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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母女残墙夜谈往昔 穆清巧言以怜治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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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茵坐在屋子里缓和了许久,也不见父亲回来甚至推门的身影,估摸着时间大概已是二更天了,除了这屋子里隐约的烛光,外边儿竟是一点儿光也没有,文茵离开王府的日子竟是已经长到她已然忘记院子里是点不点灯的了。
她招了招手,桃夭儿便走来扶住文茵:“我们先回去罢,这么久了,清儿也该着急了。”
夭儿急忙问道:“那老爷太太...”
文茵摆了摆手:“你看到我爹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么?王府没了,他的眼里还容得下谁?更何况是我娘,然即便我爹这一辈子这般的爱钱,他却肯放下如今赚钱的唯一途径,就是为了压制住我娘,不要和顾娘子闹,从前虽然我娘为正,二娘子为妾,然我娘却从未得到过我爹的心一丝一毫。”
夭儿皱眉想着,随后摇头道:“奶奶,您也莫要想的太过于悲观,我是听人说过的,当年是老爷先看上太太的,倘若老爷从未喜欢过太太,何苦非那么大的功夫娶太太进府?”
文茵讽刺地笑着,毫无声息地说道:“当年的王府与宋府绝非和我出嫁那年王府与潘府那般光景,王府潘府势力相当,我嫁过去尚且没有任何委屈,然我娘出嫁那年,宋府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富贵,而王府不过是一户小有成就的人家罢了,故而若不是我爹主动招惹我娘,让我娘先在意到他,宋府的老爷太太是怎样也不会将女儿下嫁到王家的,全是我娘的喜欢使然罢了。”
文茵走了会子又觉力不从心,喘不上气,便又找了一处矮墙,便坐下歇会子。隐约间,文茵看见远处慢慢走来两个人的身影。已是二更天的时辰了,路边早已没了路人的身影,只剩下远处,透着夜色光芒的二人。直到她们愈走愈近,文茵才看清那正是她找了许久的娘。
云笙看到坐在矮墙上的文茵也是愣住了,站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文茵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说道:“娘,您如何在这儿?还好您在这...”
话不过两句,文茵便泪如雨下,哭着便又喘不上气咳嗽起来,云笙观文茵这狼狈的模样,心疼不已,也落下了泪来:“茵儿,你怎么将自己折磨成这样?潘府待你不好么?夜这般深了,为何还在外边儿?”
文茵只管一个劲儿地摇着头道:“娘,没有,潘府的老爷太太都待我很好,今日我接到一封信,从我们家送来的,我赶回去一看,便看见官兵黑压压一片,都守在我们家里里外外,后来我去后院看,翻乱的翻乱,贴封条的贴封条,哪里还有一点儿家的样子...”
云笙握着文茵的手愈发的紧了,后来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那你爹呢?”
文茵沉默了许久,只是望着云笙默默地摇着头。云笙的唇角僵硬地扯了扯,刹那间,泪如雨下。
文茵看着方才听到王府被抄家都依然坚强的母亲,这会子听到父亲的反应就瞬间崩塌,她突然有些明白了母亲一辈子的悲哀,又有些明白了自己的悲哀。
好一会子,云笙领着文茵来到了原来宋府屹立的位置,只是如今早已变了名字,这里如今被好几家铺子瓜分,宋府早已拆得七零八落。
云笙拉着文茵坐在了一节台阶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你来这儿来的也少,见你外祖父外祖母见的更少,就更别提你舅舅了,你见都没见过...”
文茵被说的一愣:“舅舅?我有舅舅?”
云笙点着头说道:“你舅舅啊,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当年武昌府谁人不知你舅舅?那名号响当当的!你外祖父虽总是说他,管教他,然终是以他为荣的,宋府半个家业,均是你舅舅打理好的,戚家那成衣铺的地契的事,黎府资金周转不开,你舅舅做了多少好事,又勾勒了多少蓝图,然而在你出生的前一年,世上就再也没有宋云熹了。”
文茵问道:“我舅舅唤做云熹?”
云笙笑着道:“是啊,多好听的名字,倘若他还在的话,武昌府绝不是这个样。后来...”
云笙沉吟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后来,我也忘记了发生了什么,太遥远的事了,再后来,云熹就没了...”
文茵看着自己的母亲平淡的甚至微笑地说完,她没有像方才听到父亲的事情后哭的不能自已,而只是宁静的说着,平淡的笑着,仿佛世间万物皆与她无关,却又一个人经历着别人道不清的大喜大悲。
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文茵才与桃夭儿一并回到潘府。本还在措辞不知如何与潘老爷潘太太说道此事,毕竟王府抄家,这天大的事,潘府不可能被蒙在鼓里,知不知道只是时间的问题,然若是潘家夫妇知道此事后,怕连累自己,又或者落井下石,文茵自己倒没什么大事,就是苦了还未及笄的清儿。
谁曾想到潘府并非文茵想到的模样,宅子里静的很,院子里长廊里花园里都没有几个打理的丫头,一个丫头眼尖儿,看见文茵回了,连忙跑过去,说道:“大奶奶,您可算回了,少爷找不找您,往清姑娘身上撒气呢,您快去看看罢!”
文茵一想就觉着不对,潘衡何曾在意过自己,更别提无缘无故地寻找了。于是她加快脚步,走向了摘星楼。文茵看见太太正站在一边,皱着眉,显然是劝过了潘衡却仍然无果,若是潘夫人都发话了,他仍是不听,那么自己说话怕是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文茵刚想说话,就听见里边传来声音:“你说说,你娘这一夜到哪里去了!有没有一点女德?堂堂潘家大奶奶,竟然彻夜不归,说出去让人笑话!”
穆清不仅没有怯场,反而抬眼看着潘衡,沉吟片刻道:“父亲,您真的是在气我娘彻夜不归么?倘若是真的,一会子我娘回来了,自然会解释清楚,赔不是,倘若是假的,您又是何故将气撒在我娘身上?于我娘而言,岂不冤枉?”
潘衡愣了愣,眼神飘忽了下,随即又说吼道:“我不气你娘气什么?你个姑娘家,从小什么正经的不学,刺绣女红均不做,四书五经也没见你多感兴趣,尽去学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如今还把这股子歪风邪气带到家里来了?对你父亲说话这般阴阳怪气的作何?”
文茵看着穆清这般冲撞潘衡就觉着形式不对劲,急忙站出来,说道:“昨日晚上爹娘有些事情,便临时将我叫回去了,当时形势紧急,便也没说一声,让相公,太太担心了。”
潘衡见了,便也找到了一个台阶下,于是理所应当地说道:“你这会子也就知道回来了?潘家大奶奶彻夜不归,成何体统!你再看看你管教的女儿,成甚么样了!”
潘夫人见了,连忙迎上去,拉着文茵的手,却冲潘衡说道:“你媳妇回了也不知道问问,就在这发火,以前也没见你火气这般大,我竟是劝都劝不住了!”
随后又拉着文茵的手,轻声安慰道:“文茵啊,昨晚亲家生了何事,这般着急,要紧不要紧啊?你别听衡儿瞎撒气,也不知从哪里带出来这么大的火!”
文茵感动的望着潘夫人,眼眶红着,却又忌惮潘衡在这边,只好说着:“无甚大事,就是母亲身体不大好,父亲着急,就唤我回去看看,太太莫要担心。”
潘夫人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无事就好,昨夜你一晚未睡,现去休息罢。”
语毕又对潘衡说道:“你莫要去打搅文茵了,有事没事将这股子气放在生意上,不要动不动就说道你媳妇你女儿!”
潘衡没好气地看了文茵一眼,又碍于潘夫人的面子,只道了声是,谁知潘衡于潘夫人刚预备离开,在一旁没吭一声的穆清忽然出声道:“说我不孝也好,不通人情也罢,然从我小时候刚记事那会子起,到如今也十一岁有余,父亲踏进这摘星楼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谈如昨夜般在乎我娘,可明明是在关心,却又扯出如此多的道德礼教,君子女德,父亲这太突然的关爱,我却有些受宠若惊。”
潘衡不解地停下了脚步,实在不明白穆清为何还不肯放过方才那个话题,潘夫人也是莫名其妙,于是问道:“清儿,你这是作何?”
穆清扬起头笑着道:“祖母您莫要见怪,不过是父亲太久没有这般在意过我,如今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清儿想要小心的护着。”
潘衡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女儿,仍是说不出什么话来,而潘夫人也是感慨于这些年来,清儿实在缺少父爱,竟是隐忍这么久。穆清停顿一番,继续不依不饶地说道:“然虽感动归感动,惊讶归惊讶,父亲这般大的火气怕是从别处找来没地儿撒,于是才撒在我娘这儿的罢?”
摘星楼的花园里鸦雀无声,潘衡眼神飘忽着,却仍然佯装生气道:“你个小孩子管那么多做甚么!好生照看着你娘。”说着便要扶着潘夫人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道:“是姨娘罢?”
潘衡的身子顿了顿,又加快了脚步,然潘夫人却不再走了,反而转过身子皱着眉问道:“清儿,你说什么?”
文茵顿时有些明白了穆清在做什么,于是下意识地将她拉住,冲她摇了摇头。然穆清并不妥协,继续说道:“父亲在气柔止姨娘,潘府的二奶奶罢?”
潘夫人望着穆清,不做言语,后又看了眼潘衡,示意穆清继续说。
穆清走到了潘夫人面前,说道:“清儿也还小,对男女之事也不甚了解,也不是很懂什么合乎礼仪,什么十恶不赦。让这些年来,父亲于二奶奶的心思,虽不说,我也晓得,昨日我与采苓随着二奶奶一并去戚裁缝家,二奶奶与戚伯伯卧在一起,我离的远,也没大看清楚,然衣物都脱了我也定是知道是不规矩的,想必父亲是在气这事儿罢。”
潘夫人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潘衡,又看着穆清,生气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穆清应道:“亲眼所见。”
穆清还想说什么却被文茵拉回来,怎么也不让再过去了。
潘衡并没有想象中的震怒反而急切地对潘夫人说道:“母亲,清儿还是个孩子,看到什么,看没看清都说不清楚,您先莫要冲动,交给我处理清楚罢。”
潘夫人气得不轻:“正因为清儿是孩子,说的话才可信,柔止这般对你,这般对我们潘府,你还护着她!她给你灌了什么汤药?”
潘衡见母亲没有息怒反而愈发的生气,着急的语无伦次:“母亲,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的,您先莫要着急!”
穆清在一旁弯了弯唇角,轻描淡写地说道:“父亲,您心里早就如明镜一般不是么?何苦这般自欺欺人?”
潘衡盛怒地大声吼着:“你给我闭嘴!还嫌事情不够乱么!”
穆清佯装一哆嗦,往文茵身后又缩了缩。
潘夫人见状也气愤不已,有些颤抖着身子,指着潘衡道:“你这不孝子,出了这事儿,你吼清儿做甚?今日若不是清儿说出来,你是要一直瞒着我们罢?”
潘衡闻言,也有些愧疚地垂头站着,不甚言语。等潘夫人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后,又缓缓说道:“衡儿,我晓得你真心待她,然何苦拿自己的心去给她糟蹋?我们潘家不欠她什么,你看看身旁人,珍惜眼前人罢。”
潘衡苦笑着,也是垂着头,却紧紧地攥着潘夫人的手,生怕她跑了去找柔止的麻烦:“娘,说出来您可能觉着可笑,然我这辈子许是没有爱人的本事,直到我遇到了她,我是何种人,您不清楚么?我从来不是那种朝三暮四,寻花问柳的人,我并非不在乎眼前人,只是她一人,耗光了我所有的温柔。”
潘夫人听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便离开了,随后潘衡也离开了,园子里只剩下了文茵与穆清二人。
穆清刚想扶着文茵进屋休息,抬眼望去,发现她满脸泪水,静静地抽泣着,文茵拉着穆清的手,认真地说道:“清儿,往后遇人,娘不求你富贵,不求登对,不求样貌,只求他待你好,待你不好的,不真的,再好的人也嫁不得,是你的就是你的,抢也抢不走,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娘...”穆清欲言又止。
“我乏了,你去外边儿玩会子罢,我去躺会儿。”文茵身形单薄地独自一人进了屋子,默默地关上了门。
潘衡吸了吸气,平息了会儿自己,又整理了一番仪容,便抬脚走进了兰芷院,兰芷院里静悄悄的,他推开屋子的门,便看见柔止正歪坐在软榻上,用剪刀剪着花朵,旁边的花瓶里空着,桌子上散落着一些绿叶绿枝。柔止听见声响,停下手中的动作,冲着潘衡莞尔一笑道:“大清早的舍得放下你的公务来我这儿看看了?”
潘衡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问道:“前年你生辰,我送你的那件绿箩兔绒袍裙怎么不见你穿?昨日还看你穿着,我还怪高兴好的,今日怎的就换下了?如今这天气刚好罢。”
柔止笑容僵了僵,又继续捣弄着花草道:“今日有些闷了,便换下了,怎么突然问起它了?”
潘衡沉默了会子,凝视着她上挑的柳条般的狭长眸子说道:“没怎么,就随口问问,怕你落在某处了,趁早去找,许是找得到的。”
柔止笑着说道:“你多心了,哪里会丢。”
潘衡抿了口茶,缓缓说道:“近日辛苦你了,文茵身子实在弱,也管不了这些家务事,都得交给你,还需你帮忙张罗成衣铺那边的生意。”
柔止慢慢起身,坐到潘衡的身边,轻轻的说道:“都是分内的事儿,你且安心将盐商生意方面的事处理干净,以后莫要再生出什么其他的事来就好,成衣铺这边我先张罗着,等你忙完了,再交给你。”
潘衡闻言,点了点头,后又斜卧在软榻上,眯着眼眸,假寐着:“你帮我揉揉肩,按按穴位,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柔止应着,便细细地帮潘衡按摩起来。
一茶馆的包间里,柔止一身素衣,却仍然精致的唯美,如江浙的小桥流水一般轻柔,却又散发着些成熟的妩媚,那上下扇动的眼眸,如蒙了层雾一般,摄人心魂。即便如此,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却不为所动,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
“看到您满意的结果了?”杜若十分不着调地拿着一只筷子,敲着木头桌子。
“这也是你想看到的罢。”柔止微笑着看着杜若,摩擦着瓷杯。
“不得不说,共事得非常愉快。只是二奶奶,您忘了件衣服在成衣铺了,潘家公子没发觉么?”杜若从身后拿出了打包好了的衣服递给柔止。
她接过衣服,瞥了一眼道:“这就与你无关了。”
接着柔止撑着下巴,端详着杜若道:“我曾以为那次你找我,我会出卖我的身体,却不曾想到你谋划的会这般长远。”
杜若轻笑道:“您也确实出卖了您的身体不是么?给戚老板,不过说起来,戚老板垂涎二奶奶许久也是事实。”
柔止还胸,仰靠在椅子上道:“不是戚老板,我以为是你对我感兴趣。”
杜若不禁失笑,到最后掩面笑得颤抖,慢慢的他平复下来,却又撇了撇嘴摇着头:“二奶奶,您美的很有韵味,这我不得不承认,然她却甚于您。”
柔止从小到大美惯了,举手投足均是风雅,轻言细语皆成妩媚,不是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人,只是从来没有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而这个人竟是小到可以给自己做儿子的少年,不禁愣了愣道:“她,是谁?言诗姑娘么?”
杜若闻言,沉默了许久后才慢慢牵起嘴角,随后又拿起一杯茶,掩面饮尽,再放下茶杯来,又恢复成了那个,风流不羁的杜若了。
柔止见了不禁调笑道:“你这般喜欢言诗,当初如何认识的,常言道,喜欢不仅是外表,还是才华,更是灵魂,这么看来,她着实是位有趣的姑娘,能博得你的青睐,也值得与潘府命脉捆绑在一起了。”
杜若听着柔止说的话,听得真切:“二奶奶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对喜欢甚至是爱的定义我也认同,只是二奶奶说错了的是...她,并非言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