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精》星星星星眼

1、雪花精 不提

　　我又一次醒来事情好像有了变化。今天它又长了一寸。它是一只毛毛虫，一只巨型毛毛虫，已经三寸了，却还是在长，不肯化成蛹。真是奇怪，莫非成为毛虫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吗？算了，还是先喂它片叶子吧。

　　我收拾好庭院，把它放到固定发髻的木杈上，甩一甩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下山了。

　　凡间永远是这般热闹，成亲要大张旗鼓，离世要放声悲哭，每一个人生节点都要踩得重重的，不然恐怕会忘记这路是怎么走的。这臭毛虫又开始折腾了，从我的头顶滑到肩头，用它那巨型的脑袋撞着我的脸。我龇牙咧嘴的叹口气，每回一来凡间就开始变得闹腾，我知道它开心，但我真的好痛。

　　我走近一个卖头饰的摊子前，看着各种各样的头钗，挑了一个大红色的钗子，抬头示意老板结钱，老板一脸惊奇的盯着毛虫，说:“你这毛虫怕是要成精了吧，我还没见过有这么大的。”我高深莫测的一笑，丟下几枚铜钱，轻飘飘走了。这毛虫可不是要成精嘛，看见我拿的钗子，直接开始咬我了。

　　我转过几条街，来到一个门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门里面呈现出一副欢聚一堂的局面，唱歌的唱歌，听曲儿的听曲儿，还有抡着宽大的衣袖舞蹈的，男男女女放声欢笑，好不快乐。一位满头钗子的女子迎了过来，“这位公子……小姐，不对，请问是？”我微笑“都可以。”“都可以？啊，请问需要什么服务，不论男女，都包您满意。”女子上下打量我一番，又扫一眼那巨型毛虫，认为即使我是个怪胎，应该也是个出得起钱的怪胎，仍旧愿意为我服务。我认真思考一番，认为如果要学习，就应该两个方面全部掌握，才能取长补短，有所突破。我轻轻地说:“那就男女都要吧。”女子坚定了我是怪胎的想法，看我的表情深不可测，“您稍等，我这就把孩子们带下来让您挑。”女子一摇一摆地上楼，我看着这一片祥和的场景，内心为将要发生的事而感到隐隐激动。一位小二殷勤的过来说:“爷，您的靴子都湿了，小的带您去换双干净的。”我一惊，低头一看，果然地下几双湿湿的鞋印。完了，我能撑到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急忙挥别小二，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施法回到了山上。可惜了我的学习大计还是没能成功。

　　我是雪山灵气所化，本是天姿秀丽，法力无边，可是因这臭毛虫，害我下趟山都只能撑一刻钟的时间。我面无表情地抬手掐了它一下，却见它用那臃肿的身躯顺势缠到我手腕上，用头轻轻蹭着我的手。我失笑，用买回来的新钗子戳了戳它，它嫌弃地往一边缩了缩。其实他变成这样也有我的原因。

　　他本是天上的上古神兽银龙的最后一支，心血来潮要下凡历练，灵魂钻入了一个人间帝王的身体，可惜这个帝王是个倒霉蛋，国家内部战乱四起，外有敌国入侵，他实在忍受不了自己如此处于劣势，偷用法术赢回了几场战斗，可惜正好被天庭逮到，罚他用人类身体到山上清修，他本不想理睬，可是看到天庭因他的事忙得一团乱，还是乖乖接受了惩罚。于是，他来到了我这座山。

　　我那时尚未成形，只具有懵懂的意识，见到有人在山中装模做样地打坐，就会扑他一身雪，他气急败坏地直呼倒霉，我就偷偷发笑。他在山中待了一百年，样貌一直不变，在这期间，我也终于有了形态，以一只雪球的样子到处滚动。他抓住了我，要把我煮了，我用雪劈头盖脸的埋住他，得意洋洋地滚走了。

　　他一直不回天庭的事又被发现了，在一个耀眼的中午，他走了，而我也终于有了人形。我十分好奇人类，偷偷潜入人间，可我刚下山便遇上了麻烦。我是雪山精怪，通晓世间所有有灵之物的语言，无论我去往哪里，都能听到对人类的控诉。“妈妈，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被吃了？”，“孩子，快藏起来，人类来了！”。我的耳边每天充斥着绝望的哭喊，我看着它们死亡，却并不打算参与其中。这世间万物向来有自己的运行规则，我并不需要多此一举。可是人类却找上了我。

　　我天生地养，容貌乃自然幻化，初次下山尚且不懂得入世规矩，后来从戏文中才得知要变装，可惜已经被人盯上。凡间的午时对我来说总是太热，我总会找个水边闭眼休息一会儿，那次，我睡在了海边。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塞到一个铁笼子里，里面有男有女，面容清秀，哭哭啼啼。我本来是可以出去的，但可能是我被这凡间浊气熏染，内心忽然生出了一股戾气。我要求一人放我出去，他却桀桀怪笑，引得我越发烦燥。我又说一遍，他却轻蔑地将啃剩下的鱼骨头丟到我的脚边。我忽然想起来我山脚下地那棵大树，它陪了我很久却被人类砍了去，过几年因为腐朽发霉又被扔了回来。我是天地所化的自然之物，无心无情，也不是善良。

　　我抬手冻住了他的吼咙，轻轻一甩，船上的人十分慌乱，纷纷拿武器丢我，我扯扯嘴角，手指轻弹，他们纷纷落入水中，可我仍不肯放过他们，站在水面上，脚尖轻触，冻结了方圆十里。我看着他们大声求饶，哭喊，挣扎，内心却一片平静，转身走了。

　　这件事很快被传入天庭。掌管人间的司命焦头乱额地说无数不该死去的人因为此事丧命，天命之书不知能否自然修复。水龙王也向玉帝告状，自己死了三百八十四位子孙，剩下的一千五百六十一个子孙没一个是自己喜欢的。玉帝也十分头疼，我乃自然所化之物，运行规则在天命之书之外，他拿我无可奈何。

　　我得知此事却并不在意，如何行事不是一件需要别人告知的事，只是好奇这件事会如何处理。天上乱成了一锅粥，人间也战乱四起，听说天命之书的内容不显示了，又听说内容又显示了，只有一句——银龙陨落，以身滋养万物。

　　龙族和我毕竟不同，他们是上天的宠儿，最优秀的种族，龙血可延年益寿，龙涎可滋阴补阳，龙⻣可改变地方风水，龙头可震世间阳气。龙的所有部位对人类都大有裨益，人类的所有灾难都会由龙以身化解。龙受到人的尊崇，人类要龙拿身体偿还，这世间万物，果然公平。

　　我那时尚且不知道他就是那银龙，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情来到他要陨落的地方，那里站满了窃窃私语的仙人，我往人群中一站，立刻给我腾出了一大片地方。我看着他，只觉他一阵熟悉，他也看见了我，摇摇一指，笑了，“我就知道我逃不过你。”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慌乱，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我如钉子般钉在地上，看着他朝我微微一笑，猛地腾空化作银龙，穿入云间，龙啸长鸣，点点银星滋润大地。我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失，痛苦难忍，绝望大吼:“不要走！”。我飞身钻入云间，急忙想抓住他，可是指间银星飞舞，却空无一物。我揪住地上的一个仙人，慌乱地问:“怎么才能让他回来？”，仙人叹口气，“身陨之法不可逆转，就连他的灵魂也被作为法术媒介而撕裂。”，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内心一片麻木，“可是，”仙人又说，“你乃雪山灵气所化，用你元神修复或有一线可能，只是你本由灵气凝聚，妄用元神会使你灰飞烟灭。”

　　我继续拿钗子逗它，看着它臃肿的身躯一扭一扭地躲避，忽然叹了口气:“你会不会记得我？算了，应该不会吧。臭虫，我快要消失了。”我用元神修补，终于将他的灵魂碎片粘合起来，只要他进入轮回，便能再次被天命之书记载。

　　我的元神只剩下黄豆粒大小，撑不起我保持人形了。我把这最后一点元神融入毛虫身体，轻轻点了点毛虫的头，笑了笑，“这回你该逃掉了吧。”，我的身形逐渐消淡，意识模糊之间忽然看见一条小银龙腾空跃起，他说:“我记得你，我等你。”我好开心，喊道:“呼唤我的名字”，他说:“雪遇”。

　　那时我刚形成雪球，老是滚来滚去的暗算他，他有一回抓住了我，说别人是遇雪，我太调皮，要叫雪遇。我越来越轻，回想着这百年多的时光，觉得这一生还是有意义的。

作者有话说

　　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