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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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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悦惦念的少年郎,若不能与之两情相悦老来伴,也时常盼他能心有所依、日日欢喜。可如江傲炎这般,近不得,远不得,伤不得,劝不得。
江傲炎知他在我面前醉酒失言,次日邀我在庄里住下,我答应了。
不过几年光景,雷威山庄物是人非,我知道他在暗暗清理原来的老仆,满园茉莉香中时常夹杂着新鲜的血味。他尊我为贵宾,经常送些小玩意儿到我屋中。
中元节祭祖怀思,他送了我一只蓝田玉雕成的短笛,触手温润,音色清亮。我便就着月色焚香吹了一曲《寒食令》。曲毕,他双目微红,许是想起旧事。然后,第一次唤了我“阿清”。
江傲炎总是很忙碌,驭下又严,庄内便处处冷清。江湖也不安定,杀戮四起,流言纷纷。
他偶尔得了空,在园中练剑。远远望去,只觉气息越发冷峻,招式也更残忍狠戾。他兼修江奚两家的武功,本是满满的刚正之气,却没来由地夹了一股冷邪之风。阴涔涔的,从指尖、眼角透出。我心有忧虑,却不知该从何谈起。
中秋夜当晚,江傲炎在庄内设宴,邀请武林同道欢饮。我也在席,四顾看去,皆是名门贵子、举足轻重之辈,还有许多眼熟之人,更有不少奚正觉的故友旧交。我不知他心中作何思量,抿着杯中带了涩味的酒,依然喝不惯。
宴席进到一半,我回屋歇息的途中遇见了费家大公子费旬。他一身儒衫,气质温吞,比起练武之人,更像个书生。他上前与我打招呼。好歹去吃过人家的酒席,我也不能太驳了对方情面,便陪他在花园中随意走着。他闲扯着自家家常,问候着师父是否身体安康。
“江公子先夫人被刺那天,云姑娘也在吧?”他语气未改,仍是拉家常的模样,“可有看见听见什么吗?”
我庆幸园中树木葱郁,阴影下他轻易瞧不见我的脸色变化。
“为何有此一问?”
他轻笑一声,叹道:“不瞒姑娘,这事儿毕竟发生在我们费家,难免有人非议。”
“那真是抱歉了……不曾有过什么特殊见闻。”我语气平淡地回答着,抬头见空中那轮满月被树枝切割成无数碎块,失了圆满的美好寓意。
花园石道走到尽头,见江傲炎提了盏灯笼正等着。别过费旬,他送我回了屋。
临别时他道:“今夜中秋,备了份礼给你,明日送过来。”
那是一幅新裱的画。画轴展开,宾客宴饮欢笑,正是重逢那日我站在人群中瞭望他的场景。那时,我穿了身藕色夹裙,头戴珠花,腰间别着竹笛。原来,他也一眼就认出了我,还记得如此清楚。
画上题诗:“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这是诗经中用来形容男女相悦、情人幽会的句子。
纵使外物凋敝,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沉沦于此。
八月十六,有些地方称之为追月。他在园中备了酒席,邀我共赏月色盛景。园中桂花刚开,香气缠绕在呼吸之间,格外醉人。
“画还喜欢吗?”他兴致很高,眉眼带笑,言语间似乎又翘起我最熟悉的那种尾音。我与他欢笑共饮,仿佛往事蹉跎尽成云烟。他举杯站起,仰头对月而歌。我认出那是蜀地的一首民谣,用来称颂天地浩瀚,感慨人生无常。原本是带些嗟叹的调子,他却吟得豪气万丈,如吞吐山河,威不可挡。
“一甲子更迭,星辰汇聚。纵我已古稀,未知天命。”他以指作剑,映月而舞。衣袍袖带飘飞,谪仙之姿却透着不可一世的烟火气,鲜活生动。我仰头饮尽最后一杯,出掌与他共舞。
我想,自己大概是醉了。旋转飞舞间,四周景物皆成虚影,唯他一双眼眸璀璨如昨,似夜落星河,胜过人间无数烟火。我脚下打绊,摇晃间被他一伸手臂环住了身子。
他抱得如此紧——真奇怪,我既没有挣扎,也不会逃走。
他垂眸看着我,似伤怀似惋惜,眼底一阵清明一阵恍惚,朦胧雾气上涌,又带出一些极其细微的喜悦。我时常陷在那双眼里,不能自已。但隔着衣衫与他胸口相贴,终究令人羞赧之极,我刚要开口,就觉他呼吸猛然欺近,便再发不出声音。
那是一个带着撕咬却又竭力克制着去表达温柔的吻,霸道得不容拒绝却在进退间泄漏了几分慌乱。
那不是一个清浅的可能只是表达感激的吻,他与我一样沉迷其中。盘根错节的情丝从他身上延伸出来,攀上我的双腿,令我似泡在温水中般浑身发软,也令我迷茫、恐惧。他确实动了情,可这些情意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本以为自己还算清醒,如今却糊涂了。
我别过头,微微推开:“若是为了昨日费旬的事,不必如此。”
他睁眼呆住,然后像是突然酒醒,懊恼不已。他恍惚着回到桌边,嘴里道了句“失礼”。
我酒醒了大半,便觉月光太亮,将四下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无从躲藏。他垂着眼,自斟自酌,不再言语。我一时分不清他是在气我,还是气自己。
“当年的事与费家也有关系吗?”我开口打破沉默。
江傲炎思索了一阵才意识到我在问他。“没有。”他眉峰微扬,嘴角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半是讥讽地反问:“怎么?偏要有仇有怨才能动吗?”
他大概是在气我吧。我倒扣酒杯,望着他故意错开的眼眸,说出了我心底最深的忧虑:“江傲炎,不管你要什么、争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不要拼尽一切,到头来却失了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徒增痛苦,悔恨余生。”
他忽然拧住眉,似想起什么动摇了内心,可马上又现出哂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可在乎的……”他咬牙叹出这一句,不等我开口,起身便走。
“找到凌剑清了吗?”
他已走到树下,略微弯曲的背影几乎与树荫融为一体。半晌过后,他说:“没有。”
他未曾放弃找寻,可惜没有。明白又如何?可惜没有。
我只愿我的心上人能心有所依、日日欢喜。可惜,他没有。
隔了几日,江傲炎命人送来一支雕花银簪,说是为那日的莽撞赔礼。我照旧收下,揭过再不提起。
江傲炎要争盟主之位,费旬便是最大的劲敌。
晚秋夜凉,桂花还未落尽。名门贵子屡屡被刺,江湖中血案频发。人人皆言:血雨阁余孽未除,又在兴事了。偏巧有人在费家祖先祠堂发现了血雨阁的暗纹痕迹,先前本就瓜田李下,如今更被迫卷进前任盟主之女的刺杀是非中。水越搅越浑,费家深陷其中,既无实证,也辩白不清。
江傲炎待在山庄的时日越来越少,我常常十天半月都见不到他。一日,他回庄,我站在正门将他堵个正着。他解下披风,衣襟里飘出些微血气,很弱,弱得就像先前夹在茉莉香中的老仆的血,并不是他自己的。
“久等了。”江傲炎望见我,眉眼皆笑,轻松畅快,仿佛只是出门赏了一场白雪红梅。
江傲炎并不避讳我去他的书房暖阁,那是他彰显庄主之尊的地方,也是他传令、练功的地方。但考虑到主客之别,我从未踏足。
他又一个月未归。天气寒冷,屋檐下结了一排冰凌。闲来无事,便窝在房中画画。我喜好山峰、翠竹,黛绿用得极快,一时缺了便去他书房翻找,救救急。
他的书房整洁明亮,陈设布置一目了然。我拿了绿墨要走,转身时在桌上瞥见几叠拆开的书信。许是进得太急,门未关严,许是我心有疑虑,刻意有所停留。来自门口的那阵风扬起纸笺一角——本就不长的名单中,我一眼看到了胥儒。胥儒是师父的朋友,算不上亲近,与我有过一面之缘。依稀记得是个面目凶狠、寡言但开口意外温柔的人。
江傲炎回庄后不久,胥家就传出了丧讯。我前去灵堂拜谒,眼见他那位年过八旬的老父亲伏在棺柩上哀痛悲嚎,闻者落泪。
“一定要如此吗?”
江傲炎兀自饮酒吃菜,不发一言。我外出归来,满身寒霜未解,第一次在他面前摔了酒杯,破门而出。
师父曾说,江湖争斗鲜有对错,恩怨情仇更是难以决断,出门行事,但求无愧即可。
指尖还残留着焚香的气味。我坐在房中,未点灯。怎么办?我心中有愧。
江傲炎要毁了费家名声,杀的皆是仁侠正直之辈。他们跟奚正觉不相干,跟十多年前的灭门惨事不相干,没仇没怨却枉失性命。我忽觉自己身上也染了血,腥腻得令人作呕。
正月,泉州,大雪。
我第一次长剑出鞘,在城外截住了江傲炎。他一身黑色披风,带了十几名随从。
我首招即刺倒马匹,阻止他们往前。江傲炎不置可否,只一剑斩下马头,以作警示。热血倾洒一地,他望着挡在正中的我,冷声道:“让开。”
“不让。”
他的剑还是那么快,转瞬即至。两剑相交,如银蛇相互缠绕撕咬。我不求得胜,只是拖住他脚步,期望挣得一晚光阴。那些随从趁机绕过,我从雪地里摸起一把石子,丢出去敲在他们的膝盖、脚趾、后颈,再无人前行。
江傲炎双目微眯,染了怒色。我能感觉到他剑招急转,仿佛压抑许久的嗜血欲念突然得到释放。剑带杀气,眼中却冷漠如霜,那是杀手的做法……我心中一颤,只觉刺骨寒意源源不断从剑锋传来。
这次的杀念绝非一瞬,但我也不是轻易退缩之人。我的执念倔强不输江傲炎。
利器相撞,银花四放,黑白两道人影在苍茫雪原上前后追逐拼杀,绵劲锋利的剑气裹挟在他们周身,撕裂了暗沉夜幕。他挥剑如电,口中只道:“让开。”
天空星光稀薄,雪大得几乎遮挡住视线。
“大仇已报,为什么不能停手?”
“窝藏血雨阁残部……你觉得,他们会是什么图谋?”
“人已抓到,又何必……”我顿了顿,狠下心来,“你也是受过灭门之苦的人,怎么还能这般残忍!”
他猛然停了剑,眼中的光飘忽不定,似烛火将熄未熄之时。我也同时停手,却见江傲炎蓦地笑了:“所以,这次我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那声音低沉阴森,如丧钟,如索命铃。似是为了回应他这句话,夜色中,我背后的泉州城里火光映天。我呆住,明白过后当即抛下江傲炎,往城门奔去。但是这下,轮到他拦我了。
“阿清,别坏事。”他的剑冷静而克制,毫无起伏的音调似乎在告诉我,先前的杀气怒火不过是我错闯的一场梦境。他并非被什么邪法影响了心智,他的杀戮谨慎而缜密,一切尽在掌握——我本该知道的!
江傲炎算计了我。盛怒之下又急火攻心,我出剑刺伤了他。刺得不深,我慌得一瞬,不及去看他表情,急往城内。泉州秋明府,与盛家关系密切。
火势大得几乎烧掉整条街道。雪依旧在下,却半点落不到地面。满耳尽是木头遭受焚烧的噼啵和断裂声,偌大的府院坍塌粉碎,如枯草朽木,不堪一击。雷威山庄的暗探在四周处理痕迹,有一人从火里走出,怀抱襁褓。我心中燃起希望,正要伸手抢过时,江傲炎赶到。
他打了我一掌。扯平了。
“上天真是眷顾幼子,总有人能大难不死。”江傲炎看着暗探怀中被烟熏晕的婴孩,挑眉冷笑。他伸出食指,按在了孩子的眉心,只消稍使内力……
“别!”我站在离他仅五步之遥的地方,看清他的动作后不禁提声恳求,“别这样……”
黑色披风被大火燃烧荡起的热浪鼓起,漫天飞雪中,他浑身肃杀,不可违逆。那双眼似浸过黄泉之水,断生魂,焚体魄,只需轻轻一瞥便足以令人肝胆尽碎。喉头忽而涌上一股腥甜,我红了眼眶,几近威胁地对他吼道:“你若杀了这孩子……江傲炎,我发誓,绝不再原谅你的任何过错!”
他抬眼看了看天,嘴边一抹嘲笑,仿佛我的恳求、威胁均荒谬至极。他翘着尾音,如同对着幼童说出的一番漫不经心的玩笑话:“留下他要如何?带回雷威山庄抚养吗?然后等他长大成人,再告诉他,是我这个养父杀了他全家?”
我无法接受他用我最喜欢的语调说出我最讨厌的话,一时愣住没去反驳,只是迟了一个眨眼的工夫:“把他交给我,我会带去……不——”
火势渐小,四周陷入阴冷黑暗,血气隐藏在焦糊味中,如无量地狱。
正月雪夜,我感到有什么东西就此死去。
火熄了。那个我在荒园中撞到的矜贵小公子,再也没有了。
他杀了他。我想救的,可是失败了。
雪化之后本该是暖春,庄内气氛却愈加沉闷压抑。江傲炎脾气越来越差,喜怒难定,动不动就责打下人,乱摔东西。每当那时,便无人敢接近。若在以前我还会劝一劝,如今,我已连着两个月未与他说话了。
那日后,我去了一趟江家老宅。院子还在,因为位置荒僻,跟其他院落距离又远,大火未能波及。墙又塌了半截,杏子树依旧结实,满地都是熟透之后自然掉落的果实。
我坐在墙头,想寻一个答案。可四野荒芜,只有鸟啼虫鸣。待了一晚,正要离开时,我在树干上发现了刻痕。年代久远,漆黑暗沉,几乎与树同色。
我捂了嘴巴,几乎叫出声来——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凌”字。
回庄时,他正在书房大发脾气,远远听到他的喝骂:“费航那个老东西!”
我推开门,只见茶杯瓷器碎了一地。“谁准你们进来的!滚出去!”我侧身避过他丢来的石砚,捡起地上那册被撕了封面的费家族谱。他转到屏风后,似是不愿与我相见。我小心抚平书上的褶皱,自语道:“江傲炎,人死不能复生,你到底要如何……你痛苦万分,便要全天下人一同陪你吗?”
“没错。”他转出屏风,脸上平静些许,嗓音里带出嘶吼过后的沙哑。他说“没错”,平淡得仿佛只是念出书页上的字句,天经地义,如吃饭喝水一般司空见惯。
我牙根咬得发疼,刚要开口,他就抬手止住了我。江傲炎从凌乱的桌上拿起一只狼豪笔,懒懒道:“是,这样罪大恶极,人神共愤……可云姑娘不是早说了‘绝不原谅’吗?何必再劝?”
我一下噎住:“你……”他挑眉一笑,朝我款步走来。他甚少用如此姿态——衣衫微松,鬓发微乱,脚步摇晃轻慢,像是过惯了风花雪月的纨绔公子。
“阿清这番心思,我受用得很。”他一把将我揽住,笔尖豪毛划过我的眉眼侧脸,吹着气道,“长风真人的弟子……这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啊,我的云清姑娘。”他嘴唇贴在我耳畔,说得轻佻之极。
我从未受此侮辱,直气得浑身发颤。一个耳光打得他嘴角出血。
“不管你是有意无意,此话既出……”我突然哽住,有些话即使到了毫无转圜之地也仍是不忍出口。可他不是。
我心中委屈难当,又悲又愤,不自觉泪湿脸颊,强撑着说完:“你这话既出,便是辱我一片真心。从此以后,你我再无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