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骊山多愁鬼》鹿西

9、阿莲 4

　　李昱率两千精兵在泾阳滩重创北夷，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班师回朝的时候，城门两边站满了迎接英雄的百姓，阿莲挤在人堆里，李昱一眼就看到了她，朝着她浅笑。

　　她回到府里等李昱的消息，皇城里传来李昱被封了副将军还赐府的事情。这本该是个好事儿，但坏就坏在啥事儿都操心，唯独不爱操心政事的皇帝还给李昱赐了婚，要娶的就是隔壁第三条街尚书大人家的小女儿，赵婉君。

　　阿莲等着李昱回来，就坐在窗前，月光泻进屋里，碎了一地白霜。

　　她看着自己曾经这双使得好弓箭的手，把它们举到眼前，上面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练箭留下的，那蛇妖拿走了她一身的本事，却没把这么丑的东西一并拿走。

　　阿莲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为了李昱千里迢迢跑来王都委实有些傻，她没能如愿嫁给他，就像是命中注定。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李昱，属于天命，天命一般都不遂人愿。她也不至于无理取闹到问别人为什么不抗旨，毕竟抗旨的结果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想死，也不想李昱死。

　　阿莲望了望窗外，想着他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要是让他看到自己委屈的模样肯定会笑话她。她生在山林，长于田野，爱的时候不顾一切，走得时候也该潇洒，都是她选的路，别人又没逼她。

　　于是那天夜里她悄悄从侧门溜走了，服侍她的侍女秀秀没发现她，巡夜的家丁没发现她，谁都没有，就好像是一场梦。

　　她不会写信，打算回了猎户村让张麻子替她写封信给李昱，好原谅自己的不辞而别。但眼下却开始担心，张麻子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被退婚才溜回来的，这着实是件好没有面子的事情。她得编个理由，比如水土不服，险些客死他乡，不得已才回来之类的。

　　她雇了辆去梁山的马车，身后王城在疾驰的夜里越来越小。她听到叫卖声，嬉笑声离她越来越远，直到一切都被虫鸣，夜风，溅起的沙石声代替。

　　阿莲坐在车里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想着这趟来的有些憋屈，什么也没得到，还赔了一坛上好的蛇酒。情不自禁地就有些想哭，想着想着就真的流下几滴眼泪来，可她也分不清是为了李昱哭，还是为了酒哭。

　　如果没有看到李昱的回忆，周周也觉得这段感情会就此告终，仓促收尾。

　　但她看到了，还看得很清楚。

　　李昱下朝之后直奔回家里，府里的下人已经发现阿莲走了。他和他妈都很担心，前者担心阿莲一个人在外面会遇到危险，后者则担心阿莲跑出去败坏她家名声。

　　阿莲在王城外四十里的靠崖山路上被李昱截住了，月色朦胧，阿莲脸色一片惨白。

　　“阿莲！”李昱朝着车里喊。

　　阿莲坐在里面没有动，不知如何是好。

　　“阿莲你出来！”李昱下马，没有走过去。那马夫可能觉得自己像个灯泡，便走远了些。

　　车里的人思索再三，还是走了出来，想着这事儿得说个清楚，不能太没有礼貌。月色下的她十分清秀，带着几分朦胧的美感，不比王城里的那些大家闺秀差。

　　李昱看到她下来，踉跄地跑了几步过来，抱住她说：“你为什么要走？”

　　阿莲鼻子一酸，这怀抱她想了很久，没想到却是离别时候才等到。

　　“我不想让你为难。”阿莲说：“既然皇帝都要你娶赵婉君，我再留你府上也没有什么意思。日子久了，我总会有天看你老婆不顺眼，万一失手一箭把她给扎死了，大家都会很尴尬。”

　　其实她早就不会了，她一身猎术，失在忘仙林，失在救他的那个关外村庄里。

　　李昱把她拉开了一点，看着她说：“我说了，我没打算娶她。”

　　阿莲更想哭了。“我知道，我没有怪你。但这是皇帝的意思，你要是抗了旨，你爹娘都要遭殃。”

　　李昱笑道：“我也没有抗旨，我跟皇帝说我已经有结发之妻，早在一年前我和我的妻子就在关外拜了堂，我只是欠她一个婚礼。如果皇上执意要把尚书的女儿嫁给我，只能做妾。尚书大人是个要面子的人，他当然没有同意。”

　　阿莲懵着看他：“我们没有拜堂啊。”

　　李昱又把她揽进怀里说：“怎么没有，我说有就是有。你把我全身都看遍了，现在不想负责了？”

　　阿莲怎么不想，做梦都想。

　　他在耳边轻轻说：“我这次在关外路过马首山，看到山上还落着雪，没停过一样。我想到一年前我差点死在那儿，有个女子把我从几千人的尸体堆里捞出来，没日没夜的照顾我，千里迢迢跟着我到人生地不熟的皇城里生活，但我却从没有真的好好待过你。”

　　他把她抱得很紧：“阿莲，我那时候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阿莲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就在他怀里委屈地哭了出来。

　　其实她从没有对他奢求过什么，只是觉得能陪在他身边就很知足了。但幸福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她忘了礼仪，蹭了他一肩膀的鼻涕。

　　周周觉得这无伤大雅，属于情感至深时的自然流露。

　　后来这场婚礼在李昱他娘百般阻挠，阻挠无果下完成了。大红灯笼挂满了新的府邸，十里红妆，满城落英，来接她过门的八抬大轿把李府挤了个水泄不通。阿莲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心里夹着紧张和高兴，像第一次跟她父亲猎下那头狼王时一样，想把自己的快乐分享给所有人说。

　　她没看到背着她上花轿的新郎官，但周周看到了。

　　骑着高高的骏马，一身红色的喜服，比平时更加耀眼，脸上的笑真真切切，那分明是带着阿莲梦寐以求的爱意。整个街出来抛头露面的女眷脸上都很精彩，觉得嫁给李昱的新娘上辈子一定是救了苍生，才得的好福报。

　　周周也如是想，阿莲生前真有福气，能嫁给自己所爱之人。

　　可她连自己生前有没有爱过人都不知道。

　　新婚当夜，阿莲终于开了那坛蛇酒。酒香在长年的岁月里发酵出醉人的香，熏在新房里，多了几分朦胧的意味。她终于等到李昱的大婚，就像是修成正果，可以把自己全心全意托付出去。

　　她被温柔地放在身下，阿莲挽着他的脖子，轻声说着：“我爹说女人如果嫁给一个男人，那一定是很爱他的，比爱自己还要爱。”

　　李昱的眼里晕染着□□，他看着身下娇羞的阿莲，俯身吻去……

　　周周觉得看别人圆房这事儿有些下流，但这回忆是强行加在她脑子里的，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就是被强迫的，只要带着辩证的眼光去看这件事情，那她始终是纯洁的。说通自己之后，她便更加放肆地回忆起那天夜里的各种细节，直到她的笑容越来越变态，李昱提醒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后来的一年过得很是平稳。

　　阿莲也怀了身孕，眼里看着李昱时依旧满溢出爱意，装不下它物。李昱他母亲也因为听了大夫说阿莲肚子里的是个儿子，对她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嫌弃。

　　但赵婉君却始终没放弃，客观来说，她也很执着，但周周读不出她的思想，只是觉得她很执着。李昱分明对她没意思，但是她对李昱有意思，这就把大家搞得很没意思。

　　而事情的转折也发生在皇帝一时兴起，带着众爱卿和爱卿的家眷们外出狩猎，让整个故事开始往不好得方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