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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夜风露各惊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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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入了九月份了。
旁的月份她一向是过不大清楚的,她数月亮的圆缺都数得厌了。但是一入了九月份,就会有人从山下不停送东西上来,说是贺她的寿。拜帖上从来只有虚头巴脑的名字,光是她记忆里,起码有八个叫做华山掌门。旁的掌门、真人、方丈的就更多了,偶尔遇到她不会念的白字取在那人的名字里,她就连剩下的寒暄话也不想看了。但是她收到的这些拜帖,写的永远是一样的话,第一句都是:
“恭贺天下第一之寿辰……”
她想叫做方丈的应该都是白胡子白眉拖到地上的矮个子老秃头,但是他们都在贴里称呼自己是“晚辈”。或许她也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伛偻老太太了,她很久没照过镜子,但她看向她的手,连染的红指甲颜色都还亮着。她没有老去,但时间确实在流逝,她原先练剑,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现在已经同从未提过什么重物的少女一样,手是洁白纤美的。
她没觉得身上有任何衰竭的气息,她仍然浑身是松快、明朗的,每日都觉得这么好,也许世界上没有人比她过得更好,因为除却这些只浮在纸头上的名字之外,她自己就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人了。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因为书上讲,倘若武学到了什么境地,确实是可以忽略这么个步骤的。毕竟她是天下第一。
——连她自己都只记得这个了。
她某一天醒来,张嘴发不出心里想的话语来,她连说话也忘得差不多了。连同名字,样子,从哪里来的,有什么亲眷,至今几岁了,什么都忘记了。她看了她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大多都不能看了。那些书页是残破的,字迹也模糊,而且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旁人寄给她的东西,写的永远只是天下第一这几个字。她讨厌这几个字,就是简简单单四个大字,把她作为另外一个人的生活夺走了。她一定是有名字的,一定是有一段人生的。只是这岁月离她实在太远,比起那些书页都要更加古旧了。
她独自一人住在这座山上的日子,她猜想或许有几十年。她想吃杏仁奶糕,想得不得了,但是为什么她这么想呢。她把她知道的书都看过很多次,从崭新看到泛黄。她不敢踏出这座宅子。她明明那么厉害,已经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了,可是每到了天黑,她都觉得悲伤。她想和月亮聊天,因为世上再没有旁人,却连话都说不出。有的时候她是想得起来以前的事情的,其中就有“她是如何成为天下第一的”这么个场面。
她当时还很年青,不知道为什么,她回想自己的事情用的是第三人称的视角,看自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提着一柄木鞘的铁剑,面前是个浑身都是黑色衣裳的人,就连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他也不讲话,更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她记得旁边有个穿青布衣衫的人很不屑地看她,说:“怎么连这样的小女孩也来挑战天下第一?”
她回过头去,好奇地问道:“怎么没有人讲他的名字?他就叫做天下第一吗?”
周遭的人哄笑起来,没有人回答她,但她想这是个不受欢迎的问题。于是她向着那浑身黑衣的人问:“我叫做——,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她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也许她和那个黑衣人之前还有千千万万个天下第一,黑衣人也是杀死了另外一个天下第一才成为新的天下第一的,可是他连自己的名字也讲不出。她很久之前就想过了,并且得出了一个不太恰当和精确的结论。
也许成为天下第一的代价就是忘掉自己的名字,用成为天下第一之前的所有人生,换取一个轻飘飘的名头。最后这个名头越来越大,就把自己也忘掉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个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也变成了浑身黑,连男女也分不清楚的角色?可是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镜子。
她想去外边看看的,但是外面对于她来讲已经是个巨大的黑洞,但凡踏出一步,这恐怖的洪流就要把她卷走。但是她不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如果一个人没有名字,那么这个人还是不是他自己呢?名字是一个称呼用的代号,也就是旁的人对他的理解。所以这问题就是,倘若一个人脱离了社会,那么他作为一个人的意义在哪里呢?
她本来是想说,有意义的,一定有哪里有意义。但是没有,真的没有。她整日整夜躺在铺就白绒绒毛皮的榻上,无事可做,本来是想要想象些什么的,但是她已经把过去的生活统统忘得干净,想象出的东西没了依托,虚虚浮在空中,甚至不比她现在的日子有意思。她眼里的世界只剩下上边蓝澄澄、下边绿莹莹,模糊得没了五官的过路人,依旧没有人同她搭话,留她一个人站在色块堆叠的闹市中央。她知道她自己的悲伤,却不知道悲伤从何而来。也许别的有名字的人是没有这种悲伤的。
而名字不被他人所呼唤,也同样是没有意义的。
她给自己起了名字的,只是她也忘了,因为没有人去叫她,也无人有事无事会不断重复自己的名字。然后她便忘掉了。她从来都以为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天经地义的,除却遭遇重变,不然谁会忘得掉呢?可是她就在漫漫的时间里,也许突如其来,又也许一笔一笔地,最后忘掉了她原来的名字。她于是放弃起一个新名字了,如果这无穷无尽的后半生也注定是这样度过,那么没有名字并不是遗憾的事情。但她一旦想起风是怎样把裳裙吹起,悲伤又大股大股涌上来。她记得的东西不少,但都是没有用的,没办法为“找回名字”这个目标服务的。哪怕该目标无半分功利,她偶尔还是会为这记忆的无用而恼怒。
她是靠剑法成为天下第一的,可是她连自己的剑在哪里都迷迷糊糊。也许有些高手强求的境界是“剑在心里”,更有甚者定得更高,要以无剑制胜,但是她知道剑很重要,如果握着剑,就会变得平静。不在乎自己的剑,为什么还要叫剑侠剑仙?有的书说,无我的境界就是最最伟大超脱,恨不能要白日飞升一般。可是飞升不就是死了吗?连自己都不存在于世上,那当然就是死了。她不想死,她就要找到自己的剑,只有自己才知道剑在哪里,她要找回自己,而只有找回名字,才能找回自己。但是她要出去,出去一个庞大的黑洞,步入一个更大的。
可是她有很多很多珍宝,每年陆陆续续送来,堆得像山一样高,却一枚铜板都没有,卜不出该不该走。她到大门旁,作为门闩的木板已经全腐掉了,一丝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的手去碰那门,感觉到凉凉的湿冷,这和屋子里青砖的冷是不同的。青砖的冷在阻隔她,是不会产生刺骨之感的,但这湿冷暗暗地渗进来,却是吸着她要往门外去的。她用力把门推开一条缝,自己却是往后退的。
她迟疑着往前迈出一步,通过打开的门,去瞧那外面。一切恐怖的设想都没有发生,门外天清气朗,风吹过来,先是吹在稀疏草地上,然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衣裙,最后吹开了陈旧古屋里的灰尘。
风太大了,她闭上眼睛,一定是因为这理由留下泪来。
茫茫无际。
天空高远而辽阔,她半眯着眼睛去看,免得被太阳光晃着。她想天也许是圆的,又也许是方的,也有可能天只是一片硕大的云。她希望有花。九月份已经是秋天了,而且是仲秋,倘若她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她想走到春天去看看桃花。但是秋天也很好,她也喜欢月亮,如果月亮上真有玉兔精月桂树会更好一点。
——如果望向月亮,到底在望向什么?
有些东西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它本身之外的东西,更确切的说,所有的意义都极其依赖这之外的境——无论是心境还是语境,一个有意义的东西是不能独自存在于世的。人也是有意义的东西之一,且人为什么与别的万物不同,因为人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意义了。只不过,更多地为自己找借口、寻求意义,也算是延命的方式之一。
那到底在看什么呢?
不是月亮。
月亮本身只是一块极大的石头,如果有人持续地看一块石头,或许人们都会想他是出神地想了什么,而不是他在看石头。为什么如果一个人在看月亮,就认为它是在看月亮,因为月亮是一颗独一无二的、有意义的石头。所以在看月亮的时候,看的只是月亮的意义。或者说,是看自己心里想的东西,然后假装这是月亮告诉的。
于是月亮说:这不是你想要的。
你是剑仙、你天下第一,可是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每天要和月亮说话,却说得连怎么说话都忘掉了。你很强,可以长生不老,可以不食五谷,可以把古往今来所谓飞升的大拿都叫做是死了,可是你自己的剑到哪里去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天下第一,可是那又怎么样?
她一向很听月亮的话。所以她打包了个很小的行囊,埋怨送来贺礼的人常常一箱一箱送天材地宝,仿佛什么千万年的灵芝雪莲都和路边上的小花一样好找,可是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为了一个要下山游历的人筹备的。也许是她当了太久天下第一,连天下第一都忘了要怎么当。一般来讲,绝世高手往往年岁甚长,清心寡欲,不把俗物看在眼里,她可能之前也是这么做的。但是她现在不需要任何有助于人精进修为的东西,拿这些东西去卖掉太麻烦了。她很怕麻烦,只在里头挑了明珠、玉石类的小物件,揣在包裹里。她喜欢一块蓝色的玉石,尚未雕琢,只是磨成水滴状。
她一霎间便以为这就是最美的东西了,它蓝得很亮、是透明清澈的亮。像天空的一小块,很干净,云没有跟着它掉下来。她来回看、仔细地抚摸它的光滑,它没有任何的秘密——它只是很美。她不想卖掉它,如果可以的话,这个形状或许适合放在什么首饰上。是个发簪就很好,尽管这不是她忘却了,是她本来就不会梳发髻。
假如有个剑客,带着一把镶满了宝石的剑,人们会怎么想呢?也许每颗宝石都代表着一个被他杀死的人,也许这是他所接受的祝福,也许这把剑本身就是适合、需要镶嵌宝石的,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最后一颗……那么他当然也可以单纯是因为,这把剑很美。有些事情的确是应该为了美存在的,尽管它有的时候并不一定很漂亮。她的剑镶满宝石吗?如果是,那便好了。明剑、好剑到处都是,所谓名器榜上就有百十把,但是镶满了宝石的剑一定很少。如果这不是她的剑,她也希望有这么一把。
她长久所居的这座山,并不完全荒芜。往下走不多久,就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只是她回过头,回退到远远能看见那宅子的地方,小路便马上断了。促使这条小路诞生和中止的,是好奇心和恐惧——有人好奇所谓天下第一是怎样的人不值得奇怪,但恐惧显得莫名其妙。神秘和未知带来恐惧,她深有体会。世界不是一个黑洞,天下第一也不是个喜怒无常看到别人接近自己的宅子就会御剑杀人的老怪物。不过御剑听起来很帅,只是不可能做到罢了。
想做的事情永远是会比能做的事情多一点点的,其余的因为各种原因,变成了不能做的事情。武学最要紧的就是内力,而内力倘若控制精妙,游走在五脏六腑之中,到还真是好用内力调节衰老的,长生不老也就不是稀奇事。但是对于外物:剑来说,人的内力同它无关,是没办法操控其举措的。与剑再怎么样心意相通、内力外功都深不可测,剑也只会长鸣,连所谓罡气都是武道中人假拟的概念。可是这样一来,难道入江湖就没意思了吗?
才不是啦。剑和刀哪个强一点也不重要,大概那么多人留恋的都是江湖中的情义。
所以当了天下第一,江湖变成了无情无义的江湖。那就没意思、就无趣、就不好玩了。她越想下去,就越不愿意守在上山做个没人知道真面目的天下第一。她便下山,到镇子里去,反正从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能知道山上少了个人。
她好想吃桂花糕啊。
她是不喝桂花酿酒的,之前肯定也有什么人不顾她吵着闹着要喝,给她要了牛乳茶。一定是甜的,只是甜更具体的分下去,她便不清楚了。这如同她现在正站在山脚的某处,看得见这个不大繁华的小镇子,知道她必然是来过的,尽管她找不到与此相关的记忆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必然有痕迹,只是想不起来而已,但找不回来也没关系。她看着这城镇,觉得无比熟悉,如果还有年老的人,长久住在这里,也许知道关于她的三言两语。
她往前走的时候,路边的树在后退。那不是常青的树,入了秋也不绽放些亮丽的颜色,叶子落下来没人去搭理,是处处吐露破败之景的树们。他们甚至不一定是同一种树,只是已经没有人在意了,它们落叶或摧折。
有个人坐在树下,摆弄着一片叶子,看到她出现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山上也兴致缺缺,等她走得近了,稍稍提了声音,问了句:“你从哪里来的?”她停下来往了这人一眼,嗓音颤抖着念道,“你……”但是组织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她用手指了指上面,意思是她从山上来。那人表情却变了,低下头去,不再说一句话。他们互相认为是怪人,于是她也不乐意再尝试着沟通什么,径直往前走过去。
径直往前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