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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簪花分薯少年恩
孟昭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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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才迈出门,傅婴肚子里就咕咕怪响。早上那碗红烧肉彻底地荡然无存了,可是大约还没到吃晚饭的点。
“孟昭?”傅婴捂着肚子追出去。
可是那小子消失无踪了。傅婴脚下踢走小石子,长叹一口气。这一片只有四五间屋舍,傅婴挨个儿的敲门,都没有人。
奇哉怪也,大白天的,人都哪儿去了?
她依稀记得刚刚四庆说什么大当家的在上面,便沿着山路往上走。
路两边开满了金色的小花,还有一道溪流,水旁生着极高的芦苇丛。此处更靠北,山景与南山派门中不同。傅婴暂忘肚饥,走走停停。
渐渐听得人语声,她三两步跑上去,地势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座称得上高大宏伟的……竹屋。竹屋大门敞开,两边守卫见了她大喝道:“什么人?”
傅婴顿住步子,见竹屋前站着坐着许多半大不小的男子,见了她议论声渐大。
其中一人喊:“这是少当家带回来的女人!”
傅婴心道他说的倒不算错,怎么听着就怪怪的。
那两个守卫对视一眼,迟疑着收回刀。
“嫂子怎么到这儿来了?”
底下人嗡嗡的,一个人说一句“真是长得不赖”,另一个人说“少当家眼光贼高”,再有些话就不干不净了。
傅婴看他们部分人衣着脏污,谈吐粗俗,心想:这就是土匪么?那孟昭可算是土匪里的公子哥儿了。
她忽然瞧见个熟悉面孔,是四庆。于是走上前去,颇为亲切地开口:“四庆哥,你们都聚在这儿做什么呀?”
四庆见她不偏不倚正朝自己走来,不知怎么结巴了,说:“傅姑、姑娘,弟兄们都在等大当家的分功劳呢。”
“四庆,得叫嫂子,叫什么姑姑啊?哈哈哈哈……”
傅婴狠狠瞪向那起子说话不着四六的人,惊得他们一呆,转过来道:“分什么功劳?是你们抢了钱、抢了人的,要分赃么?”
傅婴这么说,绝对没有半点贬义,一时找不到别的说法,“分赃”两个字脱口而出罢了。
四庆也觉察不出什么,就点点头,老实道:“是啊。”
可是从竹屋里出来的孟昭刚好听着这么一句,心生不快,一巴掌糊在四庆脑袋上,道:“说什么呢?”
众人便都安静了,只听孟昭对傅婴道:“你这小娘们儿,叫你老实在屋里呆着,什么时候准你出来乱跑了?”
傅婴一扫众人都是一脸兴味,也不想下孟昭的面子,和颜悦色地说:“孟公子,不好意思,我只是肚子饿了,想出来找点吃的,没想遇见你们在这儿有正事。”
傅婴生得漂亮,从小沾自己脸的光沾到大。但凡她好声好气跟男子说个什么事情,很少有人能狠心不给个好脸色的。
孟昭也是一样。这会儿傅婴猛地叫他一声孟公子,是陌生的好听,哪还能再计较?于是清清嗓子说:“饿了?咳咳,伙房还挺远的,你初来乍到……”
四庆听他俩都沉默了一晌,因站得近,产生了一种自己也在对话中的错觉,说:“我可以带傅姑娘过去。”
孟昭一愣,诧异地看着四庆,看他眼里毫无异样,皱眉说:“我爹还等着赏你呢,你老实呆着。”说完也不看傅婴一眼,道:“你跟我走罢。”
身后嘻嘻哈哈一片笑声。傅婴挺好奇土匪分赃的场景,只是肚饿难捱,三步一回头地跟着他走了。
“孟公子,谢谢你啊。不过这不会耽误你领赏吗?”
“不会。小爷我没什么想要的。”
“哦。”孟昭领着她走了一条岔路,这条路也是山花烂漫,“不知道你们大当家的准备赏点什么?”
孟昭觑她一眼,道:“银子,女人,好酒。还能有什么?”
傅婴一想,银子就且不提了,但是……“是你们从山下掳的女子?”
“你想说什么?”
傅婴想自己一会儿还要吃人家的饭,不好说的太难听,便道:“……你们掳走了她们,她们的父母亲人该多担心啊。”
孟昭嗤的一声笑,道:“亲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叫她们在寨子里生儿育女,愁没有亲人?”
傅婴觉他强词夺理,道:“你们这不是强逼么?”
“小美人儿,我们是匪,明白么?不抢人,难道还等着她们主动来吗?”孟昭想到什么似的一笑,“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似的心甘情愿,扑的扑的跳到我马上?”
傅婴又冒出那个蠢念头:他说的倒不算错,怎么听着就怪怪的。
“……你也没说错。”傅婴道,“希望她们在寨子里能过得快活吧。”
孟昭哈哈一笑,道:“你觉得她们在这儿当个土匪婆能快活?你脑子进水了?”
傅婴羞恼不语。
孟昭随手折了根草,叼在嘴里,口齿不清道:“上山之前也未必快活,上山之后也未必快活。不过能吃饱是一定的。别的我也管不了了,我哪那么多闲工夫管她们。”
傅婴心中便对这些女子生了怜悯心。她从小生长名门,虽然崇尚粗淡蔬食,但是绝对没有过拮据与饥寒,可谓事事顺心。要她理解这些落草为寇的男人跟女人,实在是为难她了。
她瞧着孟昭,问:“孟公子,你老嚼这种草,是什么味道?”
孟昭直接取了嘴里的草,递到她眼跟前,道:“你尝一下不就知道了。”
傅婴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哈哈哈,小美人儿嚼什么草。”孟昭收回手,目视前方。
忽然瞧见路两旁开着的金色小花,煞是娇艳,随手摘了一朵飞快地别在傅婴耳畔,说:“小美人儿还是戴个花吧。”
傅婴用手去触,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珞珈绮梦》中写秦玉卿为他师弟簪花,簪的是芍药金缠腰,念的是“欹红醉浓露,窈窕留余春”。之所以如此写,是因她有一回同师父到珞珈山去参宴,见到珞珈派的花圃中栽了十几株芍药,上下为红,而黄蕊其间,蜂蝶环绕,馥郁逼人。
她低低念道:“欹红醉浓露,窈窕留余春。”
孟昭说:“你干嘛呢,念咒呢?”
傅婴撇撇嘴,说:“我饿坏了,我都饿出幻觉了!孟公子,你们家这伙房怎么离得这么远啊?”
孟昭皱眉:“不许嚷嚷,吵死了。一个小姑娘嗓门这么大,什么男人愿意要你。”
傅婴不屑和他斗嘴,闭着嘴巴直到走到地方。
这就是一间小屋子,估计不是什么寨子的伙房。孟昭走到炉子跟前,打开盖子,摸了半天摸出一个红薯来。他扑了扑灰,递过去,道:“小美人啊小美人儿,我待你可是不薄,这个我本来打算留着自己晚上吃的。”
傅婴接过来,烫得不住地换手拿,说:“多谢你。这一个我吃不完,咱们分了吧。”
孟昭满意颔首。
傅婴把红薯掰开,一人一半。她坐屋里咬了几口,突然道:“外头有花看,我坐外头去。”
孟昭呸的一声吐了口皮,道:“事多。”
傅婴坐在门口石头上,见日头西斜,她啃着热腾腾的红薯,思绪渐渐飘远。
自己早上还在汉阳城里,现在已经身在不知名的山中,还混在一群土匪中间,吃着匪寨少当家给的红薯,不由得感叹人生奇妙。
她下山半月有余,估计门中也在找她的下落。不知道师父师母和几位师兄遍寻她不着,脸上表情该有多好看。也不知鹧鸪楼主看了她的《珞珈绮梦》第三本是否满意。
她一转头,一个人静悄悄地在她旁边坐着,吓了一跳。
她对孟昭说:“你怎么走路不出声的?”
孟昭说:“是你聋。”
这会儿谁都不说话了,微风轻轻地拂过上百片树叶,每一片都沙沙作响。
傅婴啃干净了最后一块红薯皮,站起身来。孟昭早吃完了,坐着不理她。傅婴就看见这人脑袋顶上有两个旋儿,头发十分不服管教的样子。
孟昭起身道:“走,回去。回去正好赶上吃晚饭。”
“……”
两人直接回了孟昭的屋子。果然,凳子还没坐热,四庆就来叫他俩去吃饭了。
傅婴摆摆手说:“我吃饱了。”
四庆“哦”了一声,道:“少当家呢?”
孟昭道:“走着。”
四庆走了两步一回头,像憋得狠了,字跟连珠炮似的发出来:“傅姑娘你戴着这花真好看。”
傅婴才想起来这一茬,摸着这朵小花想找面镜子,说:“是吗,谢谢你。”
她的目光无意碰上孟昭的,这清俊又粗狂的少年勾着唇笑,随后揽上四庆的肩,拖着他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