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幽梦》夏章

1、五月十四日 梦醒时分 生命若是时

　　生命若是时光中的长跑，梦就如灵魂的漫步，它能帮你实现不可企及的愿望，也能将你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学校食堂往北是校办工厂，红砖山墙，铁皮屋顶，四周围着高高的院墙，铁锈斑斑的院门常年关着，除了大三的学生每年三四月份在这里实习磨铁锤，开动一下古董一样的车床，平日里几近无人区，将学校和教工宿舍分隔开来。

　　院子门口仍挂着一块牌子，白色的油漆斑驳剥落，上面黑色的字迹更无从辨认。门上原来的锁扣也不知风雨里挂了多久，早已锈脱，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只轻轻一推，就吱呀一声全开了。

　　院内却出奇地干净，砖铺的地上没有一根枯枝落叶，像刚打扫过一般。车间的高大滑门都拉得严严实实，车间对面，同一个院子里还有一排办公室，记忆中这几间房子早已全然废弃，平时只是堆一些废物。可如今那屋子的门却全开着，向屋里望去，原本堆到顶棚的笤帚和纸箱却都统统不见，房间里都整齐摆着旧式的木桌椅，看起来好像又有人在此办公，只是出去吃个午饭，随时都会回来一般。

　　从院门数过去第三间，门楣上挂个门牌，那黑色的字已经脱落，只剩下白色的漆，牌子上还能分辨出用隶书写着“处长”两个字。抬脚进屋，砖砌的台阶已经有些松动，里面一进两间，右手里间只摆着一张小床，外间放着木头的办公桌椅，桌头上整齐码着一排书，桌面上放着一摞试卷和一本台历。油印的卷子仍未批阅，散放成一堆，那台历像是刚被扯去一页，扯掉的那张被团成一团扔在旁边，最上一张赫然写着“1990年5月14日农历四月廿星期八天气晴朗有风”。

　　这台历上不仅有日期还有天气，实在是方便。再翻看桌面上待批的习题，最上一份页首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字写得工工整整小心翼翼，自己曾经的笔记，虽然过去许多年，还能认得出。

　　心里正纳闷，沉吟间屋外落进来几只黑鸟，在台阶上少停了一下，又抬起翅膀来朴楞楞飞走了。
　　踱步出来，庭院深深，尽头一面白墙，开了一扇窄窄的月亮门，两侧还砌了两片雕花，干净古雅，和这环境有点格格不入。鸟儿们穿过门洞，钻进了外面的小树林。脚下一条小径蜿蜒向前，淹没在不远处的草丛中。

　　这林中的树木或植于不同年代的植树节，放眼望去高矮参差，最早的约摸也就一把来粗，种下了就没什么人管，自生自灭物竞天择，灌木杂草长势倒比树木更喜人，把四周围的学校围墙遮盖得严严实实。

　　学校并不大，在这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能有这么一片荒地有点稀奇，或者太过偏僻，入学三年，却从未涉足过此地。也可能只是早年的人防工程无法拆除，才保留至今。

　　一阵清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清香，吹散了夏日午后的困意，忽觉此景似曾相识——树木的形状，空气的味道，脚下泥土的触感，都像是叫不上名字的熟人，除了似是而非的记忆碎片，上次相遇的时间地点却都无处可寻。

　　泥土碎石铺就的小路在脚下时断时续，隐约的流水声渐渐清晰可闻，地面越发有点潮湿。拨开一排小树，豁然出现了一条几十米宽的河流。河水汹涌澎湃，水沫四溅，奔流而下，河面上也笼罩着一层氤氲薄雾。上游三五十米处，一排黑色的塑料桶筑成了一道人工堤坝，水漫过坝顶，形成了一处小型瀑布。

　　校园座落在三环边上，如今已是这城市的中心地带，周围应该都是车水马龙的大街，盘算走出来的距离，约摸也就到北门外的河畔公园，所谓河畔，本也就是一条三五米宽的小河沟，远没有这样的气势。而且眼下周围空无一物，莫说人影，刚才的鸟儿都不知飞到何处。心中正充满疑惑，猛回头望去，景象又忽然不同。来路已难以辨认，原来的小树都眨眼间长成几十米高的巨树，遮天蔽日，古木岑森，且四下望不到边际。斑驳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在林间铺洒开来，与稀疏的草地，灰白的树干互相交错，初夏的天气，象莫奈的画。

　　我忽然意识到这似曾相识的感觉由何而来——最近的梦总有些奇怪，梦中的场景大抵相似，重复的梦境都始于这片硕大的森林，一模一样。而这森林又从来不曾在我的现实记忆中存在过。想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沉，现在这光景，莫非又是梦？

　　我的确无法想起如何一个人来到校园里这片无人区，在那之前的记忆都无影无踪，眼下的日期和时间也有点模糊，刚才台历上的日子显然也作不得数。正在出神，四周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开始低沉呜咽，渐渐如山崩地裂，向四周张望寻找这怪声的源头，才发觉是刚才身后的大河翻滚咆哮着，声音在林中回荡，才会觉得从四周传来。只见河水倾泻而下，沙石从河底升起，那景象如同上帝按下了快进按钮，须臾间再也看不到什么大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修砌在宽阔路基上的石子路，不知向何处去。身前三五米开外，一辆山地车歪靠在两人抱的树干上。

　　我被这亦幻亦真的梦境惊呆，当一切重归沉寂，最后定格的场景在最近的几次梦中一成不变。粗糙的树皮触手可及，早上的露珠仍未消失，高处呜咽的风声，和着树上的虫鸣，植物的清香，落叶腐败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切都真实得无与伦比。

　　更奇妙的是，在梦中的理智从未休息，我能意识到这是幻境而非现实。

　　陈年的落叶枯枝在树下层层堆积，松软处踩上去可以陷入半只脚。视线的尽头有东西在晃动。初看只是随风摆动的树枝，或是温暖空气上升折射出的幻景，缓慢移动，左摇右摆个不停，又像是行走的人影……毕竟是梦，总有点模糊。而且那影子好像总有意与我拉开一段距离，随着我小心翼翼的步伐，也向前方变换着位置。

　　在自己的梦中探险，真是有点奇怪的经历，整个梦境都是由意识创造出来，却仍然充满了未知。强烈的好奇心伴随着紧张的情绪，几乎捂住了我的口鼻，有点喘不上气来，怦怦的心跳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越走树木越稀疏，再向前是一片林间空地，杂草和灌木叶子在日头下都闪着光，风一吹晃得人头昏。走出森林的一霎，没了树木遮挡，太阳忽然间变得异常耀眼，千万道光芒从天上地下一齐射过来，让人一下子睁不开眼。

　　等回过神来，那影子也消失无踪，眼前却是站了几只苍蝇的天花板……
　　坐起来长出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也已经不是草木芳香，而是宿舍里陈年的泡面桶和袜子味儿。

　　脑海中的森林迅速后退，在上铺坐起来，心仍然咚咚跳着，心率恢复正常时已是十点多。方才想起来上午还有课，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不踏实——不知宿舍有没人去，去了的有没有良心给点个到。给老丁发了个消息，却听到手机在宿舍里叮咚响了起来。

　　旁边下铺那团被子动了动，伸出个脑袋来，老丁肿着眼睛探出身子，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从枕头底下把眼镜捞出来戴上。

　　“哎呀你也在阿……人家好容易睡个懒觉。”说着又低头朝自己被窝里瞅了一眼。

　　老丁睡在男生宿舍，却从不翘课，实属稀有动物。因为明显的生理原因，上课答到这种事情不能找女生，所以老丁的代答到业务经常要排号。今天算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他竟然也睡起了懒觉。宿舍里其他人但凡不在的也都杳无音信，短信发过去如深沉大海，我都怀疑老师是不是正对着一屋子女生讲课。

　　眼看晌午，再去教室无异于送人头，干脆慢慢腾腾起身洗漱，顺便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泡一泡。端脸盆出来时听到楼道里声音有点异乎寻常，似乎还有人在哭。

　　刚过十一点，学生们大半还在食堂，看电影不是时候，最近也没有球赛。端着泡好的衣服回来，邻班的蒙古大个子噔噔噔跟在身后跑进来，推开门探个脑袋，一只脚在里一只脚仍在门外，气喘吁吁的问我今天上午有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我有点懵，挠挠头指指老丁说他没去上课有点不正常。大个说不是那个，赵爽好像不行了！

　　隔壁宿舍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屋里门窗大开，风从人缝里钻出来，呜咽着扫过楼道。越挨到里面反倒越安静，外面的嘈杂声渐渐变成周围同学戚喳的耳语，好象有人捂住了人们的嘴巴。又好像有道无形的栏杆，把人群在门口栏成了月牙形。

　　后面的人掂起脚伸长着脖子，站在前面的神情却有些木讷，几十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躺在地上的赵爽。只见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口角沾着几滴混着血丝的粘稠唾液，双手还攥着被单一角交叉放在胸前，白蓝相间的床单被拖到地上，枕头被子被拖了一地，风吹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赵爽是隔壁宿舍的胖子，不高也不帅，躺在地上更显得脸大。成绩平平，不泡妞不打架，也不参加乱七八糟的社团，GPA和游戏排位都是中游，实在是让人了无印象的一位同学。能让人说起的只是脾气好，平时总笑呵呵的，所以也不讨人嫌。平常人家的孩子，吃饭打游戏的钱总是够花，包夜的时候还请我们吃泡面喝可乐。不过因为人好得实在是没啥特色，连上团战也只是添头，大家吃完喝净从网吧回来，每次再去还老忘记叫上他——口吐白沫这一幕算几年里他留给同学们最深刻的记忆了。

　　除了他自己的床铺，屋里其它地方都还算整齐，只有一个储物的柜子被打开，里面横七竖八倒着几个实验室拿回来的试剂瓶，还残留着一些半白不黄的液体。这好像小说里的凶案现场，一切都如此超越现实让人摸不到头脑，让人一下子搞不清这是否另一个梦境。

　　不知道大家这么默默盯了赵爽多久，没人离开也没人向前哪怕迈出一步，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过了半晌，人群里终于闪出个矮胖子，是四川来的老李，大吼一声“我大舅是老中医！”一个箭步上前去，蹲下开始狠掐赵爽的人中。

　　赵爽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纹丝不动，丝毫没有给老李的大舅长脸的意思。

　　旁边三甲医院的救护车被堵在三环路上，三公里的路走了半小时。校医院的医生先到，一脚门外一脚门内，看了一眼，喊了两声，“太晚了太晚了，你们通知得太晚了”，再就跑得不见了踪影。三甲医院的正经医生上楼之前几个闯进来的女生已经在那里哭了，刚才满宿舍楼报信的内蒙古大个子与赵爽同寝，几乎要和满头大汗刚抬着担架爬到六楼的大夫们打起来。大草原上来的孩子，对堵车什么的自然也没概念。

　　辅导员夏老师，看样子像是刚从相亲现场赶过来，精心弄好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一件修身针织上衣，一条红白斜条纹的包身裙，手里攥着的红色的三星手机屏幕还亮着，站在三五米远开外目光呆滞地望着赵爽和一筹莫展的大夫。

　　老丁听到声音又从宿舍里探出个脑袋来，看了看已经被抬到楼道里的赵爽，又看了看夏老师，脑袋缩回宿舍，回身从被窝里抱了一条狗出来，塞在外套里，急匆匆下楼去了。

　　有限人生中，没有太多机会亲眼目睹死亡。只经历过外公的去世，是在他癌症确诊后一个月。在人世间经历短暂的痛苦纠结之后，某个白天与我们一一道别，半夜就停止了呼吸，他各项指数当时还没有那么糟糕，谁也不确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赵爽躺在这里之前，却也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