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幽梦》夏章

10、七月一日 梦中再次回

　　梦中再次回到那片巨大森林的时候，见到了赵爽。

　　他笑起来还是那个憨样，气色好了很多，面色不是以往的灰黑而是白里泛着红光，驼色的拉链夹克套着一件条纹T恤，休闲裤下面配一双新百伦旅游鞋，俨然一副小镇成功青年模样。旁边还站着个长得极像他的小男孩，爷俩的笑容也像是复制粘贴。

　　这里是他的家，在树林旁边的空地上一栋二层的小楼，紧挨着后面的砂石路，门前一小块略微起伏的斑驳草地。红色的小自行车就歪倒在门前的台阶旁。

　　赵爽冲我招招手，门里面也探出个头来，招呼爷俩吃午饭。那是赵爽的妈妈，来学校认尸的时候曾经见过一面，那时更憔悴，如今皱纹少了许多，看起来反倒年轻了几岁。赵爽的父亲也从屋后拎着个铁锨溜达出来，另外一只手里攥着一把杂草，草根上带着新鲜的泥土。

　　赵爽和小男孩的笑容长久凝固在脸上，我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的笑脸已胜过千言。有的人笑起来只是脸上肌肉的抽搐，毫无意义，赵爽的笑则连着心，快乐从他的笑容里喷涌而出。这家伙向来心宽得像个傻子，从来没见他难受过，说啥都乐，虽然全年级的平均智商被他拉底，不过人群的快乐指数却因为他而提高了不少。

　　他就像只萤火虫，虽然只有一点微光，却无论飞到哪里都可以驱散四周黑暗。

　　最后一次见他只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再见却如久别重逢。我几乎忍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高声说你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声音却淹没在风中，只有我自己听得真切。

　　越发快步向小房子走去，隐约闻到了屋子里飘出来的饭香。老爷子把杂草往路边一扔，拎起浇水的皮管子洗了洗手，往身上抹了两把，牵着孙子回屋去了。赵爽等了我一会儿，也返身回去。小家伙稚嫩的手在半开的门里举着，久久没有落下，直到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一切又重新变得空空如也。天气阴沉，房子里也没了灯光，黑暗笼罩着落败的窗棂和飘散的窗帘。我站在房前，寒风吹过，落叶和杂草重又覆盖了地面。刚才一幕，更像是赵爽的梦。

　　*******************************
　　回到现实。

　　晚上的毕业晚会上我们的节目成了压轴戏。来了不少领导，负责学生工作的副校长被院长和学工办主任包夹着坐在了台下第一排正中，学生会的干部跑前跑后添茶水摆果盘。

　　大四毕业生的节目都奇思妙想，不同寻常。印象最深的，一个上女生反串的越剧生角，唱得好听扮得好看，结果唱了半天掀开旁边新娘的盖头来是个满脸胡子的糙汉，男生还配合情节发展搔首弄姿，整个礼堂哄然大笑，热闹得盖过了主唱。领导们也都面目清爽起来——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好像新的一批产品即将出厂，大家的开心喜悦都是发自内心。

　　副校长公务繁忙，屁股没坐热就跟旁边院长点了下头离席，节目暂停，演员都站在台上，等其余领导回来入座后才继续开始。等我们节目开始的时候台下前排只有两个辅导员和院学工办的高老师了。高老师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学院所有的学生高老师几乎都认得，走在校园里打招呼能打到心累。今天她一如往常烫着八十年代的发型，一直冲着台上的同学不住微笑点头。

　　我站在台上，灯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台下的座位如同暗夜里的南瓜地，南瓜们的表情和声音一概看不见也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越发清晰。剧本台词已经滚瓜烂熟，本是得心应手，只是侑静在台上晃来晃去让我有点心烦意乱。

　　今天她一副职场女性扮相，人一下子成熟了许多，那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可爱女生一时不见，又是一种别样的美。她是我们的导演又是演员，所有的过场和小动作大都是她做最后决定，戏份也多，演得卖力。台词说长了就有些喘，胸口微微起伏着。到动情处，台上的演员台下的观众一起都入了戏，如同我俩真的成了同学夫妻。

　　她念完了最后的大段台词，眼望着等我接词儿。这时一束光正从她身后照过来，几根细发散落在她耳边，飘在空中若隐若现，脖颈的皮肤在灯光下温润如玉。这景色太美，看得我入神，等缓过神来，脑子竟一片空白，忘了台词，所有的记忆都飕地飘到了九霄云外。

　　一时语塞，紧张之下，脑子短路，鬼使神差地一把抱住了她。

　　就这样过了十秒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整个南瓜地都陷入了恐怖的沉默——好像万圣节。侑静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心也怦怦跳着，耳边的碎头发落在我鼻梁上痒得要死。她怕也是被吓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到了台上，台词这东西要不然行云流水，要不然一忘到底，丢了再没有捡回来的道理。

　　可也总不能老这样抱着，我迅速调动所有的脑细胞，搜索记忆中的只言片语，开始现场编词儿。等心里终于酝酿得差不多了，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慢慢把她推开，“你要加班也把我带走吧，”一字一顿的，生怕语言功能也丧失了，“反正我现在满肚子都是乙二酸，你们做实验要用我都倒给你。”

　　现编的段子实在说不上高明，恐怖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两秒，台下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台上的李胖子也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我和侑静倒都有点呆住了。

　　晚会结束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会场里仍然座无虚席，一派演出成功的样子，台下的学生们笑着，拍着手，好像对刚才的事故视而不见。高主任也不停地鼓掌，站起来向我们点头。

　　老李在后台冲我一个劲挤眉弄眼嘟嘴吧，那意思让我过去跟侑静说句话。我却一直不敢正眼看她，怕她过来给我一巴掌。林馨跑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问我你是真的忘词儿了么？

　　从后台出来碰到老杨，见面就说你裤子拉链一直没拉你知道不？

　　我说什么拉链不拉链，我都觉得刚才跟光着腚一样，还顾得上鸡毛拉链。老杨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大四的学生过来要借我们的剧本看看——我当然不能给，让人看出来我随便加戏就真的要出名了——只是以另外一种我不愿见到的方式。

　　刚打发走他们，夏老师送走高主任，回身在门口撞上我，搭住我肩膀，笑嘻嘻地说演得真好，跟真两口子一样。你们回去再练练，下学期全校汇演我给你们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