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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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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女坐在一棵树下,苍白如雪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悲喜,双目却清圆玉润,缓慢流转,望着在不远处的小屋。她的记忆还很清楚,屋子里,父母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血迹。树上的花连成一片,一簇接连这一簇,花瓣显出淡淡的白,在弯曲的枝头轻轻摇动着,偶尔有几朵掉落下来。红色衣衫之上披着一件墨色的连衣斗篷,宽大的帽子覆盖在头上,她故意蜷缩着身体,不做其他多余的动作,十分安静。她今天见到了一个人,她在等他。她知道,在日暮十分的时候,他会经过这里。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从清晨开始就在这里等了,等着他来。
风好像吹得有些大了,树上传来沙沙的声响,繁花摇落,隐隐可闻其芬芳。
林中来人是身着一名白衣的男子,金丝竹叶的刺绣随着飘动的衣诀若隐若现,暮光淡淡的映下来,如玉的脸庞显得柔和,眼眸却带着些许凌冽。纷纷的落花与墨玉轻扬的长丝交相辉映,沉静优雅地站在诺女眼前。
察觉到来人捉摸不透的目光,诺女没有立即抬头去看他,酝酿着要做出可怜的模样,脸上显露一丝丝的茫然无措,眉眼染上悲伤,眼神带着半分绝望与半分无辜。
诺女用细微的声音哀伤地对他说道:“诺女只是一人了,大哥哥,你要,捡走我吗?”
“是么?”男子开口道,声音没有带上任何的感情。
“所以,大哥哥,你会答应吗?”
“你不知道我是何人,为何而来,就这般恳求我捡走你,你不怕我是大恶之人?”
“诺女不是很懂,诺女只是被你身上的某些东西所吸引,诺女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对那个东西产生了异样的感觉,想要靠近的情绪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那东西在你身上,你是它的主人,所以诺女想跟你走。”
“今日清晨,我见过你,跟在你身边的是你的父母,你要跟我走,他们会如何作想。”
诺女指了指不远处的木屋,“他们在那里,躺在地上,我已经没有父母了。”
男子循着诺女指向的地方看了看,却淡淡地笑了笑,用深邃的目光打量着诺女。
诺女歪着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这故作被丢弃的模样……”男子故作沉思,却没有说下去,转了话题“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杀了他们。”诺女不再用伤感的语调,淡淡地说道,双目微微的眨了一下,仿若未经人事的无邪少女。
很多时候,她会因为一件事悲伤,一件事痛苦,一件事开心,等到平静下来之后,便是淡然无所谓,当时所做出的模样,是因为需要那么做,或者应该那么做。
“你为何,要杀了你的父母。”沉寂许久后,男子问道。
“当时只是觉得,诺女已经不再需要了,不再需要两个木偶化为的父母了。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诺女已经足够知人事,明事理。现下要离开了,他们便不需要存在了。”诺女捡起一朵掉落的花,举到眼前,对着男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有些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看到了你,也等到了你来,”诺女又把花放在手心,紧紧的握了一会,张开,缓缓的反手,花便落在了地上。“看,不需要了,丢掉便好。”
诺女记不清是何时,只记得她独自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到达这里,莫名的想停下自己的脚步。小屋的后边就是一片树林,每每日落之后林中便有些阴森。她走在路上时,见过许多人看向她的奇异的目光,他们说她孤苦伶仃,表露的情绪是被称作同情与怜悯的东西,她不喜欢
她见过一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伴与身旁的人是被她唤做父亲与母亲的人。少女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景,她在旁人的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没有怜悯,虽然她也不知道那是何物。她想,这时候的她是需要一个父亲与一个母亲的。她自己做了两个木偶,幻化成人,木偶便成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一家三口,林中木屋度日,其乐融融。
呆了太久,她与两个木偶合演过太多合家欢乐,有时会疑惑,自己怎么可以与他们扮演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是如此的逼真。
“那一对被我唤做父亲母亲的木偶还在那里,只是不会再动了。你说,我奇怪,可怕吗?” 诺女用手撑着头,面容甜美,笑得一副无邪的样子。
“奇怪么……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寻你,你与我所想的模样果然没有半分的差别。”
“你认得我,你知道我是谁?”
“认得,只是,如今的你活的并不开心,你在假装什么?”
“诺女曾经活得不干净,可是诺女想要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诺女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悲伤,说出的话愈加捉摸不透。“所以,诺女能呆在你的身边吗?”
“我以为他会一直带着我,却没想到,他把我带到婆婆这来,留下这个东西,一个人走了。这块白玉,他说是另一个人的,我想,他说的那人,是你。”
场景消失,诺女拿开覆在木淅手心上的双手。仰着头,双目认真地与木淅相对视,目光带着雀跃。如今,她等到了那名男子说过的那个人。
木淅看了她许久,有些悲戚的叹息,他何必要这样做,白白浪费一番心思,有些事,逃不开,躲不掉,明明彼此都十分明了的。
“今后,你就与我一起,跟在我的身边罢。”
诺女仍旧与木淅对视着,听到她这样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脑海里便开始想着合适的回应的话,想了许久,笑着就想要作答,可是在与木淅视线的触碰中,那些在内心精心挑选的字句,却说不出来了。
她又觉得现下应当对着木淅笑才是。诺女却突然想起曾经在镜中看见过的自己,镜中映着自己的全身,一身红衣,在昏暗的屋里,红得刺眼,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久。突然想看自己笑的模样,调整心绪,生生扯出笑意,眉眼未有丝毫变化,嘴角却显出一抹笑意。那镜中映出一个女孩的笑脸时,诺女抬起手触碰她映在镜中的脸,有些嘲弄的想,这作出的笑的表情,那明媚无邪之下,不过是一具带笑的提线木偶罢了。
那面目之下那样的自己,自己看得见,木淅也会看见,她不会喜欢,笑容渐渐隐去,低下了头。
“你我一样,都活了那么久,你可以一眼看清我,可是我却看不清你,你藏了太多的事。你与婆婆不一样,她待我很好,可是看到的却是一个伪装的我,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不管怎么样,你要记得她对你的好。”木淅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诺女双手微动,想起了与婆婆的事,一个清丽温婉的女子,银丝之下是苍白秀丽的脸,明明不像是一个老媪的模样,却笑着对自己说要叫她婆婆。她说她活了三百年,所以诺女应该要叫她婆婆。诺女一直没有告诉她,她比她还要活了更久,只是诺女的模样一直没有任何的改变。
婆婆身边总是带着一个白色的面具,一个滑稽的笑脸模样的面具,她说这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婆婆告诉了她许多事,教会了她许多事情,在这五年的时间里,她几乎忘了,她有多久不需要做出难过的表情了。
诺女点了点头,便不再开口。
木淅也不再说话,屋内又变得宁静。屏风旁断断续续的香烟袅袅飞动,悄无声息。她遇过许多人,往后也会遇到许多人,可是,这些人当中,或许不会再有另一个祁萝了。明明……只是这世间中一名普通的女子罢了……
窗外树叶相间摩擦,时不时作出声响。木淅望向窗外,天变得有些阴沉,暮色落入眼中变得模糊起来。又是秋风乍起,恍惚间,木淅想起了,在青山烟雨,繁花零落中,祁萝与她的对话,还有一人对祁萝许下的那一个诺言。
“你愿意,活三百年吗?”
“我不愿,他的诺言成为一个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