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忘却》夏然R

1、黄昏 黄昏是通过

　　黄昏是通过那棵老槐树来到这个村子的，它来到村子的时候，老槐树正被风吹弯了腰，发出“沙沙”的声音。祖母从老槐树后面走出来，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提着篮子。黄昏就藏在篮子里，随着祖母的走动，摇摇晃晃的进入祖父的视野。
　　那时，祖父正打算扛起沾满了黄色泥土的锄头，他先是将身子靠在锄头上借着力直起，再抡起锄头扛在肩上，于是锄头立马与祖父沾满了汗的衬衫粘在了一起，使得祖父黝黑的肌肤在浸湿的衬衫里透了出来。十年后当祖父回想起这一刻的时候，他清晰的记得汗水流入嘴里咸咸的滋味，但是，“我从来没有注意过黄昏的到来。”他这么对我说。
　　十年前，祖父的耳边传来了水库遥远的回声，他还没有意识到黄昏会来，他的脚深陷在地里浸的发白，深陷使他难以动弹。于是他长久的举起锄头敲在地上，锄头的刀口敲在细碎的石头上，和水库的回声一起，奏出美妙的声音。“我想起头骨被碾碎。”十年后，他坐在田边用棍子敲敲自己的骨头，这么告诉我。
　　只有天边若有若无的霞光预示着黄昏要来，霞光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使老槐树停止了嚎叫。祖父两手握着锄头，手与锄头交握着的地方好像凹进去了一块，从中浸出的汗一层层的掉在地里，流成了水。祖父驮着背，整个身子仿佛只有腰在动，锄头跟着腰起起伏伏。“我从没看见你像我一样把背立得那么直。”我指着老槐树对祖父说，“你就像那棵槐树，风一吹就弯腰。”我听见风在吹着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它的叶子互相追打，发出“沙沙”的声音，于是我又对祖父说，“你咳嗽的时候，就像它一样嚎叫。”
　　祖父的咳嗽在黄昏来临之前震天动地，粘稠的液体在嘴里搅动，锄头跟着咳嗽一起抖个不停，落在地里失去了力气。锄头失去力气使得祖父的腰更弯，活像槐树被折成两段的枝干。
　　后来，天边的红霞渐渐多了起来，落满了整棵槐树，老槐树裂开的皮在黄昏中清晰可见。祖父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转到了老槐树的方向，他在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到自己就是那棵树。于是他在红霞中不停的摇摆。
　　红霞使祖父的影子落在地上缩成一团，他持久的动作已使他感觉不到费力，手上的老茧使他忘记了锄头的存在，锄头和影子一样，面目全非。
　　是祖母的出现使祖父意识到黄昏的到来的。祖母出现的时候，手上挎着篮子，当祖父抬头看她的时候，黄昏就在祖母的篮子里摇摇晃晃的进入祖父的视野。他终于放下锄头。锄头这时已经筋疲力尽，它与手掌交握的地方渗出一点鲜红的颜色，映衬着漫天的红霞。意识到黄昏的到来使祖父的背稍微直了一点，他把眼睛转向老槐树，看见祖母蹲下去一下一下挥动着镰刀，她的影子在黄昏里缩成一团。
　　祖父看着黄昏，对我说，“黄昏是黑色的。”
　　“是黄昏碾碎了头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