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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肝胆破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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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当太岁第二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觉,这世间已经过去一千年了。
旧物事都已寻不见踪迹,故事的痕迹早已被时间冲刷干净,但时代却依旧没有太大的改变。
太岁的记忆很朦胧,但总归没有尽数忘却,他觉得这一切应该都归功于自己体内这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那个“天选之子”的灵力。
那年承载着“预言”而诞生的灵斐院唯一的男丁,一生下来就有着能羽化登仙的资质。于是人们都对他投以重望,都教导他要成为这天地间凡人不可肖想,道者不可触碰之人。
自己正是凭着他的这份力量而苏醒。
为什么?
不知道。
他在哪?
忘却了。
02.
太岁整日打坐在灵斐院后山的山巅,感受着身体中不属于自己的这份灵力,观察着这个依旧以修真为最高出路的时代。
凡人好像都很崇尚力量,都向往着长生不死。人们行于灵山上下,拜师于修真大家,日以继夜通宵达旦练气、练体,练骨,练魂。但是修真不易,记得活得最久的修真者,实也不过五六百年而已。
那太岁呢?哦,他好像是个灵物。
大概是天选之人修真路上机选巧合获得的众多宝物之一吧,还有了灵,这在修真者之中好像不是很普遍。
但身上的灵力好像都是“天选之子”本人的,那么原来还是太派不上用场了吗?果然没有轻易配得上天选之人的灵物啊。
03.
太岁冥思苦想了一番,觉得应该去寻找自己苏醒的原因。
于是他行动了。
春,是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竹林里泄进无数日光来,映在他如瀑的墨发上。
他想,这世间是欢迎他的苏醒的。
于是他趁着春意,走遍了河流村庄,寻遍了田野小溪,他还学会了种水稻,新生的水稻,光秃秃而绿油油的,他想起来,那个天选之子好像是种过水稻的……可是高高在上的天选之子,为什么会来种水稻呢?
太岁没能想明白,于是他待到水稻丰收,将稻子全赠与农人家,再在开垦的土中播种下其他作物的种子,便离去了。
种稻挺好玩的,等他找到了苏醒的原因,再回来种吧。
04.
蝉在叫。
但他听不太真切。
烈日炙烤着大地,风夹着热浪一遍遍涌来,太岁操纵自己身体里这股灵力已是得心应手,自然地将那温度化开。
太岁不知这太阳是否是来磨砺众生的,仿佛要将一切都灼烧殆尽,唯有那众灵山清风拂面,蕴藏一股清凉。
太岁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回去。
惊雷撞向天空,撞破了太岁朦胧的思绪,狂风卷起暴雨袭向大地,太岁没反应过来,顷刻间便被大雨冲刷了一遍,太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也不起法术来护住自己,就这样好像愣住了一样,淋了一整场雨。
他想,淋雨还挺冷的。
05.
太岁又踏上了旅途,步子放得缓慢了些。
他看见金灿灿的麦田,看见丰硕的的果实,他瞧见有修士在试图用灵力让作物更新鲜些,便觉着好笑。
太岁随手摘下野边一颗不在季节的桑葚,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果然还是不会好吃。
秋风吹着,街边的木已是不剩几片叶,枯叶躺在树的跟前,随着秋风渐行渐远,与故乡离别。
太岁眼中装着那枯叶,知它已是了无生气了。就算以灵力救之,也会再数日之内堪堪败去,无论怎么做都是无力回天了。
太岁也知道,到了春天,那光秃秃的木头,也会再次发出新芽来,嫩绿的,散发着新生的气息。
只不过,再也不是原来那片叶了。
06.
呼啸着的北风撕碎了秋日,银蛇一般的雪张开血盆大口将它吞噬。埋葬寂寥的秋,醒来的是凛冽的冬。
天地间只剩下这孤寂的寒冷与单调的白。
好像一闭上眼就不用再醒来。
远远的,太岁望见那雪丛之下、冻土之间,是个已经毙了命的孩童。
所以说,凡人多命苦,做凡人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太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岁还没找到他苏醒的原因,这一千年便在不经意间过去了。
07.
他救了那个孩童。
太岁想,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救人。
以前想救,也没救到。
他救得生疏,努力将全身的灵力凝聚成细流,灌注进这孩子的眉心,一点点一滴滴极为费劲地让其融化在这孩子的根骨中。
只是救个人,太岁就好像竭尽了全身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神识了。
识海之中,孤寂的寒冷中被揉进了温暖的光华,单调的白被染成了新绿。
太岁猜,应是春天又到了。
08.
太岁知道自己睡了很久了。
毕竟起死回生,是颠覆因果,是逆天道而行。太岁心里清楚,他仿佛一眼就能看到自己要迎来什么后果,但他还是没有选择松开手,因为好像,有什么,绝不能断。
再次醒来,又是第二个春了。
才只是第二个春啊,那这报应哪去了呢。
太岁感受体内的灵力,再也不复从前那样旺盛,寿命也不再如曾经那样一眼望不到头,已经是连一千年也不到了,但凡人一生不过一百年,如今修真者的寿数也不过百余年,太岁不知此生何由,又哪想活得过久?
太岁躺在棉榻上,记忆好像泉涌一般开始回归识海,就像拆碎记忆的一直是体内那股灵力那样。
——原来报应早就到了啊。
身旁那刚长开的容貌,同那记忆中总是眉间带笑的少年相映。伸手轻抚上那稚嫩的笑颜,隔数千载,心弦重新奏出了乐声。
太岁笑了。
09.
“天选之子”有着世上最好的修真资质。
但他一点也不喜欢修真。
他无数次从灵斐院出逃,又被无数次抓回来。
他想,这实在是太无聊了,他宁愿滚在红尘之中去做一个凡人。
羽化登仙有什么好的,这众生七情六欲混杂交错的人间才叫人觉得有趣嘛。
他想,他只要把预言之中的事提前去做完了,应该就不用有修真和登仙这一步骤了吧。
于是他收拾好细软,熟练地再一次出逃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去讨伐那个预言中的太岁。
10.
他发现杀太岁,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轻松多了。
“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你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拿走。”
他盯着眼前奄奄一息,神识已经快要散去的俊俏男子,突然追悔莫及,二人明明无仇无怨,自己却无端出手。
……原来太岁也是知道预言的吗?
他在太岁的眉心注入了些灵力,缝合住了太岁的神识,探寻这故事的真相。
啊,原来如此啊。
预言也只不过是人说的,人们囚禁了两只金丝雀,只为看他们争个你死我活。
太岁已在这一望无际的云丛之间,孤寂地等待了近千年。什么也不做,一动不动,就如死去了一般,等待着预言的到来。
他抚平了太岁嘴角寓意自嘲与解脱的笑意,对上那倒映自己面孔的眸,兀然心中一动,开口道,
“那我是来带你走的。”
11.
“天选之子”把那传说中玩弄人生死的太岁带下人间来了。
人们都说,“天选之子”入了魔障。
他们疯狂地找,疯狂地烧,将他们二人的立足之地统统燃烧殆尽了。
磅礴大雨之中,他们再无归处了。他给太岁渡着灵气,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他知道太岁没害过任何人,他看得出来,但是没有人信他。
他再也不是预言中的“天选之子”,所有人便不再爱他了,众生将曾经付诸在他身上的一切一口气夺走,只留下数不清的敌意与记恨。
太岁说,他走吧,他本该是天地间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一桀骜少年郎。
他说,那囚笼中的不是,现在的才是。
12.
少年带着太岁靠着这源源不断的灵力苟延残喘在偏僻的山谷中。
稻子种了三年没有收成,可少年还是没有放下锄头。即使人已经辟谷,也不代表没有进食的欲望。可是一和人接触就要带来那些说不尽的麻烦,少年便跑了漫山遍野寻来种子,自己摸索着种庄稼。
该说不愧是天才,这第四年便摸索出了门路,地里的一片金黄把少年手上磨出的茧、稻子割出的伤都抚平了,看着再过些时日就能有自己种出的米吃,少年乐得开花,牵起太岁的手,又要带他去看看这广袤的河川。
13.
烈焰又烧起来了,狂舞着卷走了他们用双手建立起的一切。
火光映出的两个身影,谁也不肯走。
少年用了平生最大一份灵力,让太岁睡去,将他藏了起来。
就算五感早已被伤得几乎近失,即使他的灵力早已不如他所诉的那样源源不竭,他也没有过一声吭气。
如此,又何惧灰飞烟灭?
14.
少年眉目清明。
走过数千年的尘缘,终于又是相遇。
终于找到了。
这次他们要将这万里河山皆看遍,将这无边红尘都走过。
无人相阻。
亦无人可以相阻。
凡尘深处,十指相扣,余生岁月,并肩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