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仆人 ...
-
孙六领着林珠崖母女俩,沿着东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一座三开间的门面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上书三个大字——“万安堂”。招牌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虽然是大白天,灯笼里的烛火还未熄灭,透着一股子殷红的光。门口站着两个青衣小厮,见有人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二位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孙六说了一声,便快步走进了门内。
王氏下了驴车,站在门口,抬头打量着这块招牌,心里有些忐忑。以前总觉得这种地方跟她这样的庄稼人不相干,没想到今天居然要亲自来买仆人了。这和上次来心情又是大不相同,因着上一次淘换到了晏家兄弟这样的上等货色,王氏对此行也颇为期待。,
她攥紧了手里的蓝布包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不一会儿,孙六便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缎袍子,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胡,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常年跟人打交道的精明人物。
他出了门,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驴车旁的林珠崖,连忙拱手笑道:“哎呀,我说今儿个一大早喜鹊就叫个不停,原来是林大掌柜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林珠崖也拱手回礼:“赵管事客气了。”
这人便是万安堂的二管事,姓赵名青山,在牙行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眼光毒辣,嘴巴利索,是永宁县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他早就听说过林珠崖的名头,知道这位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外头闯荡多年,手底下颇有些势力,因此不敢怠慢。
“来来来,里边请,里边请!”赵青山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大掌柜难得来一趟,今儿个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林珠崖母女跟着赵青山进了万安堂。
万安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进门是一个宽敞的前厅,摆着几张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起来倒像是个雅致的茶室。绕过一座屏风,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独立的屋子,门上挂着竹帘,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赵青山将二人引到一间雅室里坐下,有小厮奉上热茶。他也不急着谈生意,先是寒暄了几句,问了问林珠崖近况,又夸了几句王氏面相好、有福气,把王氏哄得眉开眼笑。
寒暄过后,赵青山才进入正题:“林大掌柜方才托孙六传话,说是想给令堂寻一个粗使的妇人?不知有什么具体要求?年纪、相貌、性情,可有讲究?”
林珠崖看了王氏一眼:“娘,你说。”
王氏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那个……赵管事,我想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体壮实一些的,能干得动活。最好是性子老实本分的,不要那些偷奸耍滑的。至于相貌嘛……周正就行,不要太出挑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价钱也别太贵了。”
赵青山听完,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册子,翻了翻抽出几张递给王氏。
“大娘,您看看这几个。这都是我们万安堂如今手里头有的,符合您要求的妇人。每个人的年纪、籍贯、来历、身价,都写在上面了。”
王氏低头一看:
刘氏,四十二岁,原为雍都某翰林家的厨娘,因主家获罪被发卖。身价银八两。
陈氏,三十八岁,原为江南某商贾家的浆洗妇人,因主家家道中落被遣散。身价银六两。
周氏,四十五岁,原为本地乡绅家的粗使婆子,因主家迁居外地而被转卖。身价银三两。
吴氏,四十一岁,寡居,无子女,曾在大户人家做过针线活计。身价银五两。
孙氏,三十九岁,原为官宦人家的奶妈,因主家犯事被牵连发卖。身价银七两。
王氏看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那个吴氏。
四十一岁,寡居,无子女,曾在大户人家做过针线活计——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没有子女拖累,可以一心一意地伺候主家,而且在大户人家待过,懂规矩、知进退。
可王氏转念一想,又有些犯怵。
这吴氏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见识过大场面,见过大世面。自己家不过是个种地的农户,虽说如今日子好过了一些,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万一这吴氏仗着自己在大户人家待过,瞧不上自己这个小门小户,阳奉阴违、偷奸耍滑,那可怎么办?
奴大欺主的故事,她在戏文里可听过不少。
什么《春草闯堂》里的刁奴,《十五贯》里的恶仆,哪一个不是仗着主家的信任,背地里干尽了坏事?她虽然不觉得自己家有什么值得被惦记的,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买回来的是个老实人还是个祸害?
再说了,这吴氏的身价是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啊!那可是白地主家买一个年轻丫鬟的价钱了。花这么多银子买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万一买回来不合心意,那不是亏大了?
王氏摇了摇头,在心里把吴氏划掉了。
她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刘氏八两,太贵,陈氏六两,也不便宜,孙氏七两,更贵,周氏倒是便宜,只要三两,可那周氏是本地乡绅家的粗使婆子,年纪也最大,四十五岁了,也不知道身体还硬不硬朗……
王氏看了半天,觉得哪个都不太满意。
她抬起头,有些为难地看了赵青山一眼:“赵管事,就……就只有这些了吗?”
赵青山看出她的犹豫,笑着问道:“大娘是觉得这些不合适?还是价钱方面有顾虑?”
王氏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林珠崖却先开口了:“赵管事,你这里有没有那种……带着孩子的妇人?”
赵青山微微一怔,随即捻着胡须想了想,点了点头:“带着孩子的妇人?有倒是有。不过这一批的情况有些特殊,我先跟您二位说清楚,免得日后有什么误会。”
他压低了些声音,神色也变得郑重了几分:“这批人是前几日刚从府城押解过来的官奴。按规矩,官奴发卖,文书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我们牙行只管代卖,不问来历。但这个柳氏……”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依我看,她的来路恐怕不像文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王氏听得有些糊涂:“什么意思?”
赵青山看了孙六一眼,孙六会意,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确认走廊上没有旁人,才把门掩上,冲赵青山点了点头。
赵青山这才继续说道:“大娘您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这柳氏的文书上写的是仆妇,说她原是某位官员家里的下人,因主家犯事被株连发卖。可您想想,一个普通的仆妇,能有那样的气度和相貌?”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我赵青山在牙行干了二十多年,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那柳氏言行举止之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步步生莲,分明是经过调教的。寻常人家的仆妇,哪有这般做派?”
王氏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赵青山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这我就说不准了。依我看,她年轻时多半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妾室,甚至是通房丫鬟——得了宠幸的那种。后来主家败了,正房太太容不下她,或是新主人嫌她年纪大了,便趁着这次抄家发卖,把她一并清理了出来。至于文书上为什么写成仆妇,那自然是上头有人做了手脚。这种事情,在各处衙门里头屡见不鲜,查证不了的。”
王氏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这种事?”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赵青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这柳氏在我们这儿挂了两个月了,一直没人敢接手。一来她带着个孩子,好些主家嫌麻烦,二来她的来历不明不白,有些人怕惹上是非。所以价钱一降再降,如今只要三两银子,连她儿子一起。”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娘放心,这柳氏虽然是官奴,但手续是齐全的,身契、印信、官府批文,一样不少。买回去绝不会有麻烦。只是她的真实身份,我这里确实查证不了,得跟您说清楚,免得日后您觉得我们万安堂有意欺瞒。”
王氏听完这番话,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她虽然是个乡下妇人,但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这年头,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多了去了,一个失了势的妾室被当作仆妇发卖,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反倒是这样的人,往往比真正的仆妇更懂得察言观色、伺候人——毕竟是在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过的。
更重要的是,她带着一个儿子。
王氏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赵管事,”王氏试探着问道,“那柳氏的儿子……多大了?长得如何?”
赵青山见她问起孩子,便知道她动了心思,笑着说道:“那小子今年十岁,长得随他娘,白白净净的,眉眼很是俊俏。看着也机灵,不怕生,见了人还会主动打招呼。我瞧着是个好苗子,若是好好调教,将来未必没有出息。”
王氏的眼睛亮了起来。
十岁,白白净净,眉眼俊俏——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柳氏三十四岁,正是能干活的年纪,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母子俩一起买回来,才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啊!比买一个粗使婆子还便宜!
至于那孩子……
王氏偷偷地想:小玉今年十三岁,跟那孩子差了三岁,倒也合适。若是把那孩子养上几年,等长大了,招赘入门,给小玉当个童养婿,岂不是两全其美?到时候柳氏是自己儿子的亲娘,自然也会死心塌地地留在林家,一门心思地伺候主家。
虽说童养婿这事儿在村里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隔壁村的张寡妇不就给自家闺女养了一个童养婿吗?如今那小两口过得和和美美的,张寡妇也享上了清福。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那个……赵管事,”王氏压下心头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能不能让我们见见这对母子?”
“当然可以。”赵青山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后院把柳氏和她儿子带过来。”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小玉那姑娘今年才十三岁,跟那孩子差了三四岁,倒也合适。养上几年,等两个孩子都大了,把事儿一办,她这个当娘的也就了了一桩心事。
再说了,买一个妇人送一个孩子,这买卖划算啊!就算那孩子将来不做童养婿,留在家里当个使唤的小厮也不错。男孩子力气大,长大了能劈柴挑水,也是一把好手。
王氏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抬起头,看着赵青山,问道:“赵管事,那柳氏……身价多少?”
赵青山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连她儿子一起,一共三两。”
王氏愣了一下:“三两?这么便宜?”
赵青山笑道:“大娘有所不知,这柳氏虽然条件不错,但因为带着个孩子,好些主家都不愿意要。她在我们这儿挂了两个月了,一直没人问津。我们当家说了,若是有人愿意一并带走,价钱可以商量。三两银子,已经是底价了,再低就要赔本了。”
王氏心里一阵狂喜,但面上还是强忍着,故作淡定地点了点头:“三两银子……倒也不算贵。那个……赵管事,能不能让我们见见这个人?”
“当然可以。”赵青山起身,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去后院把柳氏和她儿子带过来。”
五、相见
赵青山出去了一趟,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回来了。他在门口侧身一让,朝身后说了句:“进来吧。”
竹帘掀开,一个妇人低头走了进来。
王氏第一眼看过去,心里便是一动。
这妇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身量纤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可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棵经过了风雨却不曾折腰的竹子。
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眉峰微微上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分明。那是一张经历过故事的脸,风霜刻在了眼角,却没有磨去骨子里的从容。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布短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那孩子确实如赵青山所说,长得极为俊俏——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几分灵气,却又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这位便是柳氏。”赵青山侧身介绍道,“柳氏,这两位是来看人的主家,你有什么话,如实回答便是。”
柳氏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万福礼,声音轻柔却清晰:“民妇柳氏,见过二位娘子。”
她身后的男孩也跟着躬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的,一看就是被人教过的:“沈珩见过二位娘子。”
王氏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买的是一个粗手大脚的乡下妇人,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仆妇的模样。可眼前这个柳氏,言行举止之间透着一股子大家风范,别说跟她想象中的粗使妇人沾不上边,就是跟村里那些地主家的太太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欢喜的是这样的人买回去,肯定能撑得起门面,忐忑的是,这样的人,自己这个小门小户,真的留得住吗?
王氏坐在椅子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开口道:“那个……柳氏,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子的话,民妇今年三十四岁。”柳氏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既不谄媚也不怯懦。
“你……你都会做些什么?”王氏又问。
“民妇会做些简单的针线活计,会做饭,会浆洗衣裳,也会打理些花花草草。”柳氏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主家有需要,民妇也可以帮着教导小辈一些规矩礼仪。”
王氏一听“规矩礼仪”四个字,心里更确定了几分——这哪里是什么仆妇,分明是深宅大院里待过的人。
她又问了几个家常的问题,柳氏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言辞得体,既不多话,也不冷场。王氏越看越满意,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主意。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珠崖忽然开口了。
她没有看柳氏,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
“你叫沈珩?”
男孩抬起头,看了林珠崖一眼,没有躲闪,点了点头:“是。”
“读过书吗?”
沈珩迟疑了一下,看了他娘一眼。柳氏微微颔首,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读过两年。”
林珠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问道:“可识字?”
“识得一些。”
“三百千可曾读完?”
“《三字经》读完了,《百家姓》也读完了,《千字文》读到一半,后来……后来就没有再读了。”沈珩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一句时,垂下了眼帘。
林珠崖看着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像是随口考校一般念道:“天地玄黄——”
沈珩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下去:“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一口气背了七八句,字正腔圆,节奏分明,显然是真的学过、背过的。但当他背到“闰余成岁,律吕调阳”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到了“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时,便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后面的……记不太清了。”
林珠崖没有责怪他,反而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孩子的识字水平,只能算是勉强开蒙——比那些目不识丁的乡下孩子强一些,但也仅仅是强一些而已。他能背诵《千字文》的前半段,说明确实正经学过一段时间,但学到一半便中断了,后面的内容明显生疏了。
如果是真正的大户人家的子弟,哪怕是庶出,七八岁时也该把四书五经过了一遍,绝不会只学到《千字文》的一半就停了。这个沈珩的识字程度,更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家境尚可时送去私塾读了两年,后来家道中落便辍了学。
想来他们母子虽然身处大户人家,必然也是不受宠的。
“无妨,”林珠崖的语气温和了一些,“你还小,慢慢学便是。”
沈珩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王氏在旁边看着女儿考校那孩子,心里暗暗佩服——她怎么就没想起来问问这孩子识不识字呢?还是闺女想得周到。
她凑到林珠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闺女,你觉得怎么样?”
林珠崖看了柳氏一眼,又看了看沈珩,淡淡道:“人还不错,孩子也算机灵。娘要是觉得合意,就定下来吧。”
王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转过头,看向赵青山,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赵管事,这柳氏母子,我要了!”
赵青山笑着拱了拱手:“恭喜大娘,贺喜大娘!这柳氏虽说是官奴,但手续齐全,身契、印信、官府批文,一样不少。您付了银子,立了契,人就可以领走了。”
王氏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袱,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她数出三两,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加了一块约莫二钱的小银子,推到赵青山面前:“赵管事,这是三两身价钱,另外这二钱银子,是给您的茶钱,辛苦您跑前跑后的。”
赵青山也不推辞,笑着收了银子,从柜子里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约,又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让王氏按了手印,又将官府的批文一并交割清楚。
“成了。”赵青山将一份契约递给王氏,“大娘收好了,这便是柳氏母子的身契。从今往后,他们便是您林家的人了。”
王氏接过那份薄薄的契约,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叠好,贴身放进怀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柳氏和沈珩,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主家的威严:“那个……柳氏,以后你便跟着我了。只要你好好干活,忠心耿耿,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母子。若是有二心……”她顿了顿,觉得说狠话有些不合适,又软了下来,“总之,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柳氏再次屈膝行礼,声音依旧轻柔,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郑重:“民妇柳氏,携子沈珩,叩谢主家收留之恩。从今往后,必当尽心竭力,侍奉主家,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说着,便要跪下去磕头。王氏连忙伸手扶住她:“哎,别别别,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不用动不动就跪。”
柳氏被她扶住,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激,也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顺势站了起来,垂手立在王氏身侧,姿态恭顺。
沈珩也跟着站到了母亲身边,他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懂得了卖身意味着什么。也跟着母亲朝两人鞠了一躬。
出了雅室,孙六连忙跟了上去,殷勤地问道:“林大掌柜,接下来去哪儿?要不要我帮您把人送到车上?”
“有劳六爷了。”林珠崖点了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到孙六手里,“今天辛苦六爷带路了。”
孙六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林大掌柜客气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林珠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雅室的方向——透过竹帘的缝隙,她看到王氏正拉着柳氏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