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捧尘》三箜

2、孟婆汤

　　7

　　孟沄伸手凌空扫了一下桌面，把茶具和红酒转移到屋内，再捏诀引风企图散去院内的酒香，生怕阎王大人又跟个老妈子似的念叨她。
　　老妈子周不羌今天不想与她计较，只是顺带关上院门，抱着臂，倚在墙上，笑道:“喝都喝了，别遮掩。”
　　“那还能再喝么？”
　　周不羌走近桌旁，屈起手指，狠敲了孟沄脑门一下，“不行。”
　　孟沄揉了揉额头，不满地撇撇嘴，忽然从周不羌身上闻到一股木槿清香，“舜菱酒？”
　　“嗯，殷仙君刚走，说是仙庭谋划已久，下次势将‘菩提派’变成‘菩提司’。”
　　“少提些无趣的话打岔，我只晓得你又藏私。”孟沄语带不平，“而且总把好酒留给殷仙君喝。”
　　“那能一样吗？”
　　“是是是，我跟殷仙君当然不一样，我又不招你喜欢。”
　　“说的好像我对你始乱终弃似的。”
　　“切，谁抛弃谁还说不定呢。”孟沄顿了顿，“殷仙君还对方地仙不改痴心吧，这都上千年了……哎，我的阎王大人，你可别吊死自己。”
　　“谁要你开办情感热线了？”周不羌无奈地岔开她，“让你少喝的原因你也知道。若是不管，照你这种喝法，我们看得都心揪。”
　　孟沄被轻飘飘的几句话熄了火气，寂静良晌后，再度开口，已是染上愁绪，“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醉着比较好受。”
　　周不羌心中微叹，掏出自己最后一罐舜菱酒，放到青石桌上。尔后，捏了个诀，离开院落，给孟沄留一方清净。

　　8

　　孟沄在冥界已待了逾七甲子了，四百多度寒暑间，未入冥界时二十年的记忆被她不断翻覆阅览，了然若烂熟。
　　鬼差世家对他们这些需次之人，宽泛至极，除了必要的功课，其余只要不伤及性命，逾越伦理纲常，皆可纵容。因为对二十岁就得接受仪式——焚湮俗身，槃塑灵体——离开现世的他们，族上也不忍心为难。
　　不过，爹娘一早知道这个女儿会离开，便恨不得抽身干净，不愿多投注半分舐犊之情。于是，她和周不羌等同样是冥神需次的五人，从小便作伴，胜似至亲。其中，孟沄更是与周不羌结为兄妹。
　　金钗之年，孟沄遇见了吕凇。
　　吕姓从属六门，吕凇的灵资为同代六门之首，再加上他继晷修习的劲头，虽然才年及舞勺，谁也不疑其能成为未来阳鬼差之首。
　　吕凇满十五那年，仙界破例急召星君需次一名，不限年岁。
　　也是很久以后，孟沄才知道缘由——姻缘司的主管星君履职时，对一位良缘已定的公子动了痴心，搅和出一堆烂摊子，被除了仙籍，仙界这才需突纳新的星君。
　　十二族集会上，吕凇被推举，一跃为星君需次。由此，吕凇也加入了冥神需次六人之中。
　　小小少年喜欢故作老成，仿佛如此便可缩短与成人的距离。
　　“吕淞。”
　　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耳廓却掩不住的染红。
　　“孟沄”
　　小姑娘不由得在心里偷笑。
　　朝夕间，吕孟二人间生出情愫，许下终身。
　　但吕凇比她长两岁，先一步行了仪式，从需次正式成为星君，冠号太璞，领任姻缘司司执，职务类似民间传说中的月下老人。
　　因为仪式后皆用重塑的灵体，即使肉身残缺也无碍，同时可允一件死物随主转化为灵器。所以吕凇背着孟沄，偷自断左手小臂，取骨赠予她，嘱咐她继任冥神位后凭此寻他。孟沄回赠给他一块长三寸宽二寸，她好容易才寻来，且未及雕琢的红缟玛瑙。
　　时节不居，两年之期俯仰便逝。
　　孟沄也是到了冥界方知晓，仙冥两界并非邻门，而循制只有阎王可以不受限，通过“合井”自由来去。其余在任冥神，须得准许，并有品级更高的冥神陪同，才可达仙界。同时，仙界的在任星君亦然。
　　上任又过三月，孟沄终于寻到周不羌参宴之机，随他一同去了趟仙界。
　　宴席期间，孟沄见到了着彤色衣冠的吕凇，两人甚至一度对上视线。奇怪的是，他眼神之陌生，好似初才见她。等到闲休，孟沄私下拦住吕凇，他竟问她为何人。
　　孟沄起初还以为吕凇是故意作态，指着他佩戴在腰间的玛瑙，“又逗弄沄儿了，若欲糊弄人，应先摘下信物。”
　　“姑娘可是说这件配饰？”吕凇颇不明其所以，“此乃本君于姻缘司库中取得，并非什么信物。”
　　“吕凇，莫再胡说!”孟沄有些慌张，一把扯下系在手腕上的微缩成饰品的白骨，恢复原貌，往吕凇眼前递去，“此骨系两年前你所赠予，可记得？”
　　“吕凇？本君名为太璞，自幼长于此界，现任姻缘司司执，不曾用过别名。何况，本君乃初遇姑娘。”

　　9

　　周不羌听孟沄陈述完事情，暂且安抚下她，允诺替她打探此事。
　　费下几番周折，才悉知事由——
　　姻缘司前任司执渎职，被责令除去星君之位，过“离井”涤刨记忆，转世还债。
　　在这位女星君赎过之前，先得完成司内的事务交接，所以责罚延后。她却在教导新任司执的过程中，偷窃走冥界特意赠予，在库内闲置数百年，仅作纪念，唯一的一玉瓶的息尘酒——俗称“孟婆汤”，诱骗吕凇喝下，败露后还扬言姻缘司司执不应存私情。
　　也不知她是心存愧疚，还是不在乎多添些乱。
　　总之，原因随着女星君自投离井而失落，新星君却真成了块璞玉，世尘尽除，前缘皆息。
　　孟沄这位现任“孟婆”，无比清楚地知道息尘酒的厉害。
　　说来讽刺，未及一年仙界和冥界解除互通的诸多限制，星君和冥神只要轮休，便可随意出入两界。
　　孟沄抓住机会便往姻缘司里凑，试图与吕凇重育情缘的旖思却在一个又一个甲子中被磋磨殆失。每一次见面，她就更深刻体会到太璞和吕凇的分别。
　　太像似了，神态语调近乎一致。太不同了，其实处处都不一样。
　　孟沄吃力地攥着微末希冀，甘苦织缠，倦怠感攻克形体，渗入魂魄。她迫切需要休息。她开始放纵自己，浸恋于佳酿之中。
　　她的少年懵懂地饮下了这世界上最瑰丽的名酒，就如同她几百年来在桥边送行的无数灵魂，有着同样返璞归真的姿态。芸芸众生都曾或细致或疏狂地饮过息尘酒，却向来无人能记清个中滋味。那味道应该极好，不然为何她的少年从此酣醉，阙离尘鞅。
　　她的少年正在做一场迟日旷久的梦。
　　他的梦浮托于佳酿，轩逸于月祠，他的梦里有他许过的千丝流光、万缕红线淡沲成一方云霞，有他诺过的缘木葳蕤、枝叶相依枯荣成一片方圆。
　　唯独没有她。
　　孟沄仍在，只是河清难俟，吕凇所在之地遥而难及。
　　星君太璞有他的司务缘线。
　　冥神孟婆有她的忘川奈何。

　　10

　　冥神、鬼差、上仙、星君虽涉略各异，其宗皆归道家一派。而修习佛法者近七百余年才见长，其中大部分结成同党，自称“菩提派”，望图独于仙庭体系之外，辟立佛庭。
　　菩提派壮大后给仙庭添了繁多麻烦，几场鏖战后，菩提派占据三座雾山，与仙庭僵持不下。
　　最后一战中，仙庭大败菩提派。但万没想到菩提残党趁后方空虚，闯入轮回、匡运和姻缘三司，留守的几位星君毫无准备，但极快便反应过来抵敌。
　　姻缘司中仅存太璞星君，苦抗菩提三人，不慎被击伤落入离井，幸及时被救上，却陷入昏迷。
　　沉睡六日后，太璞转醒，神志受损，常抢墙顿足，对着佩饰赤玉口吐痴言乱语。尔后，寻巧时，自坠于离井。
　　孟沄听说吕凇痴狂投井时，觉得他应是想起些往事，说不定也……想起了她。她心中仅余下去寻他的急切。
　　周不羌料到孟沄按捺不住，早早等在奈何桥前，顺利拦下了她。
　　孟沄灵力弱于周不羌，挣脱不得，难抑恼怒，“我要去找他!”
　　“你冷静些，你如何寻他？”
　　“众神仙皆知，落离井之人会先在主界转生，我便入主界轮回，羁绊如斯。就算这红线已断，我仍定能与他相汇。莫要拦我。”
　　周不羌伸手抓住孟沄的双肩，强迫她站定，“离井之下并非顺途，再加上吕凇他星君之位未除，灵力未废，至少一甲子后方抵主界，你现在跳入轮回怎么可能遇见他。”
　　孟沄恢复神智后骤然失了方才的冲劲儿，攥着周不羌的衣沿，迷茫无措，“可任期还有二甲子，没有需次，就算等上一甲子，也无法离开……沄儿该怎么办啊，羌哥……”
　　周不羌放缓语调，安抚她，“我们先同其他四位冥神商量可好？放心，总有可提前需次降生之法。”
　　“真的？”
　　“自然不作假。再不济，便去磕求殷仙君，总能帮沄儿妹妹圆了心愿。”
　　“没错，若不考虑隐游的古仙，殷仙君乃仙庭之实首，又为轮回司司执，定然可以，定然可以……”

　　11

　　周阎王同殷仙君定下私约，换得殷仙君相助，费逾半年，取得仙庭准许，将此代冥神卸任提前了一甲子。

　　12

　　晴云如絮。
　　今天是大一新生入学的时间。
　　大二的吕冷松被分配到接待新闻系新生，站了半天，脸都快僵凝为微笑面具，左耳的红色耳钉倦然失去光泽。
　　当他正欲偷闲，等其他人来换班时，一名学妹走近，“新闻系新生在这儿报道？”
　　吕冷松从不是只慕容貌之人，却莫名被面前巧笑倩兮的学妹引出热忱，见换班的同学就差几步远便到达，于是撇了新闻系的摊，和学妹交换了姓名，专门为其引路。
　　孟江云对吕学长的殷情感到有些许不适，下意识伸手握了握挂在颈间的状似长骨的莹玉，寻觅安心。
　　孟江云这一番动作，让吕冷松注意到她手指上的红线。
　　“等等，”吕冷松止住脚步，轻执其腕上红线垂下的部分，“为什么你的红线也是断的？”
　　话音刚落，吕冷松自己都诧异。稍长年岁后，他便再不敢轻易提起，自己能看见人手腕上疑似相关姻缘的红丝。此时竟在初识之人面前失语，他定是干活累到脑子浆糊了。
　　孟江云看他仿若真捻起一根线绳的模样，突然想起昨日参观梢云观时碰见的一位谢姓道士，以及他不索费用主动帮她算的那一卦——
　　“你荫前世德，诸事昌运。虽不知姻缘线因何而断，但，不日，遇命中之情缘，此人同样阙断。尔后，红线将续。”
　　孟江云几乎快怀疑两人先前串通好了，打算讹诈她一笔，但瞧见吕冷松澄明的眼眸，她不由得信了半分。迟疑片刻，孟江云反问，“我的红线断了，你能接上么？”
　　“接上？谁的？我的？”
　　“你不是说，自己的红线也是断的嘛。”孟江云点头，“正好，不是么？”
　　“……那我试试。”
　　吕冷松低下头，开始尝试将两人末端皆断的红线系在一起。
　　阳光清和，穿透行道树蓊蔼的枝叶，洒落在两人身上，初秋醺风搅乱了孟江云的心绪。
　　也许道士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