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厂长

1、第 1 章 意外

　　罗云汐接到奶奶电话时，她正在对新员工进行考核。青云会所在年后新招入了近百位技师，一个月的培训期后需要对他们进行业务的考核。奶奶很少白天给她打电话，所以看到奶奶的号码时，罗云汐拿出手机走出了办公室，并且轻声地招呼了她的助手王媛着手考核。
　　电话刚接通就听到奶奶焦急的声音“汐汐，你爷爷刚刚摔了一跤，晕倒在河边泥地里不知道多久了。我刚刚发现，叫了救护车过来。不知道严不严重，你赶紧回家一趟吧。”听到这个噩耗，罗云汐当场眼眶就红了。走廊里来来往往太多员工，罗云汐赶紧低下头安抚了奶奶几句，然后立马买了高铁票，和王媛交接了一下工作，整理了几件衣服就打车去了高铁站。
　　几经辗转，到达云水镇时已经是傍晚了。南方的小镇在初春时分倒春寒，连绵的阴雨，而且气温也低，一切都像覆盖着一层墨色的雨雾。罗云汐裹紧风衣，推着行李箱直接来到了镇上的人民医院，按照奶奶之前说的找到了病房。爷爷刚做完手术出来，脸色惨白。旁边的检测仪滴滴滴的响着，奶奶守在病床旁边愁容满面，姑姑坐在床的另一边，房间里还站着几位帮忙的老邻居。
　　看到云汐来了，奶奶又一次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遍埋怨自己，“是我没看好你爷爷，他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就找不到他了，我以为他一般不会自己走出家的，就先在各个房间里找了一遍。如果我早点出去找，可能就能追上他，把他带回来，不会让他摔进泥坑里爬不起来了，也不知道他在泥坑里待了多久了，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意识了。”罗云汐放下行李，握紧奶奶的手安慰道“奶奶，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大家都知道，罗爷爷出事了最难过的就是罗奶奶，邻居们也都帮忙一块儿劝着安慰着。
　　罗爷爷早在六年前就被诊断患有“阿默茨海氏综合症”，虽然一直有吃药辅助治疗，但还是慢慢将所有人淡忘了，行动也越来越不便。但是罗奶奶一直很乐观，她说忘记就忘记了，只要罗爷爷还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可以了。奶奶每天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着爷爷，早上起床给他穿衣服，一日三餐喂饭，平时牵着他出去散步晒太阳。罗云汐本来想请个护工和奶奶一起照顾的，但是奶奶说不需要，云汐只好请自己的姑姑白天过来帮忙买菜煮饭。
　　也许是大伙儿七嘴八舌的安慰起了一定的效果，也许是看到罗云汐回来了，奶奶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云汐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晚上九点了。于是云汐对众人说“已经很晚了，今天辛苦大家了。姑姑你陪着奶奶先回去，今晚我来守着。”姑姑罗满玉忙说“不好不好，云汐你刚刚赶回来，今天肯定没休息好，今晚我来守夜吧。”“没关系，今天坐高铁回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睡觉，我休息的很好了，姑姑。我年轻身体好着呢，你一直都有头痛的毛病，晚上不能熬夜的。”
　　说不过云汐，最后姑姑和大伙儿陪着奶奶回去了。安静下来以后，云汐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起自己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云汐拿上一些零钱，打算先去楼下的小卖部买盒泡面。经过医生办公室时，云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敲了一下门。
　　“请进~”得到允许以后，罗云汐进入了办公室。看到一位男医生侧对着她，拿着资料在电脑前输着内容，忙的不可开交。过了几秒后，转头望向她。看清楚人后，彼此都是一惊，“罗罗云汐，你来是？”程辽紧张的扶了一下眼镜。
　　“请问，罗建国的主治医生是你吗？我需要找他咨询一下他的病情。”罗云汐假装平静的问道，时隔多年的再次见面罗云汐觉得分外尴尬。
　　“是我，”程辽翻看了一下电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接着说“你爷爷的病情很不乐观。他原本年龄就大了，这一摔骨盆断裂，我们虽然给他装上了钢板固定，但是他的骨头已经没有自愈能力，以后极有可能站不起来，而且他的身体在雨里泡了一段时间，很多器官都有受损，能不能醒来都不确定。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先在医院观察几天，如果没有醒来建议你们回家吧。”
　　罗云汐在进入医生办公室前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可是听到程辽说出这段话心里还是难过的不行，努力让自己不回忆小时候和爷爷的点点滴滴，“好的，谢谢程医生，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转身逃出了办公室。
　　罗爸爸出事以前，罗云汐的生活一直很幸福。爸爸是云水镇的一名屠夫，每天大清早他会去镇上的站点统一买猪杀猪，妈妈像所有的农村妇女一样在家里照顾老小。爷爷喜欢晚上出去抓黄鳝泥鳅贴补家用，奶奶在院子里养了一群鸡鸭，还种了许多橘子树。云汐觉得那时候虽然不富裕，但是家里所有人都对生活充满希望，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有满满的能量。
　　罗爸爸一直对云汐很宠爱，小时候罗云汐很听话，成绩一直优异。每次学校召开家长会，罗云汐爸爸都觉得很自豪。班主任从来都是夸奖，罗云汐如何懂事听话是老师的好帮手，每个学期罗云汐都会领会好多奖状和奖品。
　　但罗爸爸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喝酒。一到酒桌上，他就喜欢找人拼酒，谁都劝不下，不喝醉绝不回家，但是酒品还不错，喝醉回到家后倒头就睡。也因此，罗爸爸喝酒的名气在整个镇都是数一数二的，越来越多的人找罗爸爸挑战，罗爸爸也有了种“独孤求败”的感觉。
　　那时候罗爸爸和程辽的爸爸是非常铁的兄弟，两家一直是邻居。好多次两人喝醉酒开玩笑说，两人以后要亲上加亲，让程辽长大后娶罗云汐，两人做亲家。程辽比罗云汐大两岁，小时候他们一起长大。在罗云汐的心里，程辽一直是他的榜样，她的优秀都是在像程辽看齐。她不知道程辽对她是什么想法，但是她确实暗恋着喜欢着程辽。每次听到程爸爸和罗爸爸开玩笑时，自己都会像被发现心底事一样脸红心跳。
　　罗爸爸出事那天是程爸爸的生日，两人叫上了一些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饭。罗爸爸又一次喝醉了，罗妈妈把醉的不省人事的爸爸扶进卧室，让他睡觉，然后去帮大家打扫卫生。收拾好以后回到卧室，发现罗爸爸面色铁青，已经没有了呼吸，嘴巴鼻子上还有一堆呕吐物，当即打电话叫救护车，可是最后还是抢救不过来了，死因是心肌梗塞。
　　家里的支柱倒了，全家人愁云惨淡，更雪上加霜的是罗爸爸死后好多债主上门，说罗爸爸做担保欠了他们钱，一共有八万块，可罗爸爸帮谁借的钱全家人都不知道。罗爸爸去世的太突然，什么都来不及说清楚。云水镇本来就不大，那年罗云汐已经初二，罗爸爸的事情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走到哪里罗云汐都会看到别人的指指点点和同情的眼神。
　　那时候八万块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了，而且这个家庭已经没有了支柱，只剩下了孤寡老人，没有偿还的能力。债主纷纷守在罗家，给所有人施压，所以罗爸爸办葬礼那几天罗家都是一片混乱的，家庭的巨变让罗云汐看到了世间冷暖，在那一刻云汐是非常痛恨爸爸的。
　　出事当天程爸爸已经知情，但是他没有来罗家一趟，躲去了哪儿所有人都不知道。罗奶奶非常生气，她认为罗爸爸的去世程爸爸是有责任的，结果他人都躲了，也不来道歉说清楚。第二天罗奶奶叫村里的人找到他后，彻底和他撕破了脸，并且要求程爸爸必须赔偿罗家。程爸爸同意赔偿罗家5万块，没过多久，程爸爸把隔壁的老房子卖掉并且凑了5万块钱还给了罗家，然后带着全家搬走了。
　　那年罗妈妈带着罗云汐到处借钱，所有亲戚家都走了一遍，听尽了各种难听的话，最后终于凑齐了八万块钱换给了债主。一天夜里，罗妈妈在罗云汐睡觉前叫住了她，对她说“云汐，妈妈过几天打算外出打工了，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你愿意和妈妈一起走吗？”云汐问妈妈“你走了，爷爷奶奶怎么办？”妈妈望着云汐，欲言又止“爷爷奶奶留在家里啊，他们年纪大了做不了什么事，我们家欠了太多钱，没人出去赚钱不行的。”
　　云汐说“妈妈，我，我也不知道。我能想想再告诉你吗？”罗妈妈摸了摸云汐的头说“嗯，你考虑清楚了告诉我。”云汐考虑良久后，第二天告诉罗妈妈，她选择留在家里。罗妈妈没说什么，几天后罗妈妈收拾好行李离开了。
　　罗爷爷在医院里一直没醒来，住院的第三天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并且通知家属把罗爷爷送回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让人回家等死。当天罗云汐办理好了出院手续去交费，收费处告诉罗云汐罗爷爷的费用已经有人付清了，罗云汐想了想，拿着费用清单去了医生办公室。找了一圈没看到程医生，护士说他昨天夜班，已经回家休息了。从护士那里问到程医生号码后，罗云汐拨通号码。
　　“喂，你好。哪位？”刚接通的电话里声音有点沙哑，可能刚醒。“程医生，你好，我是罗云汐。”为防止尴尬，罗云汐不等那边说话接着说道“我爷爷的住院费是你付的吗？你不用这样的，我待会把费用转给你，你的微信同号吧?”
　　那边沉默一会儿，“云汐，你不用转给我。这是我的一片心意，当年的事我知道，我们有责任但是那时我还小，做不了什么，我挺内疚的。我一直想补偿，你能接受我的诚意吗？”
　　“你不用内疚，和你无关。”罗云汐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又一次被别人撕开，她想去责怪谁去痛恨谁，可是理智告诉自己当年只是意外，所有人都没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