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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道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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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知道三姐在祖母那里说了什么话,竟然哄得祖母把我也一并罚了,莫非之前三姐那个万事不管的性子都是装出来的?”
“三姐好重的心机啊!”
邢寄灵愤怒不显,但一字一句都浸了火气和怨怼。
她是个聪明的,但十五岁的年纪终究眼界浅了些,只会顾着跟邢半烟这个嫡出小姐做一些无用的争斗,并没有意识到她的一切作为都是没意义的,根本不会对邢半烟造成什么伤筋动骨的伤害,反而会把自己拖累进去。
邢半烟轻呼出一口气,看着邢寄灵淡淡的眉眼和灼烧着的眼神,觉得根本没必要与她计较。
“四妹,我之前就提醒你了,结果不一定真的会如你所愿。”邢半烟挺直着背,声淡如水,再次委婉地说:“祖母也不是一味的惯着你,你若乖顺一点也不会跟我一起在这儿吃苦头了。”
她看向邢寄灵,语气无波无澜:“你应该多考虑考虑一件事。”
“外人看将军府都是将我们看做一个整体,我名声如此不堪,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就可以独善其身吗?那些小姐表面恭维你风采,你又怎能保证她们私底不议论你自恃才貌,目中无人?你说话不通情理,万万不给别人留一分余地,可知又在哪些地方不小心得罪了人?”
“四妹,你也快及笄的年纪了,不能再是个小孩子心性了。”
邢半烟劝诫之意拳拳:“好好想想吧,你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都是有意义的。”
风声呜咽,祠堂内蓦地安静下来,连烛火都静止一瞬。黑木的牌位静静的摆在上方,仿若有灵地注视着下方两个跪立的小辈。
邢寄灵颔首低头并不言语,烛火的光亮落在她洁白的额头上,晕出一圈混沌的光圈。
邢半烟直视着上方的祖宗牌位,内心清明无比。
她身为亲姐,有教养姊妹的责任,她也真的希望自己这个妹妹能听进去她的话哪怕半分。后宅倾轧,姐妹相妒不是她愿意看到的事情,这样对邢夫人没有好处,也会让将军夹在中间为难。
再者邢寄灵的生母婉娘是个很良善的人,对幼时的邢半烟也多有照拂,如今邢寄灵几乎要钻进一个没有出路的牛角尖里,她也不能眼睁睁地坐视不理。
“三姐,祖母之前说你变了性子我还不信。”邢寄灵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看来这是真的。”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身下的黄蒲团,阴郁的眼睛里似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余下的怒气与疑惑。
“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话?”
“为什么?”邢半烟神色微顿,继而嘴唇翕动,“也没有什么为什么。”
“家宅安宁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渴盼的吗?”
邢大小姐若还有灵,必然也是希望能与这个小妹化干戈为玉帛的。
两人再次无言,邢寄灵不愿意理会邢半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话,只低着头默默跪着。
现已夜半了,祠堂外已经没有了声响。窗纸上印着两个小仆守夜的身影,间或有树影婆娑摇摇曳曳。祠堂内的黑暗角落,渐渐有寒意泛上来,沿着邢半烟两人的脚踝骨慢慢往上爬,激起一身倒竖的汗毛。
邢半烟身子骨强健,对这点阴凉气没有感觉。邢寄灵跪得昏昏欲睡,时不时哆嗦两下,勉强睁开一条眼缝吸吸鼻子,又迷迷糊糊地阖了严实,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怜。
“算了算了。”邢半烟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搭着的毛氅,又瞥了眼昏沉的邢寄灵,直接伸手把毛氅扒拉下来,微微斜着身子给她披上,边披边小声抱怨:“当我欠你的。”
“真是个就会给人找麻烦的小姑娘。”
——
次日邢半烟醒来的时候天刚微亮,外头还是暗沉的青灰色天光。已经有婢女仆从起来洒扫,微微有窃窃私语声传进来。蜡烛燃了一夜依旧不熄,长长一道烛泪悬挂着宛若白练。
邢寄灵还在睡着,她几乎整个人都蜷缩在了那个小小的蒲团上,宽大的毛氅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
邢半烟起身朝祖宗牌位恭敬地拜了拜,又借着烛火上了两柱香。她看着邢寄灵,本来想拿走了自己的东西,怕邢寄灵醒来时又觉得自己好心的行为是对她的侮辱,但一看到她睡得这么香又不忍心,索性放手随她去了,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虽然说是罚跪一夜,但后半夜几乎就是睡过来的,所以邢半烟并没有感觉到有丝毫的不适,反而精神焕发,感觉还能跟邢寄灵再斗两百个回合。
她刚走出祠堂,青萝就恰巧来接。
青萝急匆匆跑过来的,脸上红扑扑得像扑了粉,额角还有几缕发丝四处乱翘。
一见到邢半烟她就面露关心之色,“大小姐您怎么样,膝盖还受得了吗?”
邢半烟还未答,她忽的又“咦”一声,怪叫道:“大小姐我给您备的毛氅呢?”
“您不会一夜就这样受冻过来的吧?”
“确实是。”邢半烟耸肩,摊着手闭眼胡扯:“昨晚跟邢寄灵打了一架,毛氅让她给撕了。没有办法,只能吹冷风了。”
“嚯。”青萝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面上惊奇:“真是看不出来四小姐好大的力气啊。”
“那大小姐您是输了还是赢了?”
“自然是赢了。”邢半烟觉得还是青萝好,心思单纯得不得了,说啥听啥,简直令人愉悦。
“我想也是,四小姐那个细胳膊细腿,还敢和小姐您动手,也是不自量力。”
“没错,你说的对。”
逗青萝对邢半烟来说是件开心的事儿,她们就这样一问一答的渐渐走回了自己小院,青萝也彻底被邢半烟带偏了思路,完全忘了再问毛氅的事儿。
此时小厨房已经备好了早膳,邢半烟没急着用,她先回自己房间写了封拜帖,让小厮送往伯爵府。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已经放下话说要上门拜谢姜安,这趟伯爵府她是非去不可了,再者也能顺便看望一下姜夫人和姜若,几日不见还有点想念。
她让青萝去给欣梓捎话,让母亲给她备份谢礼,邢半烟虽然受宠,但永远兜比脸还干净,连个存钱的小荷包都翻不出来,这种情况下还得求助自己的亲娘。
邢夫人动作极快,她没让欣梓跑一趟,而是自己亲自来了。
邢半烟刚用完饭正在净手,邢夫人就面带笑容地进了门,看见她更是笑得灿烂。
“娘你怎么这么高兴啊?”邢半烟擦着手,水渍附在白布上氤氲出深色的痕迹,她抹了抹把布递给婢女,抬头疑惑地看着邢夫人,“有什么好事也跟女儿我说道说道。”
邢夫人一把拽过邢半烟的手,双手护着,又拍一拍,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烟烟,你跟姜安那个孩子见过了?”
邢半烟:...娘你的消息有点慢啊,祖母昨天都知道这事儿了。
她点点头,邢夫人更是笑眯了眼,“我还打算安排一天让你们俩见见面,这下倒好,你们自己有缘碰上了。”
“我就知道姜安这个孩子是个好性子的,这次还碰巧救了你,真是不错。”
她挥挥手让小仆把东西搬进来,“娘给你备好了谢礼,这次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啊,多跟人家说两句话,千万别板着脸。”
邢半烟:娘我觉得你好像不是让我专门去道谢的...更像是要把我卖给伯爵府似的...
她知道自己娘是什么打算,内心十分无奈,只能连连点头应声:“我知道的,娘。”
邢夫人可以说是十分激动了,她本以为自己点的鸳鸯谱终究是纸上谈兵,没想到这两只小鸳鸯偷偷背着她自己把线牵一起去了,这怎能不让人高兴。
但她不能那么急迫,现在有苗头了就是好事,不能揠苗助长。只要勤浇水,不怕它发不出芽儿。
邢半烟的拜帖递得时间非常合宜,伯爵夫人正跟自己的姜若和姜安一起用饭,听下人说将军府大小姐来了拜帖,立刻擦了手,高声催促:“快递上来。”
姜安正饮尽碗里最后一口粥,听到小厮如此说也闲闲地撩起了眼皮,状若无所谓地跟姜夫人说:“邢大小姐估计是来谢我的。”
“兄长你跟烟烟见过面了啊?”姜若在对面好奇地问,又调侃似的笑笑:“烟烟是不是不比你见的那些女子差。
姜安想了想印象中女子乌黑透亮的眼眸和泛红的耳尖,很给面子地点点头。
邢夫人没搭理自己的儿子,她仔细看了拜帖,赞叹一句:“烟烟这一手字真是不错,一看就是个好姑娘写出来的。”
姜若凑过头去,惊疑道:“真是不错呢,比我上次见好了真不是一点半点。”
“字如其人,烟烟这个姑娘必是不错的。”姜夫人边说边给姜安递眼神,企图自己儿子能有些什么反应。
但姜安只慢条斯理地擦着嘴,长长的睫毛微垂着,对姜夫人的暗示视而不见。
姜夫人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只能说:“烟烟说是午后会到,人家姑娘专门来谢你,你今日就别出门了,乖乖给我在府里待着。”
“若再像上次那样专门跑到城外去躲,你这辈子就给我留在城外吧。”
听到姜夫人威胁的话,姜安只好笑地勾了勾唇,漆黑的眸子染上些许兴味的神采,好似对邢大小姐的拜访也颇为意外。
上次走时看起来不情不愿的,原以为不会来了呢。
想起来上次邢半烟清亮含水的眼神和那明明气鼓鼓还强装不在意的神态,他不由得又低笑一声。
“真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