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靑姝

1、我来接你了

　　10岁的叶站在站牌前，双手紧抓着书包的肩带，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子出神。
　　一辆接着一辆车停下，接着涌上去许多人，便又开走了。
　　叶不想回家，可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得不回家。爸爸因为杀人而坐牢了，妈妈根本不会管她。
　　“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你为什么在这里？”随着一道清脆可爱的声音响起，一双带跟的黑皮鞋出现在叶的眼前。
　　叶抬头看着这个女孩，抿着嘴唇，右脚往后稍稍跨了一步，仿佛马上就要逃跑一样。
　　“你为什么在这里？”叶说。
　　“因为没有人接我呀。”女孩笑着说。
　　“我也没有。”叶说。
　　“那……就当我在等你来接我好不好？”女孩向前走了一步，殷切的眼神看着叶。
　　“你在……等我？”叶有些疑惑，不确定的问，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有人等自己。
　　“对！我在等你，等你接我回家。”女孩把手伸进衣兜里，摸了好一会才摸出两颗奶糖，她剥了一颗，把手里的糖放到叶的唇边，“呐，吃糖。”
　　叶感受到女孩手的柔软，微微张嘴，将奶糖含在口中。
　　女孩自己剥了一颗放在嘴里，“甜吗？”
　　叶望着女孩吃着糖一脸幸福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甜。”
　　“呐，我们走吧。”女孩过来就牵叶的手。
　　“嗯。”叶说。
　　“你叫什么呢？我叫宥。”
　　“我叫叶。”
　　两个小小的人牵着手走着，身后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妈妈，我回来了。”叶打开门说道。
　　妈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声很嘈杂，地上的拖鞋只有一只，还有一堆瓜子壳和水果皮。
　　“饭菜在冰箱里。”妈妈眼皮也不抬一下，紧盯着电视，手里也没停过。
　　“……”叶垂下眼眸，掩去眼里流露的失望与挣扎，去了厨房。
　　叶望着锅中正沸腾的水，不禁发起了呆。
　　叶，你还在祈盼什么？这是正常对你的态度吧。
　　第二天，下了点小雨。
　　叶撑着伞，在站牌前，望着依旧是来来往往的人们，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一切都被模糊掉了，自己站在雨幕中，呆呆地望着落下的水滴。
　　你又在期待什么？
　　叶转动着雨伞，让雨滴飞溅到四周。
　　无所谓吧，已经习惯了，不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却也不知道为什么死。
　　“叶！”宥大声喊着，用手背抹着因被雨淋湿而糊在脸上的头发，向叶跑来。
　　叶转了身，只见浑身湿漉漉的宥一股脑的冲进她怀里，叶被撞的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阵脚。
　　“叶，幸好你还在。”宥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抬头一脸庆幸地望着叶。
　　“怎么没打伞？”叶皱了皱眉头，用左手将宥的肩揽着，让宥靠近自己一点。
　　“那个……”宥低下头绞着手指，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不定。
　　这时，一辆车在她们面前停下，车窗打开时，一位美妇人皱着眉头，喊道：“宥？你这孩子，什么事这么要紧，居然不拿伞就跑了。”她又看着旁边的叶，“你是？”
　　“妈妈，这是叶，我的朋友，我忘记和她的约定了，所以……”宥用右手扯着叶的衣角，用眼神的余光看着叶。
　　“您好，阿姨，其实没什么事，现在你们可以回家了。”叶对着宥的妈妈笑了一下，将宥稍稍推上前。
　　“快回去吧。”叶说。
　　“叶……我……我明天等你，你会来吧……”宥打开了车门，回头望着叶。
　　叶只是笑着，看着宥进了车，车缓缓的行驶。
　　叶看着车渐渐消失在雨幕中，转身朝家走去。滴答，滴答，雨滴落在伞面的声音一路陪伴着她。
　　叶回家后，只觉被一阵压抑感充斥着，阵阵颓废无力溢满身体，仿佛有什么要出来却找不到宣泄口。
　　次日，天气转晴。
　　叶老远就看见了在站牌前不断左右张望的宥，她停下了脚步，从后面准备绕。
　　“叶！”宥的眼睛猛地一亮，飞奔过来。
　　叶皱了皱眉，将宥的肩扣住，制止她的步伐。
　　“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叶说。
　　“叶……我没骗你我没人接，我真的，真的想和你做朋友，想和你一起回家！”宥说。
　　“我不是在说这个”叶叹了口气，“你不应该和我在一起玩的。”你该有你自己更好的玩伴，不是我。
　　宥猛地扑进她怀里，紧紧的抱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肩窝上，“相信我一次……好吗？”
　　叶感受着肩上的温度，随着呼吸时冷时热，整个大脑似乎当机一般。
　　半晌，叶将头偏过去挨在宥的头边，很轻的一声笑随着“好”字消散在风里。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选择去做。
　　可我想赌一把，即使最后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五年后。
　　叶十五岁。
　　“你叫叶是吧？”当叶准备去站牌时，却被一群人堵住了，为首的一个红发少女抱着双臂，头微微一扬。
　　叶皱着眉，没有回答。
　　“切，神气什么！我们萱姐问你话呢。”旁边的黄发少女叉着腰，往前一站，提高着音量。
　　“有什么废话还要说的吗？”叶说。
　　“我们可算知道你的底细了……”
　　“就是，你妈这一枝红杏出墙，出得真是……啧啧……”
　　“你爸听说杀了人在牢里死了……”
　　“杀人犯的女儿会不会也……”
　　“老的就这么婊，那小的……”
　　“妹妹，多少钱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说啊，充满猜忌和恶意的言语，不时上下打量的眼神，无论是讥笑还是讽刺什么的都无所谓……
　　仿佛世界变成一个大漩涡，一切的一切都被扭曲，任何声音都被模糊了。
　　“叶！”
　　宥的声音忽然清晰的传来，叶打了一个机灵，一切都清晰了。
　　因为逆光看不清宥的神色，叶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害怕看见宥一脸厌恶、嫌恶的表情……
　　叶选择逃跑，她转身就朝一条小巷子跑去。
　　你也……会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吗？
　　会远离我……后悔接触我吧。
　　我说过的吧，不要和我接触……
　　叶跑了很久很久，耳边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这条路仿佛很长很长，没有尽头。找一个无人之地，只身一人。
　　宥追着叶，张着嘴叫着叶的名字，却被迎面而来的风灌进了喉咙。
　　直到一个转角，她突然加快速度，将。将叶扑倒在地上，紧紧的压着叶。
　　叶没有挣扎，静静的趴在地上，脸庞感触到地的凉度。
　　“叶，听我说”宥用手臂环住叶的脖子，俯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管你家庭如何，地位如何，别人怎样看你，我都不管，你只是叶，来接我这个小朋友的叶，我的叶。”
　　“不管以前如何，今后，好好的……好吗？我们一起。”
　　“好。”
　　“我们回家吧。”
　　“好”
　　我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因为与我无关。你的叶……吗？我的宥……吗？
　　一年后。
　　宥的妈妈出车祸逝世，车主肇事逃逸。
　　当叶看见宥双眼红肿哭的泣不成声时，她却说不出话来安慰她，只能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无声的给予安慰。
　　有一种挫败无力感萦绕在她的心头，还有一种隐秘的欣悦，仿佛找到了与宥的一点点相似之处。
　　叶回到家时，妈妈很焦躁的在和别人打电话，只是说话的内容让叶逐渐呆滞了。
　　“怎么样，能不能压下来……”
　　那头的男人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妈妈委屈的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谁知道她就这么倒霉……她有个女儿，是叫……宥吧。”
　　妈妈坐了下来：“哎呀没什么，说说而已，他们家挺有钱的……”
　　后面的叶已无心去听，她靠在墙上慢慢滑落下来。
　　妈妈……撞了宥的妈妈。
　　我的妈妈……让宥的家支离破碎了。
　　她不敢细想，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仿佛要涌出来一样。
　　妈妈打完后，看见叶坐在地上，头深深的低着，嗤笑一声：“听见了？最好管住你的嘴，否则别怪我。”仿佛又想到什么似的，“你觉得就算你说了，那个宥，还会像这样和你吗？”
　　叶起身上了楼，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气息不断交替变换。
　　宥，会怪我吗？
　　我只有你了。
　　两年后。
　　叶知道妈妈又要嫁人了，是个有钱的家庭，妈妈是如此喜欢钱啊。
　　当宥从楼上下来时，在楼梯口就听见妈妈的声音：“你和你那个女儿宥说了没有啊……”
　　只听那边一声开门声后，传来脚步声。
　　“啊，宥。”那个男人说道，“我要结婚了，你会有新的妈妈了……”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摔门声……
　　叶看着妈妈欢快的收拾行李，然后出了门。
　　整个世界好像变得寂静了，一切都空荡荡的，无尽的黑暗向她涌来，尽数吞噬着仅剩的光芒。
　　宥……我替她赎罪……好不好？
　　“嘟……您拨打的电话……”叶望着手机，一串忙音过后，又打了过去。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宥终于接了电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很静很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忽然从宥的那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宥没有动，门便被开了。
　　“你是……宥吧。”妈妈的声音传来，叶不自觉地放慢了呼吸。
　　“有什么事吗？”宥说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和你打声招呼。”随着一阵脚步声，妈妈的声音大了一些。
　　“不过你妈妈的死相……有点难看哦。”伴着一声轻笑，叶听见了这句话。
　　“什么意思……”叶听见了宥握紧手机的声音和微微颤抖的声音。
　　“没什么……”妈妈顿了一下，随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开门，关门。
　　叶感觉自己身处一片汪洋大海里，没有浮舟，只能仰着头大口大口贪婪的呼吸稀薄的空气。
　　有许多话仿佛要溢出来，可喉咙却梗塞了，提不上气。
　　“宥……”叶摸着自己喉咙说。
　　“嘟……”
　　电话被挂掉了。
　　叶又一下子卡壳了，整个人掩藏着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现出幽幽的光。
　　叶将头低了下去，突然笑了。
　　几滴眼泪落在了熄灭的屏幕上。
　　过了很久很久，叶用冷的僵硬的手划开屏幕，给宥发着短信。
　　【明天站牌，我等你，好吗？】
　　清晨，有朦胧的雾，使远处的人若影若现。
　　叶向宥回家的路望着，手在兜里紧紧握着手机。
　　突然一声响，叶连忙拿出手机。
　　【好】这是宥回的。
　　叶眼睛一亮，眼眶中涌动着泪水，整个人轻飘飘的，感觉世界都明媚了几分。
　　可叶从清晨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星星，都没有等到宥。
　　叶靠着站牌，期间不知看了多少次手机，直到脚已经麻木了。
　　直到第二个黎明，叶早已干涸的眼睛望着远处，眼泪顺流而下。
　　已经没有明天了，明天已经过去了。
　　叶向宥家走过去。
　　“哎哟，你说那家的宥怎么……”
　　“是啊，这孩子还这么小。”
　　“唉……”
　　当叶听见这些话时，猛地将那人的手一捉，“你刚刚说……宥怎么了？”
　　那人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今天早上坠楼身亡，真可惜啊……”
　　坠楼身亡……坠楼身亡……
　　是这样啊……
　　叶转身往家奔去，一阵鼻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不是……不要我了啊……
　　叶回到家，妈妈果然在家，叶上了楼又很快下来。
　　“是你吧。”叶站在妈妈的身后，声音有些颤抖。
　　“哈哈，她们母女也算是团聚了。”妈妈擦着粉，心情颇好得笑着。
　　“为什么……”叶往前朝妈妈走了一步。
　　“为什么？她们阻拦了我的路，她们一死，钱全是我的。”妈妈说。
　　“你还是，这么喜欢钱啊……”叶突然冲上去将妈妈的嘴捂住后，带着她猛地往后撤，一把刀横在妈妈的脖颈，“妈妈……”
　　妈妈意识到叶想做什么时，用手拍打狠狠着叶，双目怒瞪着，狰狞地望着叶。
　　叶看着刀划过妈妈的脖子，很快有一道血痕，一点一点深入进去，看着争先恐后流出的血，染红了她的手。
　　直到妈妈不再挣扎了，血液逐渐在凝固，叶眼里满是妈妈死前怒瞪着的狰狞神色。
　　叶看着满手的红色，突然笑着，她扔下刀，飞奔上顶楼。
　　杀人犯的女儿，也杀人了了啊……
　　叶站在楼顶，往下望时，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无数蝼蚁一样蠕动着。
　　不时吹来的微风轻拂过叶的脸庞，带起丝丝秀发。
　　她转身，将双臂打开，往后倒。
　　一切都向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
　　听说，人死前，会走马观花一般在脑子浮现一个最重要的人。
　　我最重要的人，是你啊，宥。
　　既然照亮了我的黑夜，那就不要再让我陷入黑夜了。
　　没有你的夜，很冷，很长。
　　叶仿佛看见了宥朝她伸出手，“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
　　叶勾着唇，闭着眼睛，一串泪珠滑落，她伸出手。
　　“我来接你了。”
　　【别的小朋友都回家了】
　　【我在等你】
　　【相信我一次好吗】
　　【我们回家吧】
　　【我在等你，好吗】
　　【我来接你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