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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雪 夜,是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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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寂静的夜。
雪,是寂寥的雪。
安坐在窗前,看着飘飘扬扬的雪,等着一个等不到的人。
“公子,天不早了,歇了吧。”
婢女恭恭敬敬地站在后侧,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碗。
“嗯。”懒懒地应了一声,回身接过碗慢慢地喝着那香气四溢的汤水。很快,小碗就见了底。用丝绢擦了擦嘴角,一句“我累了”,婢女随即撤下碗盘,一如以往那般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房门。
躺在床上,闭着眼,静静地听着。听着窗外雪花落地的声音,听着梅花绽放的声音……听着御林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着家中女眷尖厉的哭叫声。
“……查前兵部尚书林浩郴涉嫌通番卖国,奉皇上旨意林府上下全数羁押大理寺听候发落……”
怎么,只是涉嫌,不是查证属实?
不过,那一刻也快了。
皇上,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吗?不惜把这么重的罪名扣在你一向器重的臣子头上。
门被大力地踹开,冷风携着雪花窜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队精良的铁甲武士。
“林公子,请吧。”尖细的声音在这个夜里显得尤为刻薄,“您身娇肉贵的,咱家可碰不起,这要碰坏了哪里官家还不要咱的小命!”
睁开眼,跃入眼帘的果然是那个不待见自己的王公公。看着他嘴皮子一动一动的,突然想起以前养在院里的那只傻兔子,它啃起萝卜来可不也是这样。
缓缓地起身,着衣,穿鞋,束发,每一个步骤都慢条斯理,仿佛他下一刻去的不是牢房而是去赴一场茶会。
“公子果然不愧是□□大师的弟子,真是好定力,都到了这会儿都还不紧不慢的,佩服。”
淡然一笑:“过奖了。”
“哼,笑,你就笑吧,过会儿咱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带走!”
一甩袖,那王公公满脸戾气地冲了出去,也不知道哪个倒霉的要被他折腾了。
踏着春雪,闻着梅香,一路急行,大理寺即在眼前。
雪,下得更大了。
“公公,公公!”一个小内侍冒着风雪急急从街那头打马而来,“皇上要见林公子。”
偌大的内殿里,只在床头的小案上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烛火在凄清的房间里忽明忽暗――正对着床头的墙上的窗开了一条缝隙――皇帝隐在被重重纱幔包覆的龙床里,不做言语。
跪在地下,揉着发疼的膝盖,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跪过了?自从……没有什么自从,一切只是他的幻想,他的白日梦。
“不知皇上传罪臣前来有何吩咐?”他曾做过几天右文殿,勉强称得上是“罪臣”。
他不懂,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有什么好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在那天说了个通透明白,难道伟大的皇帝陛下还有什么遗漏要补充?
“你还是不肯认错?”
“不知罪臣何错之有?”冷笑一声,“若真要说错,恐怕是罪臣投错了胎……是吧,皇弟。”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来,明知道这会刺激到那个一直纠结于自己身世的皇帝陛下,可他仍忍不住要说。许是因为时日无多的关系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辞官我便辞官,要我闭门不出我便成日在家种花养草。可到头来你依旧是不肯放过我。”纱帐中的人影一晃,似要起身,“要我死,是再容易不过的,有你那一日一次的人参汤养着,那都是早晚的事。还是你对内廷秘药没信心?”人影跌坐下去,半天没有动静。
看着那越发消瘦的身影,心不止一次的抽痛。
如果当初他们不曾……现在他们也不会这么挣扎了吧。
也许吧。
谁知道呢?
“你有什么愿望?”
该是遗愿吧。
想借此弥补对我的错待?
“放过林家。”
“不行!林浩郴知道的太多,我不能冒险。而且经此一事,你还认为他会全心全意效忠于我吗?”
深深一叹,明白是自己的天真和无知才会让对自己有救命养育之恩的林家遭此劫难,心下不禁悲痛。
“除了林家,你其他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只要你能安安静静地死去,带着你的身世之密永远消失。
“放了我母妃,在乡下找一处地方让她颐养天年。”
“……”
“她已经疯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她自己,不记得她的丈夫,不记得她的儿子!什么都不记得了。放了她吧。在那个阴森的冷宫里,她待的已经够久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腿越发地酸麻。
“行。我答应你。”
惊喜地抬头,“啪”豆点大的烛火在一袭冷风的侵袭下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呜呜呜――呜呜呜――”
狂风呼叫着,宛若厉鬼在哭泣在低诉在诅咒。
紧绷的身子在得到应允时已然彻底放松,那不时吹过颈侧的冷风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好冷啊。
黑暗中,他站起来,摸索着绕过桌案,撩开逸着暗香的纱幔,踩上踏板,跨入那张历来只有帝王才能卧眠的龙床。
皇帝没有阻止,或者可以想做是没有立场阻止。因为这张床本不属于他,它属于先帝的长子。
拉过锦被包裹住冰冷的身子,抱过暖炉,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房子不用很大,三间瓦房加一个小院子就够了。院子里多种些花草,要易养活的。杜鹃桃杏什么的都挺好。还有竹子,一到春天就能长出一大片的笋子,鲜笋煲汤是最美味的了。还可以养一些鸡鸭鹅的……房子一定要朝南坐,我娘身子虚寒,有空一定要多晒晒太阳,这样才能硬朗起来。嗯,你配给的丫环婆子一定要机灵能说会道的。人寂寞久了总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就是不说,听人说也是爽快的……我死了以后能不能葬在我娘住的房子附近?不能?为什么?这是我的遗愿诶……你为什么要见我,我以为自那天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不见也挺好的。不是说相见不如怀念?……还痛吗脸?……那天我实在是气疯了,才失手……假如,我说是假如,假如没有当初那事,我们就能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识字,一起骑马打猎。想想就很高兴,不是吗?可惜……不过如果真的这样恐怕我们也不会……放心,我不会说出那个字的,”因为那是一个禁忌,一个绝不能表露于外的禁忌,“你听见了吗?外面雪越来越大了,不知道明天积雪会有几寸厚。到时候那些内侍可有的忙了。好在新年已经过了,不然还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唉,出来的匆忙,连我房外梅花开得怎么样都没来得及看。那梅花是我从师傅那里移来的,照料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开花。不过总算是闻到花香了也不算遗憾……咳,如果有机会去林府看看吧……看看那梅花……看看那在春雪点缀下的梅花……”
声音渐渐低弱下去,气息越来越浅,直到消无。
一夜大雪,天清气朗,王公公推开殿门悄声走至龙床一端,轻声唤道:“皇上,该起了。”昨半夜奉命押姓林的进宫后他一整晚就没敢合眼,唯恐那人狗急跳墙对皇上不利。可结果一夜无事,白守了。不过奇怪了,进了殿他怎么就没看到姓林的?这要说出去,他守着大半夜的也没见有人出去啊。“皇上,皇上!”叫了半天没答应,这可急坏了王公公,也顾不了什么规矩,上前轻轻掀开床幔一看,整个人也是呆了。纵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岁数,也没见过这样的。
皇帝其实不是没有听到王公公的声音,只是他不想答应。他知道只要今天他下了这张床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和他的哥哥如此亲密地在一起了。想着,更是用力搂住怀中仍然温暖的身体。
王公公见着皇帝一副失魂落魄的样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没多话,躬着身就出去了。
临出门时,耳边飘过皇帝那如泣如诉的低语,心猛颤了一下。
终于,他的时辰也到了。
皇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