一个老吏正抱着一摞卷宗经过。那老吏姓文,在县衙里干了三十多年,从上一朝到这一朝,历经了好几任县令。

      “文叔。”金嵊铭叫住了他。

      文叔停下脚步,侧过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他:“金校尉有何吩咐?”
      “跟您打听个人。”金嵊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有个叫林珠崖的女子,您知道吗?”

      文叔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上没有旁人,才抱着卷宗走进屋里,顺手把门带上了一半。

      “金校尉……也知道林大掌柜?”

      金嵊铭心里猛地一跳。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抱太大期望,可文叔的反应分明告诉他,他知道,而且知道的还不止一星半点。
      他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头问道:“你们为什么叫她大掌柜?”

      文叔见他确实只是好奇,并无恶意,便放松了几分。他将那摞卷宗放在桌角,拉了条凳子在对面坐下,伸手捋了捋胡须,露出一种回忆往事的神情:“说起来,那也是约莫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林大掌柜,哦,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姑娘,不知怎么的,就进了咱们县城最大的那家镖局,威远镖局,金校尉应该听说过吧?”

      金嵊铭点了点头。威远镖局的名头,他自然是听过的。那是永宁县乃至整个府城都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业务覆盖周边三四个府,连省城的大商号都时常与他们合作。

      “她一个姑娘家,去镖局能做什么?”金嵊铭问道。

      “刚开始,大伙儿也是这么想的。”文叔笑了笑,“都以为她不过是去打杂的,顶多跟着跑跑腿、记记账。可没过多久,所有人就都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当年的情景:“那姑娘进了镖局之后,先是跟着走了几趟镖。走了不到半年,就把沿途几条线路上的关卡、匪情、驿站、黑店,摸得一清二楚,比那些走了十几年的老镖师还熟。又过了半年,镖局里的大伙计就开始事事向她请示了。再过半年,连镖局的掌柜,那可是个在道上混了三十多年的老江湖,有什么事都要先跟她商量。”

      金嵊铭听得有些发愣。

      “后来有一回,镖局接了一趟大活儿,要把一批货从永宁县送到庐州府。那条路不好走,中间要经过一段匪患频发的山地,好几个老镖师都不愿意接。掌柜的正发愁呢,她站出来说,她去。”文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那一趟她不但把货平安送到了,还顺道跟沿途几座山头的……嗯,跟那些看路吃饭的人,都打了招呼。从那以后,威远镖局走那条线,再也没出过事。”

      金嵊铭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出话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他以为自己认识的是完整的她,可如今才发现,他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她已经长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模样。

      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那她后来……为什么离开了镖局?”

      文叔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她在镖局待了大约两年,有一天忽然就不干了。有人说她是攒够了银子,自己去做生意了,也有人说她是得罪了什么惹不起的人,不得不离开。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他说完,抱起那摞卷宗,朝金嵊铭拱了拱手:“金校尉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退了。”

      ……

      文书忽然想起那天在酒楼给她践行的场景。

      她那天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但眼神清亮得很,一点也不像喝醉了的样子。有人问她,好好的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嫌局里给的银子不够多。她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说了一句,

      “干镖局这活,说到底还是要受这鸟气。今儿个给当家赔笑脸,明儿个给关卡递银子,后儿个还得看那些山大王的脸色。老子不伺候了。”

      话音未落,总镖头,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哐当响,瞪着眼吼道:“谁敢给你气受?你告诉老子,老子带人去拆了他的骨头!”

      她还没答话,旁边一个老书吏已经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总镖头道:“你个老东西,人家说的是仰人鼻息,你倒好,连话都没听清就喊着要拆人骨头,你拆谁的去?”

      一晃眼已经是十年生死,老镖头也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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