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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桐之华(上) (捉虫)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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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朵的生命从秋天开始,在春天盛开,到下一个秋天结束。
从生命的开始到结束,每一朵花都有一个精灵守护,花朵夭折,精灵也可以变成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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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小濛钻狗洞、出家门,一路向北,白天赶路,夜晚休息。
当今时光,正是季春之月。月令有言:“是月也,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萍始生。”
季春三月,正是阳气发生、万物滋长的好时节。
“附近是有水吗?”宁小濛擦了嘴角上的水迹,塞上牛皮水袋的塞子,凝神听着。前面是一线起伏的土丘,不出意外,那边应该有一条河。
这地方的河水和别处不同,水面往往高出地平线,叫作“地上河”。
水流裹挟的泥沙在两边河床上堆积,几千年来日复一日,就形成了眼前这样一线连天的小土丘。
水面上平平架着一座石桥,堪堪仅容一驾牛车通过,桥面两边也并无栏杆。
这座简陋的小桥是本地农户来往干农活使用的,商旅之属很少从这样的偏僻之所经过。它在宁小濛小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据说是几百年前的先人留下的,与之有关的传说也是多得很。
宁小濛站在石桥边上探头下去,只见被冰凌囚禁一冬的流水哗啦啦拍打着两岸,裹挟着从远方带来的泥沙高歌向前。
走过小桥,再爬上一段坡路。坡顶上是一条小路,河床背面坡度较缓,坡上种满了庄稼,绿油油的惹人喜爱。
站在坡顶向远处望去,一垅一垅的麦田地里羊肠小路纵横交错。高高矗立着的树木是麦田的守望者,有些树木早已禁不住冬日的单调枝头泛起绿意,有些仍旧是光秃秃的。
远处与天相接的地方,是一片粉紫色的海洋。
傍晚的夕阳染红云彩,泛着红光,映衬得粉紫色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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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来到粉紫色花海的边缘,一阵带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青草味的浓郁香气钻进了宁小濛鼻孔中:“这是桐花香。”
粉紫色的花海原来是桐花。
待走近了细看,宁小濛心中升起一串问号:
本来应该如伞盖一般的树冠只剩一些粗壮的枝干存在,全然不见枝干上的细小枝桠,这样的梧桐树就像被暴风摧残只剩伞骨的伞。
还有一些梧桐树连臂膀也没有,只一根树干孤零零地立着。
就是这样梧桐树,竟然开满了梧桐花。
一串串像铃铛一样的小花开在稀疏的树枝、树杈上,甚至连树干上也稀疏点缀着一些粉紫色。
“这怎么可能?”宁小濛摘下树干上的一串粉紫色的小铃铛,拧眉不解。
按道理,梧桐花只能开在细枝上,粗壮的树枝上很少有花开,更别说树干上了。这些花究竟为什么能出现在本不应该开放的地方?
从树枝末端狰狞的白色獠牙一样的断痕来看,这里的梧桐树枝显然是被人为折断了。这样大规模地砍折树枝,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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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梧桐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草地上的金晖一点点暗淡下来。在太阳落在草丛中,最后一缕金光从云彩背后消失的时候,宁小濛在梧桐掩映的大道上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块大理石,正面用红漆行书写着“桐花镇”三个大字,落款的不知是哪年的状元郎。
石头旁边是一棵两人还环抱不过来的粗壮梧桐树。
这棵梧桐树倒是枝繁叶茂,枝桠繁多;梧桐花也只长在末端的枝桠上,树干和粗壮的树枝上并无一点紫红色花朵的影子。
宁小濛走到石头背面,那里也刻着字,字里行间叙述的是这个小镇的历史渊源:
原来,在十五年前黄水改道,一朝堤坝溃,洪水猛兽一般吞没了原来的村庄。黄河神龙摆尾一样向南甩,黄沙掩埋了几代人的繁华。
水患之后,百里之内,无一人烟。
后来,朝廷从别处派人来修筑堤坝,整治黄沙。种的就是梧桐树。
现在的桐花镇上的人大部分都是当时修筑堤坝的工人,而当时治沙种的梧桐树已然不在,镇外的梧桐林树龄尚小,显然是几年前刚种下的第二茬树。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犹在,风雨哺育十年的树不知做了谁家梁柱、谁家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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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头后走出来,宁小濛看到四五个人正歪歪扭扭走过来,其中两个人抬着满是污渍的担架,一人拿着一块白布,另外一人扛着铁锹、一人扛着锄头。
他们个个愁容满面,低垂着头;那位手拿白布的大叔走路还踉踉跄跄的,险些跌倒。铁锹大爷见状,忙上前搀扶。
宁小濛快了一步,提前扶住身体倾斜的大叔。仔细一看,大叔眼睛通红,黝黑干瘦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涕泗横流。
他显然是哭过,至今还沉浸在悲恸之中。
“这位叔叔家是出了什么事吗?”宁小濛斟酌措辞,扭头问另一边搀扶的铁锹大爷。
铁锹大爷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走在后面的锄头小哥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宁小濛身边,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兄弟,你是外地人吧。”
宁小濛点头。
锄头小哥叹口气,用眼神示意宁小濛走慢一些。
待两人落下前面人十数步后,锄头小哥拉着宁小濛,揉了揉鼻子说:“陈大伯家的儿子去世了,他才十八,平时我还经常和他一起放牛赶车。”
韶华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
宁小濛不知道如何接话。
锄头小哥哽咽些许时候,继续说:“我们村最近好多人去世,他们都得了一种怪病。”
“什么病?”
“一开始的时候食无味,还吃什么东西都不觉得饱。十数天后病人眼睛不住得流泪,耳朵也不停流脓,浑身僵硬,不断抽搐,一天之内就口吐白沫而亡。”
“一开始吃什么东西都不觉得饱?”宁小濛问:“病人生前是否都食用过梧桐花?”
“你怎么知道?”锄头小哥先是不解,又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镇以前每年春天都会摘梧桐花做菜,蒸馒头吃。直到去年,有人吃了梧桐花就食不知味,从不会吃饱;没想到今年更甚,竟然还因为吃了梧桐花丢掉性命。”
“都吃了梧桐花……”宁小濛心中初步有了结论:这应该是误食了“落英”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