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弦》林江晚

1、第 1 章 那就走吧

　　宣怀瑜回京的诏书下来时，整个军营都沸腾了。
　　诏书是急诏，五匹南越盗骊自京中下诏开始快马加鞭地赶往边关，最是体格强悍的名驹，在近七日的奔波后也只剩下孤骑而已。
　　一时之内，军营中人心惶惶。
　　京中如今并不太平。
　　不知是上头有意纵容还是流言惑众，短短几个月，流言大以燎原之势直烧进了镇北侯府。
　　作为朝廷之砥柱，要粗细正好，进退得当，然而怀绪定北，长子平胡，合成一股已颇为雄厚，再加之这次匈奴之战的大功，怀家这砥柱，难免有些破天之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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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旨官面前，几位将士垂首跪着。
　　冻得青紫的奉旨官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晕过去，哆哆嗦嗦地宣读。
　　“平定蛮夷，戡..戡乱有功，定北侯实..实乃朕之股肱，朝廷之砥柱，征战河西，劳苦功高……”
　　承旨官的靴尖儿当真是很厚，即使裹了层淤泥似的落雪也依稀辨得出鹿茸丝制的样式，将军去年平定西域上奉的稀罕品，倒是让他们讨了巧儿。
　　霍照百无聊赖地听着小结巴读课文，心中不由地出着神。
　　不知小将军伤好些了没……
　　早知如此，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小将军诓去守北关，他们倒是风平浪静，将军却是上赶着要去送死。明明还是个小孩，却如此不惜命，一声不吭地冲在最前面。
　　他昨日才刚回营，小将军也是个硬气的，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想扛着不说，若非属下汇报，他竟不知小将军竟能胆大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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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帅怀瑜，绞图尔伯首级，威..威震蛮夷，骁勇无双，实乃国之能将，无人出其左右……”
　　霍照心中一紧，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原本以为朝廷是想让他们不再恋战，让他们提早回京，如今听来，却好似是针对小将军一人。
　　“特召其入京面圣，亲领封赏”
　　霍照四肢瞬间僵硬，如入冰窖。
　　周围将帅也皆面色凝重。
　　他们苦战半年，并不知晓如今上京诡谲的局势，此刻却都心照不宣。
　　要变天了。
　　“钦——此”奉旨官将圣旨合上“怀..怀副帅接旨”
　　满门跪谢，霍照浑身僵硬地代领圣旨，伸手触到那锦轴，烫得厉害，扎得厉害。
　　理智告诉自己这趟浑水千万趟不得，心中的不甘与愤懑却随着沉入谷底的心铺天盖地的蔓延开来。
　　天知道这场仗打得是多么漂亮。
　　四十七日前，突厥三十万大军压境，莫渡不惜以十万重骑精兵突袭泗水。
　　突厥之战进行得甚是艰难，莫渡老贼最擅长拉锯战，硬是拖得他们粮草告急，军心大乱，此次突袭实是来的卑鄙。他算准了北祁王室对将军的忌惮之心，算准了将士围剿残部的松懈之心。
　　骑兵素有野战王者之称，而重骑兵又于普通骑兵不同，身披重甲，纵横驰骋，鲜有敌手。
　　况素有草原秃鹫之称的莫渡，他曾与两军阵前亲手将敌军首领烹心煮肉，谈笑自若，其凶悍狠戾令人闻风丧胆，他所率神武军更是重骑兵的主心骨，攻无不克，战斗力惊人。
　　他们面对的，就是这样一支堪称噩梦的军队。
　　莫渡老贼为了生擒将军，竟耗费如此精锐力量。
　　他们仅以八万步兵迎战，步兵对重骑兵，原本是必死之局，将军却硬生生凭借以一己之力，孤身一人直驱敌营，生擒主将图尔伯，重创神武，一时间军心大振，势如破竹，竟教得匈奴铁骑丢盔弃甲，难以招架。
　　狠绝，果敢，血性，悍勇，此等旷古烁今的猛将，草原的狼群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能将多被猜忌，却没成想来的如此之快。
　　霍照在军营前停步，竭力压制自己心中的翻江倒海。
　　他不是朝堂里深谙权谋之道的老狐狸，但他知晓，此次回京，绝不是封赏那般简单。
　　避过将士们，霍照急匆匆地赶往营房，步伐早失了平日的稳重。
　　帐中十分空荡，只有火烧的正旺，看样子小将军并不在营中，重伤未愈，竟也敢下地走动。
　　原说副帅手下怎样都少不了近身伺候的人，小将军却丝毫没有作为天潢贵胄的架子，不仅没有侍从，也没有京中公子哥儿们惯有的纨绔与高傲，乖得怕人。虽说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不好相处，杀敌时却又比谁都拼命。
　　霍照看向床边已然凉透了的汤药，心下一阵无奈，谁承想，连死都不怕的小将军，竟也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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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明月夜，远处山峦白雪覆盖，巍峨错落，横跨泗水，自上京绵延至吐蕃，隐隐绰绰间看不见行迹。
　　山头清朗，隐隐绰绰间漏下点月光，随着风声隐隐飘来一阵埙音，本该是凄切悲凉的调子，却吹得空灵而神圣，仿佛吹得不是清魂曲，而是九天梵音。
　　纯净得教人不想打断。
　　霍照望向不远处端坐在树旁，认真地朝山下吹着清魂曲的清瘦背影。
　　宽袍飞舞，墨发如瀑，随风荡起好看的弧度，许是出来的急了，他并未束冠，外袍也只松松地挂在身上，便是这般几近不修边幅的模样，却也有股闲云野鹤，近乎极致的优雅风韵
　　白衣胜雪，公子如玉，不外如此。
　　他正襟危坐，霍照虽只看到背影，但也能想到此刻他的神情是多么虔诚而庄重。
　　他在悼念着将士们的白骨孤魂。
　　霍照一直静静地站在身后，不曾出声，那人却突然偏了身子，朝后望去。
　　月光照耀得他的眉目都好似被刷了层苍白的釉，宛若琉璃般澄澈明净，
　　“你来了啊”
　　新雪初霁，皓月当空，纤长如翎羽般的眼睫微微抬起
　　“您伤还未好，哪里还能出来吹风了？”
　　“天气凉，您又不添件衣裳，真当您身子是铁打的不成”
　　“您这次伤的可重，怎么可以不喝药呢？我知道您身子骨硬朗，但要是真有个好歹的……”
　　霍照噼里啪啦地唠叨个不停，走上前又去为他拢了拢领口。
　　怀瑜的眼尾很长，微微地往上，漾起温柔的弧度，真切地笑了。
　　“阿照，你又把我当小孩子哄了”
　　“小孩子？谁家小孩子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好歹是个主帅，都不知道躲一躲。”
　　“腿长跑得快，我被迫的”怀瑜好声好气地哄着他
　　“那赶快回营去把药喝了，我重新给您煎一副，咱趁热喝”
　　小将军显然是不乐意谈到这个，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鼓溜溜地转着，“阿照怎的脸色不甚好呀？”
　　霍照这才是想起来正事“小将军，京中发了急诏，让您立刻回京，说是您平乱有功，让您面圣领赏”
　　他眼中盛满落下的星子，孩子气地弯了弯唇角：“那就走吧。”
　　望着那双纯澈而不含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倒是到嘴边的阴谋论都显得有些小人之心了。
　　许是他多想了吧。
　　霍照如此自欺欺人道。
　　许是圣上真的只是好好奖励这个又乖又努力的好孩子呢。
　　许多年后，霍照想起小将军那双发着光的眼睛，都不由得羞愧后悔而死
　　“那就走吧”
　　走吧，前路说不定没那么遭呢。

作者有话说

　　是乖乖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