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他死了 ...

  •   (上)
      我杀死了陈展。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半年前我们恨不得从早到晚每一天都黏在一起的时候。当时他爸死了,留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但我们还是像连体婴一样窝在狭小拥挤的出租屋里,叫外卖,打游戏,□□。
      他很喜欢看我沉溺在情事中的表情,每次的这种时候,他都会闭着眼在我的耳边呢喃我的名字。我们的性生活一直很和谐。所以今天他被我绑在床上时并没有多怀疑什么,一如既往目光灼灼看着我,那里面有些隐隐的兴奋。我穿着浴袍跨坐在他身上,两手环上他的脖子,把他掐死了。
      不得不说,这种死法真的很不美观。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不禁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陈展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动不动,不过当时是坐在学校的主席台上。上面的光很均匀,没有像舞台的聚光灯那么突出耀眼,他在正中间的位置端正坐好,面前有一个黑色的台式小话筒。不过那时的一动不动是源于我坐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关于他前后起伏的呼吸和他一开一合的嘴,我都看不出变化来,所以我觉得他一动不动。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从两边的音箱流到了整个大厅的每个角落。陈展当时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T,外面罩了个格子衫,没有系扣子。
      那天早上我到报告厅的时候整个厅里还没有人,等我醒过来,他已经不知道讲了多久,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只有我睡得整个人都快要从座位上滑下去。我赶紧坐了起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结束还有半个小时,还行,能熬。
      之所以格外记得他穿的是什么,是那天我也是那么穿的,我们两个属于撞衫。但我一直很不喜欢听这种奇奇怪怪的报告,所以那天的前一天我在网吧通了个宵,脸都没洗直接就来了这里补觉。我离他很远,看不清他的五官皮肤,但那种远看就不俗的骨相,近了估计也不会差。我呢,气色暗淡,满脸油光,同样这么穿,他就是偶像剧学长,我就是低情商理工男。我一边清楚认知并有些不爽,一边又觉得确实是这样的道理。半个小时过的很快,但大家退场很慢,我不着急,继续坐在原位百无聊赖,随便往周围看。看着差不多到最后了我才走的,经过报告厅后台的长廊有个小门,从那里过去可以直达食堂,一般人都不知道,我知道,我就若无其事地穿了过去,陈展还没走,正被人迎着往会客厅那边带。我正好和他擦肩而过。顺便看清了短距离时他到底长什么样。从小门钻出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又绕远路回了正门。在那里贴着一张海报,是写陈展要来作报告的通知的,他居然真的是个学长,不过我不是低情商理工男。那个负责人我刚好认识,我打开手机,鬼使神差的问了问能不能加个陈学长的联系方式,她秒回,她说可以帮我问问学长。
      之后的几天我都在追悔莫及中度过的,一天没睡觉确实神志不清。我俩专业完全没关联,要真是加上了简直麻烦又尴尬,但他要不同意呢?不同意更烦人,我从来没有主动要过谁的微信,第一次荣幸给了他,他还拒绝我,那我还得记几天仇。所幸,石沉大海了,杳无音讯了,这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我很快就把这一件事忘了。
      那时的陈展真年轻啊,虽然已经有了社会人的沉稳,但一言一行间还是能看得出骨子里磨砺不掉的张扬跋扈。现在他死的好惨,又丑又惨,手腕脚腕上还有过度挣扎的痕迹。但这张脸真的太丑了,狰狞又恶心。我从床上下来,两个指头夹了他的毛巾,扔在他脸上。我想了想究竟是在这里抽烟还是去阳台——因为他挣扎的很用力,不说别的,就单单那种从生死关头中迸发出的力量,就让我差点没能压住。真的是废了很大的力气,我不想动弹,我就坐到了床边。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看他,而一看到那张被毛巾遮住的脸就能想起来他那死的时候的恐怖样子。我叹口气又站起来,还是去阳台冒完了一整支。
      陈展不太抽烟,起码没我抽的凶,但他是属于那种他自己抽不要紧,如果要让他闻到二手烟,万万不行。他说自己过敏,我说你这是心里因素。因为他只要说了自己过敏,身上时一定会起小疹子的。时间长了之后,我也习惯了不在他面前抽。这一点他是不管我的,我们有的时候去泡吧,经常听到有人抱怨爱人不让抽烟这种小事。我俩还挺和谐。
      他很能喝酒,我酒品不行。在外面他经常替我挡酒,但偷偷换杯子也就算了,很多人一起玩的时候,再计较这个东西,扫兴。为了这个我们倒是吵过架,他执意不让我喝,说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他还能照顾我,我要是一个人在外面真的很危险。
      我说,这能有什么危险的,再说了,能单独把我约出去的肯定是我信得过的靠谱的熟人,又不是那种奇奇怪怪的趴。
      他千杯不醉,我一口上脸。阈值不一样。在家里有时候晚上他也会倒一小杯白酒自己快活,我嫌他喝的酒辣,后来他又研究了梅子酒和桑葚酒,我承认确实比之前甜了不少,但该辣嗓子的还是辣嗓子,甜和辣是两个系统,互不冲突的,又甜又辣。
      抽完烟我又去随便冲了冲身上,刚才出了汗,要是直接这么睡多难受。陈展是真的死了,后半夜我摸他的时候他已经冰凉僵硬了,于是我更没有勇气去揭开那一块毛巾。天亮之后,我解开了他的手铐脚铐,做了无数次心理工作才把毛巾揭开,让他的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其实他是一直睁着眼睛的,真挺吓人。
      再吓人也不能分不清轻重缓急,还是上班打卡最重要,我在楼下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又马不停蹄地去赶红绿灯。为了方便照顾陈展,单位离家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很近,但今天起晚了。幸好最后打卡在八点零零分之前。然后我趁着大家刚来都有些消极怠工的时候偷偷吃完了我的早饭,把垃圾袋收走。中午吃的食堂,甜品有橘子和酸奶可以选择,我选了橘子,橘子可以分享,而酸奶不如它方便省事。回到工位后我把圆滚滚的小橘子放到了电脑前,时刻提醒自己下午千万别忘了带。到五点半的时候我还有一个表格没有做完,不过应该很快,能在六点前解决战斗。我今晚想吃烤羊腿。
      老孙忽然叫了我一声。他说:“小张,你哥又来等你了啊。”
      我回过头去,陈展的肩头正靠在墙上,笑的特别温柔。他朝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着急。
      我也朝他挤了一个笑,然后把中午的橘子隔空抛给他,他接住了之后离开了这一片混乱区域。没多久他又回来了,手上摊着几瓣没籽的橘子,我两手忙着键入数据,他就喂我吃了。

      陈展吃不得羊肉,他说有一股子膻味,他闻着就不舒服。但之前我们两个还在暧昧期的时候,他陪我吃了很多很多的火锅,每次点完锅底,羔羊肉片啊手切羊肉啊都是我必点的,他也一直没什么反应,该怎么吃还怎么吃。后来我才觉得主要是因为那时候我比羊肉重要的多,羊肉哪有男人重要,有舍才有得。他向我坦白之后我就再也没在家里吃过羊肉,就算出去过嘴瘾了回来也要先洗澡换衣服,虽然不是大事,但我是真的不想让他再把事情一直憋着。但他本来就是能憋就憋的那种性子。其实在任何一段关系要推心置腹的伊始,谁都希望对方能对自己毫无保留,喜怒哀乐事无巨细都说给自己听,从而使两颗心更加紧密,灵魂取暖。我确实也有过这样的希望,可陈展毕竟是陈展,不是我想象设定中的陈展,他说与不说,说多少,怎么说,都是他自己的事,我不能凭借着自我感动而把自私意愿强加于他。可我真的很喜欢吃羊肉,刚才说了火锅,其实烤串里的羊肉更是一绝,牛肉瘦,猪肉肥,羊肉刚刚好的肥瘦相宜,被明火燎了之后夹在炉子上烤着,能看见羊油慢慢滴进炭火里。
      我本来的打算是,要个小的羊腿,自己正好能吃完,吃完再回家的。现在陈展来了,我的计划全部落空。甚至本来还有点饿,一想到我梦寐以求的羊腿回到羊身上跑走了之后,那种空腹感反而全部转化成了无趣了。于是手上的进度也慢了很多,原本六点能完成的表格,我硬是拖到了将近七点。陈展坐在外面的大厅里,歪着脑袋昏昏欲睡。我停了脚步看他,想起今早的时候陈展也是这样沉默地看我走远的背影。他就站在家里的窗户前,看我在早餐摊前驻足,看我小跑向地铁口。我甚至能看得清他视角里我的背影,但当时的我根本不想回头。
      现在我再次审视他的后脑勺服帖的头发,没由得生出一阵厌恶。
      我去推了推他,说:“走了。”
      “嗯。”他站起来揉揉眼睛,“怎么这么晚?”
      “这不是得赚钱养你吗?”我无奈似的埋怨他,“要不然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他也笑了:“那该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今晚你想吃什么?”
      他说:“我就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你想不想吃烤羊腿?今天是人家店里活动最后一天了。”
      我说:“羊腿,那么大一条,全是肉,吃个什么意思?而且烧烤类的容易致癌,换一样。”
      陈展点点头,轻轻说:“是吗。”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是真的很想吃肉,我重新感到了饥饿。
      陈展说:“你饿不饿?”
      我说:“不饿,我中午吃了很多,下午又没运动。”
      陈展说:“真扫兴。我就是想来找你吃个饭,你还不饿。”
      我说:“去吃上海菜吧,近,吃完就回家。”
      陈展又把目光放到我身上,很慢很慢地说:“那是我爱吃的,不是你想吃的。”
      我说:“Whatever?”
      这是陈展很喜欢的一个欧美女艺人有一段时间的口头禅,我听多了,也能学得一点。他跟我说过很多这方面的事,我一直努力在听,可惜现在也没记住那个明星的全名。
      陈展顿了顿,说:“算了。”
      我笑着说:“你说,你这么远来找我一趟,就是为了陪我吃羊肉,不值得,我是替你不值。”
      陈展说:“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没听懂他的频道:“什么?”
      “没事。”他重新向前走,“吃什么?我都可以。”
      我不想和他吃饭,看见他我就没胃口。但今天他直接从家逼到了我的单位,我便是退无可退了。总不能一直谁都不拿主意,大眼瞪小眼一晚上,我就提议要不去吃西餐吧,体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细针线衣,如果吃大排档啊汤汤水水的东西容易弄脏。他却好像是妥协我一样答应了。我说你想吃什么你说,不要为难。
      他说:“张河,我只是想陪你。”
      我说你这不是陪着我呢吗?
      点餐的时候又产生了新的矛盾。他说要那种有优惠的双人餐就可以,我说那种的不好吃,单点吧,你看看菜单。
      我算过,同样是按照两人吃饱的量计算,单点其实要比套餐贵出将近一倍。但陈展是没受过什么委屈的。之前我不知道的时候拉他一起天天街边小摊麻辣烫,真要下馆子呢先搜索哪家有物美价廉的优惠券,总之前期准备工作很多。现在得管那时候叫情趣,好玩。如今既然已经过了热情洋溢荷尔蒙时期,那就应该让他好好过他在遇到我之前的二十几年里最习惯的生活方式。
      他现在没有工作,也没有积蓄了,我们两个的一切生计全靠我朝九晚五的工资奖金,幸好五险一金不用自己交,房子也挂着我的名字,没有车,减轻了很多负担。我盘算着,目前离发工资还有小半个月,吃了这一顿之后,以后中午饭也不要吃食堂了,早上从家里做一点带着吧,或者前一天晚上的剩菜剩饭,省钱,不然真撑不到月底就惨了。
      陈展把菜单从头翻到尾,眉毛拧的越来越紧,最后抬起头来小声对我说:“换一家吧。”
      我说:“怎么了?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们家的牛排吗?”
      陈展摇摇头,说:“忽然不想吃了,不行吗?”
      之后他又挑了一个家常餐厅,里面的烧排骨很好吃,也很实惠。陈展来这种接地气的地方不如我多,居然能知道这里有家不出名的店,我有一点惊讶。
      菜上的差不多了,他卷了一个小饼递给我,然后很平静地说:“张河,你想分手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先把饼接过来,才字句斟酌道:“怎么忽然说这个?”
      陈展显然也意识到了我的避重就轻,他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你想的话,分手吧。”
      我脱口而出,“不行。你有什么话你说清楚。”
      陈展说:“我和你斗智斗勇纠缠这么久,你不累,我都累了。放过彼此吧,不然对谁来说都是放费时间。”
      我继续吃饼,边吃边说:“老陈,你别给自己加戏了行不行,不说累不累浪不浪费,谁和你斗智斗勇了?你是没脑子还是我有拳头?互相放过,说的好听,就算你能放下,我也放不下。”
      陈展说:“我不想再骗你了。”
      我说:“别别别,没必要。分手我不答应,先吃饭。”
      陈展忽然说:“张河,看着我。”
      我把目光从海鲜疙瘩汤移到了他脸上,他的表情端正而严肃。我见过他这种表情,不过很少是对我的,在几年前他经常是在与那些西装革履的客户在谈判的时候,双方为了计较一分一厘而使出浑身解数,陈展就是这样的表情。当时我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正是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进展期,陈展比我大了七岁,吃喝玩乐方面肯定是他出钱比较多,我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每天都有新的开心。有一次我路过会议室的时候正好有人出来接电话,门一开一关的一条摇晃的缝里,我看到正对着我坐的陈展,当时他全神贯注,根本没看见我在门外一闪而过。我知道他在和人胶着地进行拉锯战,所以对手不会只有一个,队友也不会只有一个,大家大概都是同样的紧张和认真,但我独独看到了陈展,他没坐在主位里,这个角度像是恰好对着我。就是这样端正与严肃。
      我思绪回炉,心里蓦地生出感慨,陈展真的老了。不是两鬓斑白的苍老,而是并不明确的,细节上的变化。
      陈展说:“张河。”
      陈展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死吗?”

      (下)
      我被他直白的目光逼到呼吸一窒,条件反射的先躲开了目光对接,但只是往下转了小半圈,接着又转了上来,重新像刚才那样看着他,扯了一下笑纹,说:“啊?”仿佛他在说什么魔幻虚构的天方夜谭。
      他说:“你在问我?”
      我眨眨眼睛,装出一副十足无辜的茫然表情,在心里则偷笑出声,给自己的满分演技打上好评。
      陈展说:“你笑什么?”
      我的脸上一下子没挂住,没来得及过脑子,张口就问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说:“我知道,我听得见。”
      我低头把最后一口卷饼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怪不得你来找我吃羊腿,原来是这样。你什么时候有这种超能力了?只能看见我在想什么还是所有人的想法都能看见?”
      他的眼神好像很悲伤的样子,但我只是一直在吃,一口接一口,一筷子又一筷子,津津有味。说来可笑,我第一念头并不是东窗事发或者想要挽留,而是十分冷静地担心,他这么防备我,那我今天动手可能会有很大的难度。我本来打算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胸口一插,全部完结的。我应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的饭量没有那么大,但也许是因为一直在动脑,所以居然把两人份点的菜都吃完了。他保持刚才的姿势一直没有动过,我想,你现在能看到我在想什么吗?他才应了一声。那就是说,我刚才遗憾于万全计划落空的事他也知道了,我举手示意服务员,我说:“加一下菜——”
      服务员来了,我抬头问陈展:“你想吃什么?”
      陈展说:“土豆丝和米饭。”
      我阻止了服务员往小票上记的动作,我说:“那个太没意思了,要一份铁板牛柳吧,盐焗鸡翅有吗——行,可乐的也行。”
      陈展也阻止服务员往上记,“不了不了,太贵了。”
      我脸上半笑不笑,开始在脑子里想,“我都想要你死了,请你吃顿饭送上路还不行?”
      陈展不再看我,继而坚定地向服务员确认道:“土豆丝和米饭,谢谢。”服务员又看我,我只好点点头,挥挥手让他走了。
      很快这一盘一碗就上来了,陈展低头开始吃东西。
      陈展真的老了,我看见了他的白头发,藏在发顶的下面,平时看不出来。他真的老了,我有没有白头发呢?应该没有,我觉得。
      陈展没有回答我。他低头吃饭,现在轮到我撑着胳膊一动不动了。我想了很多,我知道他能看见,或者听见。
      我第一次杀死他,是在一个月之前。那天他还固执地以为自己在念高中,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当然也找不到他的作业和书包。附近没有父亲和母亲,只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我。他对我充满了警惕,拿着一把菜刀在墙角梗着脖子威胁我,让我不要过去。
      高中大概是一个人最自负最盲目自信的时候,我不会哄这样的青春期少年,但又不能把他的病情如实告诉他,顺带着告诉他现在已经在二十年之后了。我怕我会引发他的狂躁。虽然我不怕他,但菜刀我前一天刚刚磨过,快极了。因为我们两个的年龄差距,正常的陈展有时候会倚老卖老,然后我尖牙利嘴怼回去,算得上日常趣味。但让我来倚老卖老自圆其说于一个心智不成熟的陈展,真的,一句半句还好玩,僵持了一段时间,我又疲倦又烦躁。我劝说他放下刀,因为这个年纪最不计后果和代价,算得上最有冲劲的一段蓬勃时期,我以为陈展会和别的小孩不一样,原来他的青春也一样听不进去我的好心劝告,别人的好心劝告。原来他也一样这么平凡,这太普通了。
      我说:“陈展,二十年后的你绝对不会允许现在的你拿刀对着我。”
      陈展一脸警惕:“你到底是谁?”
      我说:“你一直这么举着,胳膊不累吗?”
      陈展说:“谢谢,我更怕你。”
      我说:“可我不会让你离开这个家的,除非你杀了我。”
      十几岁的陈展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斜眼看了一下头顶渗水的天花板:“还不如一个杂物间大,也配叫家?”
      我坐在沙发上感慨:“年轻真好啊。”
      陈展看我放松,面上有跃跃欲动的紧张,我友善地说:“你现在是靠墙站着,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把后背留给我,容易死。”
      他也失去了耐心,咬牙说:“那我就先杀了你,正当防卫。”
      他向我冲来,说不怕是假的,但我看穿了他每一个动作的预谋,他只是假装朝我这边做个样子,真实目的是跑到门口去。很缜密的计划。
      在她突然转身向门的一瞬间,我把水果刀插进了他的后心。
      陈展有精神病,但我当时大概也不正常。我受够了每天陪他玩各种不可理喻的游戏,他时而正常时而错乱,我如果在家陪他,我们就生存不下去,可我如果去上班,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有一回警察把他送回来的,叫我看好他,有一回他闹到了我的新公司去,翻天覆地那种,就是那时候同事们才知道我有一个有神经病的哥哥,有一回他在浴室里尝试剖开自己的肚子,幸好我发现的早,没有肝脏血胃留一地。
      我真的累了,他手里有刀,我杀他,属于正当防卫。就像刚才他说的那样。
      原来锐器穿过肩胛扁骨是那种感觉。水果刀当然也很快,我所有刀都是一起磨的。其实不太难,没我想象中阻力那么大。其实从心理感觉上看,最难不是一层血还是一层肉,最难的是最外面的那一层衣服,因为恐惧会使人在最后关头急流勇退,然后被惯性拖着,继续往前刺入。所以在抵达那里的时候就会有截然相反的两股力,且衣服的韧性比人体皮肤大得多,它被刀尖抵着向里,然后周围的衣服就会相对地弹起来,形成新的阻力。直到接触到皮肤的瞬间才能扎破那一层布。原理和切菜差不多,隔空切菠菜和砧板切菠菜,当时是后者省力。然后是骨头,有点硬,但那只是对力量的考验,我空前兴奋,也就意识不到在那个程度上的困难。接着到了心腔。
      从手感上来说,这里有一种蛮新奇的落空感,不是完全穿透的落空,因为心脏那里都是些肌肉啊血管啊血,所以反倒是有一种韧性似的畅快。
      我还想再往前捅,但刀刃不够长了。我上瘾了,舍不得拔刀。
      陈展还没死,很慢很吃惊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仿佛一个瘦削的烟鬼,忽然中枢兴奋,又忽然过了药剂给予我的振奋快感,仿佛一场梦。我心跳快到不可思议,我甚至一瞬间想到,如果把刀插入我现在这样跳动频率的心室,应该会有更舒适的体验。陈展的眼睛看着我的,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眼前过分鲜艳的色彩陡然一灰,重新归到了正常的三原色组成视觉。我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刀拔出来了,陈展侧瘫倒在地上,身下有红色的血。
      我害怕起来。我害怕这血会渗到楼下阿姨的天花板上。
      我把陈展拖进了浴室,然后将水果刀冲洗干净。我脱下他的衣服,把他也冲洗干净。他还在一股一股的冒血,我想可能是因为打在他身上的温水会促进血液流动?我就把热水器关了,换成冰凉的冷水,花洒挂在墙上,调水柱最粗的档位,击打着我亲手制造的致命伤。他趴在地上,躯体基本占了大半地面,我费力地来回穿过这片狭小空间,把刚从陈展身上扒下来的衣裤丢进洗衣机。然后想了想又把沾了血的那件拿出来了。我把那件衣服剪碎,捡进垃圾桶里。
      这些都收拾好了之后,我又把他拖回到床上,摆出睡觉的姿势。这是完整的一天,明早太阳照常升起。

      这是一个开始,开始就不能回头。我开始计划下次的方案。诚然,一刀毙命是最简单的,简单到无趣,我搜了很多有意思的方法,但每天看到陈展,我又心软了。他这几天一直都很正常,知道自己前段时间意识不清。他会劝我好好去上班,他会在家好好地按按点时吃药,他还说如果什么时候发现不对,他就马上给我打电话。我笑着骂他滚,到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打电话。我也想和这样的他岁月静好地多待一段时间,我还想辞职一阵子,就在家跟他折腾。但我不是陈展,陈展的履历在哪里都是金饭碗,我现在这个破瓷碗,却已经是我竭尽全力又找关系又求人才得到的了。我不敢辞职,我怕我辞职一时感性,不到一个月就会后悔。
      陈展真的很好——在他不犯病的时候。我们两个风风雨雨这么些年,我早就能接受忍受他的很多毛病了,即使有很多毛病,我依然无法把他割舍,大概是因为瑕不遮瑜。不知道下一秒会怎么样,所以每个如常平凡的当下我都想好好珍惜。
      我想,让我对已经融进我血脉里的这个人下杀手,真是太残忍了。
      他睡着了,我在他脸上放了一层纸,然后温水浇了上去。因为睡前吃了镇定安眠的药,所以他也没被惊醒,然后他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个过程真的很没有意思。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反复重复那几个动作,拿纸,盖上,浇水,拿纸,盖上,浇水。水没有了,我又去从温水壶里倒了一些。我本来想去自来水管里接的,但他毕竟是陈展啊,我的爱人。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一层又一层,我麻木的都没有感觉到我在做什么。但纸好像很厚了,一层又一层,紧紧贴在一起,难以分开,我的手臂肌肉有点酸,我把剩下的纸插回书架里,剩下的水仰头几口喝了,然后躺倒他身边,关灯睡觉。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想到,现在的我多么像一个杀人机器啊。
      我定了很早的闹钟,关了手机之后又补了四分钟回笼觉,又从睫毛的缝隙间看了一眼时间,赶紧打挺坐起来,把陈展脸上的固态纸和他的皮肤分开,弄了一点水把纸屑清理干净,作案工具下楼扔到垃圾箱里。临走时我看着他因窒息而死的紫红面庞,突然生了些温柔心思,我想,如果陈展一直是这样的,躺在那里,不言不语,倒也很好,起码安稳。但我会照顾他一辈子吗?不会。一次两次是的伺候新鲜,成了每日风雨无阻必须完成的工作任务后,再多绕指柔也会演化会变态。经常能从电视上看到那些几十年“成为习惯”的不离不弃感人爱情,我爱陈展不比那些人的感情少,但我也爱自己。我更爱自己。这是我第二次杀死陈展,我开始后悔,我为什么没有早点落实这个项目。
      陈展有家族精神病史,之前他没有告诉我,他说他怕我怕他。这么说可能有有点绕。他早就觉得自己精神状态会出现间歇性的不稳定和失控,然后自己偷偷去医院检查了,并且瞒住了我。他还辞职了,说他准备自己创业,其实是希望通过积极治疗使病情晚几年才发作,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有时候他那些奇怪行为,我一直以为是他起了玩心而已。后来他爸死了,留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我觉得很奇怪,我问他,陈叔叔为什么不直接把公司给你,而是要把钱给你呢?陈展说,老头可能是怕我把他一辈子的心血都砸了,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还不如他自己亲手摧毁自己的心血来的痛快。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
      我们有钱了。陈展和我躺在床上,我们在出门寻找消费方式之前先窝在这几十个平方里荒淫无度了一段快活时光,房东上门收租,我们就把这里买了下来。
      陈展一直是天之骄子那种,他从小就要在最好的学校读书。而我能考上A大纯属意外,误打误撞被加到了补录名额里,乌鸦翻身做凤凰。
      临近毕业的时候,当时那个男朋友骗钱骗色后劈腿消失,我就和一个朋友花钱消愁,我俩在日式烤肉店高谈阔论,互相比惨,这场舌战从当时的困顿起,一路回溯到二十几年成长过程中所有值得一提的不如意,结账时店员告诉我已经有人帮我们结过了,她指了一指,我顺着看过去,是陈展。我当时死活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只记得他长的很眼熟,也忘了为什么眼熟,我硬着头皮去到他的桌前,谢谢他的好意,不过我还有钱,不劳破费。陈展问我吃饱了吗?然后笑着说他记得我,他回A大开讲座的时候,全场只有我睡着了。而且那天我是第一个来的,他是第二个,他还坐在我旁边过。结果我一直没醒。
      我一低头,巧了,今天又是里面半袖外配格子衬衣。
      既然是事业有成的学长,还愿意好心请我吃饭,我当然乐意不出血吃免费大餐。但这话不能说出来。陈展又问了我实习情况和工作单位,我狗腿的答了,然后勉强笑得比哭还难看,说挺好的我很满意。
      陈展却一皱眉,否定了我的选择,然后留了联系方式给我,说我可以去找他。我当场就加了。
      五个月前,陈展发病了。不是在家发的,他把人打进了ICU,警察抓了他,我这才联想到他爸从来不让他离开身边是为了什么。我说好,没关系,我们赔钱。第二次陈展放火烧了一家门头店铺。
      我却不能和他讲道理。他清醒时会祈求我不要送他去精神病院,我可以把他锁在家里,或者锁在哪里,他不想和那些别的精神病人在一起同吃同住。我说我害怕你伤害我。
      他说:“张河,就算你有一天要杀我,我也绝不会还手。”
      我知道这时候他清醒,这时候说的话不能作数的,但我还是心软了。我也不想他死在我看不见的精神病院,我宁愿他死在我面前。
      陈展吃完了,他好像平静了下来,因为他要的土豆丝和米饭都没有剩下。从前有个什么作品里说,能哭着吃完饭的人,是可以走下去的人。我不知道没有我他能不能走下去,我只知道我已经不想让他走下去了。我早就受够他了。
      陈展问我:“所以你还是想让我死。”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但这其实是个疑问句,因为他不能干预我的想法。他只是猜测,是武断,所以并不构成陈述的条件。我说:“结账——”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家门,他打开灯的时候,我正要把碎酒瓶扎进他的肚子。这样的死法会流很多血,而且既不体面,也不优雅。谁能想到意气骄傲了半辈子的陈展,最后死在这种街头地痞打架斗殴般的卑鄙手段里呢?
      灯开了,我没有犹豫,我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对视,我把啤酒瓶扎进了他的腹中。血留了我一手,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我。我拔出来,血就流到我的鞋面上。我感觉到的,不是看到的,他一直在看我的眼睛,我没有露怯。我再一次插了进去,然后拔出,然后又插进,然后拔出。他依然没有表情的看着我——或者说,有些怜悯的。我最受不了他这种俯瞰我的傲倨,我往下快速一瞥,只见他已经连肠子都流出来了。我把眼睛眨上去,他仍是看我。
      陈展说:“张河,我们谈谈。”
      不对。
      他怎么还可以这么正常的说话。他的血已经流满了整个地面,他的肠子摇摇欲坠,其他脏器也暴露在空气中。他怎么还能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我手中紧握住的怎么不是掉了底的碎酒瓶了?而是一把钥匙。家门钥匙。

      我决定和陈展谈谈。
      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再隐瞒也没有意义。我坦然地告诉他,是有一位高人告诉我,我和陈展命格相克,如果不是我,陈展根本不会得精神疾病。高人说,既然陈展早晚要死,当然是早点消失对我更有益,因为晚死意味着我还要照顾他很久。很久很久,不知道多久。
      我当然愿意照顾陈展,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更何况我们是爱人,是伴侣,是约好要携手并肩走过慢慢一生的,要我杀他,还不如杀了我。
      高人说,不,陈展没那么容易死。你杀死他后,他会在二十四小时后醒过来,从第一次算作开始,下一次杀死他要在第七天的时候,第三次在第六天,然后是第五天、第四天,以此类推,直到最后一天。高人说,他的记忆经常错乱,只有按照这样的规律,七次杀死陈展,陈展才会真的死亡。高人说,如果你不杀死陈展,陈展就会反噬你的命,你们两个注定只能活一个。高人说,是选择已经成为废人的累赘,陈展;还是前途大好的你。你自己想清楚。
      我当然爱陈展啊,如果陈展知道我抉择的为难,一定也会舍不得我的。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包括他自己,我最后决定在我们两个之间让他成为牺牲的那一个,这是在替清醒的陈展做选择。
      陈展居然笑了,他说:“确实是这样,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进退两难,别说七次,七十次我都会选择自杀,不让你难受。”
      我说:“那这次呢?”
      陈展说:“张河你就没有想过,有可能是你上当了?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都能好好活下去,无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都可以照顾你。”
      我说:“你为什么还要照顾我?陈展,我真的受够了。而且我已经杀了你六次,你都死了。大师没有骗我。”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讥讽,“你怎么不想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不会骗你?”
      我的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我忽然怕了,不敢去碰。我晃了晃头,陈展忽然浑身都是血,他张着嘴,满口獠牙露出,这是不可能的,我又猛地闭眼又睁眼,这时沙发上并排坐着六个陈展,被捅了心脏的,被纸闷住的,被喂了毒药的,被打碎太阳穴的,被肢解的,被掐住脖子的,我再仔细看上去,原来只有一个陈展,正着身子坐在沙发中间,大半条肠子挂在外面。他的肚子仿佛变成了一个洞,血都流干了,血浸染了整个沙发,泡了茶几的四条腿。
      陈展继续说:“你还想让我怎么做呢?你说你不想去医院,我也在家陪你,可你又总往外跑。我们早就没有钱了,如果我不出去工作,你还怎么吃饭?张河,你自己看看,这个家已经被你毁成什么样了?我已经把所有尖锐的东西有可能伤害到你的东西全都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了,又有什么用?连牙刷,都能被你当成刀,伤害你自己,伤害我。张河,你睁开眼,你睁开眼,醒过来看看,看看现在的你,你现在依然只想让我去死。张河你可不可以……”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陈展,你全错了。有病的根本不是我,是你。我为了你辞去工作,求爷爷告奶奶找了这么一个离家近的活,最后你一招乾坤大挪移,倒成了我是那个狗咬吕洞宾的坏人,你已经病的这么深,又何苦不放过我?最后一次了,你死了,我们都能获得解脱。如果还有可能,我们下辈子再见。如果你非要颠倒黑白你死我活,那下辈子不见不就可以了?我也不至于每天都为你担心受怕,你也不用再幻想我为什么要害你,我们不是没快乐过,你何苦要闹到这个地步。”
      陈展低着头哑声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轻松似的说:“你已经连我这些的事情都当成你的记忆了。”
      我说:“我没有。陈展,你不用这样装的像个楚楚可怜的受害者,今晚你不是也能听见我到底在想什么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能你拥有超能力读心术,不许有大师从旁指点我——不太好吧老陈,这太不平等。你不是一向追求平等吗?”
      陈展愣了一下,“你自己说出来的。”
      我觉得他特别可笑。
      我在脑中想了一句话,“我要杀了你。”
      他说:“现在?”
      他就是能看到我的心思。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这么一副白莲花姿态,还真有些新鲜。但我不想玩了。
      我说:“现在。”我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第一天我就是用它把陈展杀死的。
      陈展很轻很轻地问我:“你真的要用这个吗?”
      我也笑了,我说:“有始有终,陈展,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来不后悔认识你。我跟你说过吗?我见你的第一次,我就想要你的联系方式了,但最后还是被你抢了先。”
      陈展说:“说过,我知道。”他又小学生一样礼貌地举手提问,“那你杀我的时候,我可以还手吗?”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可以自杀吗?”然后我也没绷住笑出声了,“算了,随便你。”他的体格情况早就不行了,不然我也不会每次都成功的那么顺利。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过了一会儿,他也拿出来一把水果刀,和我的一模一样。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陈展说:“张河,医生说你的病不能只依赖药物,还要靠爱。我以为我可以一辈子都做你的药,可是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一厢情愿而已。张河,只有你可以做你自己的药。”
      我不耐烦地说:“是吗。”然后趁着他的脸上还带着类似于悲伤情绪的表情,把水果刀笔直插进了他的心尖位置。与此同时,他的刀也刺向我的。
      我看着他,我们两个同时松开了手。我的刀掉到了地上,他的刀只留了一段柄,就悬空在在我的衣服外面。
      他问我:“疼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猛地把水果刀拔了出去。我的血多么像喷泉啊,明明应该是慢慢铺满衣服表面的,因为布料吸水。他的刀上还沾着我的血,滴滴答答,顺着刀刃落在地上。我顺着往下看,我看到了我的刀,可它为什么变成了一把短短的梳子呢?
      陈展好像很痛苦,明明应该是我更痛苦,但我却没有什么感觉,我想说,陈展,别哭,我罪有应得。但是终于我只是说出了他的名字,剩下的七个字好像都没能发出声音。我感觉到我的嘴好像还在动,但我已经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张河,”我最后听见他贴在我耳边说,“张河。”
      他为什么会哽咽呢?我却想不过来了。反正他正抱着我呢。他好暖好暖,像我第一次见他时学校主席台上均匀的光,现在温柔地铺洒在我的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