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薇》澄龄

1、杭州·淬剑谷疑踪 经年相别

　　处理完江南的琐事，松澄岚打算在盟中打探回的消息传回来前，回一趟杭城。最近这段日子连剿了几个分舵，又和花子缎派出来搜刮珍宝的人周旋缠斗，虽然有些疲倦，但还远远未到可以休息的时候。因为杭城之外，还有一个秘密潜藏着，等待她的造访。
　　她坐在芦苇边的长亭中，垂眸微微握紧了手中的伞。老柳垂下的丝绦碧影在月色中轻轻摇曳，和她的影子一同被拉的狭长。
　　不知等了多久，有隐约的划桨声传来，拨开清澈平静的水面，带着片片温柔的波涛由远及近，缓缓停泊。
　　“少侠，久等啦。”
　　“无妨，倒要劳烦老伯这么晚还要送我去一趟杭城，”她嘴角微弯，向着老船家笑了笑，小心地躬身进到船舱里，“我已经坐好了，老伯，请开船吧。”

　　一月前，八荒掌门同时收到手书，得知青龙会将出，孔雀翎或以祸世之兵的面目重现一事后，随即派出各路精英弟子，出师门协助四盟调查。
　　九华孔雀山庄分支，云笈水榭孟家，孔雀翎图谱上部被夺。
　　杭州财神商会，天星阁中，孔雀翎图谱下部被夺。
　　江南铸神谷，铸造孔雀翎的必备要素，铸神残篇被夺。
　　而现在，铸造孔雀翎的材料——天外三奇，便是青龙会下一个目标。
　　她闭了闭眼，侧耳聆听外面缓缓的水流与击桨，思绪又转而想起了那个人。
　　“多保重，你我自有再会之时。”
　　她微微勾唇，靠坐到船舱的一侧，缓缓抚摸着手里那算不得大的酒坛。这酒是她特地在江南打的，那里的茶清冽甘甜，酒也极是香醇好喝，比她以前喝过的各色酒酿都要对她胃口。
　　她渐渐地闭上眼，望见梦里那隐隐可见的杭城。

　　燕南飞自与傅红雪择日约战之后，便一直在杭城附近盘桓，等待对决的到来。
　　他观赏过舒音姑娘的歌舞，亦曾在杭州的山道外肆意跑马。他会亲自撑着小舟划入西湖的荷丛，也会在那最奢侈的酒楼里，同江湖上的豪客们一醉方休。
　　那便是她眼中最亮的光彩了——燕南飞抬起头来，望见澄岚笑盈盈的模样。
　　在她看见他的时候。

　　酒液从坛中倾流而下，顺着杯壁滑入底处，积起八分清澈的柔波。
　　燕南飞一手撩起自己的袖子，一手轻轻将那酒杯送往自己唇边，缓缓饮尽。
　　“好一幅江南春色。”
　　少侠重新盖上了酒封，在燕南飞微微有些诧异的眼神里，将那坛美酒收了起来。燕南飞将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眼里似乎透着些许控诉。“燕某才饮了一杯，实在未曾尽兴。”
　　“现在只给你尝尝，”少侠落坐在燕南飞的对面，双手托腮望着他，眼中满是笑意盈盈，“想要好好享受这坛美酒，你就得陪我去个地方。”
　　燕南飞回望着她澄澈的眼睛，略微挑了挑眉。

　　杭城以东，淬剑谷外。
　　紫衣的剑客站在树后，抬首望了望淬剑谷中那柄巨剑，转而又看向身侧不远处，正在找地方拴马的少侠。“怎么忽然想来淬剑谷看看？”
　　“我心里有个疑问，所以这次特地折回杭州，想来探查一番……你看，”燕南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那正在专心顾守着淬剑谷的两个小侍童，“按理说，一个地方的主人死了，那么这个地方必然会在短时间内荒废下来，可是你看，这里还有侍童留守，一切井井有条……”
　　燕南飞表情依然如旧，面上逐渐透出些许兴味来。他抱臂而立，微微侧身靠在她的身边，同样低声道：“你有什么猜测？”
　　“那日我来见孔雀先生，感觉就有些不对，并非是淬剑谷有何不妥，而是孔雀先生本人。”
　　燕南飞略微垂眸，流露出几分思索的情绪。
　　“孔雀先生？当日我赶到时，孔雀先生业已被害身亡，实是不知你所说的不对在何处。”
　　松澄岚轻轻招了招手，示意燕南飞跟着她藏在树丛后，蹑手蹑脚地向隐蔽处走去，直到确认没有被侍童发现之后，两人才放心地停了下来。
　　“是在此之前发现的蹊跷，”少侠回过身来看着燕南飞，稍稍压轻了声音，“那日我所见到的孔雀先生，相貌体格，行动言语都与常人无异，至于面部的肌肉神情，这些细微之处我虽未能近距离观察，却也发觉了一件怪事。”
　　“哦？是何怪事？”
　　“就是孔雀先生的眼睛，”少侠轻闭上双眼，抬手抚摸着自己的眼眶，“人的眼睛随着转动与情绪变化，会有斜瞥，眯眼等诸多动作，可我见到的孔雀先生，从来都是目不斜视，他的瞳孔也不会随着光线问题而产生变化，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燕南飞的指尖略微动了一动。
　　“当真？”
　　“嗯，我虽当时未曾点明，但也十分笃定，淬剑谷中，孔雀有异。只是当时事态紧急，容不得我多加揣测……这一路追踪下来，我也只有趁着此时尚有空闲，回来探查一下。”
　　“如此说来，的确是再探查一番，更为稳妥。”燕南飞站她身侧回答着，心下却不由思索起来。
　　果然，就算是冶儿现下的手艺，可把这人形傀儡做的与常人并无二致，却到底不是天然所成的肉体凡胎，在这细微处，还是有所纰漏……只是澄岚的观察力竟到了如此地步，实在是令人始料未及。
　　“所以，”燕南飞将抱剑的姿势改为握在手中，虽是疑问，但语气已然肯定道，“你此番特地回来淬剑谷探查，必然是想看看孔雀的秘密，是否与青龙会有关。”
　　“嗯，杭州孔雀翎事件，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他和那侍女冶儿都牵涉其中，我料想，这淬剑谷内，定有相关的蛛丝马迹可循……燕大哥，冶儿和孔雀朝夕相处，必然知道内中隐情，只是不知道孔雀死后，她还在不在淬剑谷里，我们俩小心些吧。”
　　燕南飞点了点头，跟着她绕到淬剑谷右侧，小心走上环廊入口。
　　“这环廊入口还真隐秘……”少侠踮起脚尖，努力不发出声响地走着，压低了声音同身后的燕南飞说话。
　　“燕大哥，你看，”她指了指谷口来的那两个小童子，小声同燕南飞分析，“这两个小孩子仍在顾守淬剑谷，想必日常还有其他大人在照顾他们的起居，只是这谷中人气稀薄，想必不会多于两人。在我们刚刚从铸剑的地方绕路上来时，我发现那铸剑炉的火还未全熄，应该是有人才走不久，我们俩得尽快，速战速决。”
　　“好。”燕南飞点了点头，和她一同弯腰隐藏身影，进入环廊之中。
　　环廊之内，入口楼梯左侧的地上，随意摆着几本铸剑的书，想来是此地主人平时坐在这里翻阅随手放置的，当真是十分随性。
　　松澄岚一寸寸观察着淬剑谷，心下暗暗整理着所有的信息。
　　整个廊中的门窗都是紧闭的，门上也未曾有在外安上的铜锁，这么一来，就一定是从房间里面落上了门栓。只是……一间两间倒还好说，可这整个谷中，山廊所有门户却都是关的紧闭，实在太过反常。若说是孔雀死后即将封谷，仆人陆续搬走剩下的东西，其实倒也说得过去，只是，那些从里面反锁的房间，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少侠抱臂站在环廊中央的主楼大门前，微微皱眉思索道：“难道，孔雀铸了什么奇锁，只要打开这扇门，就能通到其他的房间……而这环廊里面的屋子，其实不是住人，而是存放其他的东西？不，也不太对劲，这主楼和两侧的环廊并不相通……难道，机关是藏在别的地方？”
　　燕南飞站在她身后，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却最终没有作声。
　　“嗯？”她转过身来打算去观察别处，却忽然发现环廊两侧的小楼，“燕大侠你看，那里有两处独立的小楼……还没有梯子？”
　　“嗯？一般这样的高架小楼，都会有楼梯环绕而上，这样单建一楼却不设阶梯，想来是主人不想让人轻易上去，”燕南飞站到她身侧，同她一起观察道，“孔雀身为铸匠，他不想让人碰的东西，大概也就是奇珍铸材了。这两栋小楼，大概才是他的库房。”
　　“嗯……燕大哥，你想不想去看看？”

　　“小麻雀，你当真不愿让我去看呀？”

　　“那不行，那两栋小楼里头都是我的宝贝，全是我费尽心思寻来的各种好材料，万一你给我碰坏了一个半个，我哭都没地方哭去。不让，就是不让！”

　　燕南飞暗暗咽了口口水，到底心底还是有些隐隐地发痒。他握着蔷薇剑迈前一步，侧过脸看了看少侠。
　　“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松澄岚和燕南飞对视一眼，同时自廊上飞身而起，两人小心运使着轻功，稳稳落定于藏在阴影中的那处小楼楼顶。少侠跳到背阴面的小廊上，绕着楼屋外那窄窄的木廊走了一圈看察后，面色顿时有些泛白。
　　“这里没有门。”
　　“没有门？”燕南飞微微皱眉，也跃了下来巡视，伸手沿途扣着砖墙轻敲，“都是实心。窗户也都从内封死……这就奇怪了。”
　　少侠抬头看向整个淬剑谷环廊，轻轻挑了挑眉头。
　　“燕大哥，这里没有楼梯，你说，我们方才是怎么上来的？”
　　“轻功跃上房顶，”燕南飞身形一顿，转头看向松澄岚的面庞，“你是说……这入内的通道，就在这房顶之上。”
　　燕南飞与她对视一眼，互相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肯定的答案后，便心照不宣地同时提气跃上屋顶，在屋瓦之上落定。燕南飞蹲下身来，伸手小心揭开一片屋瓦。
　　一缕光轻轻洒了进去，看得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随着瓦片一块块揭开，原本黑暗的内中也渐渐可以看的清楚。
　　燕南飞和少侠凝神注视，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孔雀？”
　　无数个孔雀，整整齐齐地贴墙而站，衣着，样貌，都找不出一丝差错，只是有的明显描画手法略微生疏，有的四肢机关未曾做好，想必是从前做的不够的残次品。这些孔雀周围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零件和关节机关，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这里并无活人的气息。
　　燕南飞眯了眯眼，指向角落里一捆极细的银丝。
　　“那是……唐门的无影天丝？”
　　“无影天丝，唐门……”少侠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同样十分震惊的燕南飞，将这一发现暗自记下，她又仔细看了看内中，发现再没有什么可以看的线索后，便轻轻开口，“看来，这应该是那名侍女冶儿的手笔了……我们把这里还原便走吧。”
　　燕南飞方才从怔怔的神情恢复过来，轻点了点头。
　　两人小心掩盖屋瓦之后，又按方才的方法跳回环廊，沿着环廊后侧的走廊小道一路折返，在即将出去之时，也不忘跃上另一座小楼，以相同的手段，看清了内中的东西。
　　燕南飞手里握着屋瓦，心中暗想，这间便是从前小麻雀自己收集的东西了……里面收藏的虽都是些难得的矿石珍宝，却也算不上是顶好的一类，想来都是小麻雀早期所得的东西。当初他带进墓室的，只怕是更珍爱的铸物珍宝，这里还存留着的这些，且算聊作他来过此间的纪念吧。
　　他略微垂眸，嘴角流露出几分不易被察觉的苦涩笑意。
　　少侠帮着他把屋瓦还原，快速赶回拴马的地方，趁着淬剑谷中顾守的其他人未回来前，骑马走小道，回返杭州城。

　　“我们今天的收获，也算是不小……淬剑谷的事，怎么会牵扯上唐门。”
　　“是啊，想必这其中的隐情，还有许多你我皆料想不到的，”燕南飞回着少侠话头，利落地自马上翻身而下，犒劳般地摸了摸自家坐骑黑亮的鬃毛，“晚上多给你一些好马草吃。”
　　“嗯，今天查到的事情，我得把消息传信给唐师兄，”少侠同样安顿好自己的青叶驹，跟着燕南飞回到上房，准备一起用晚膳，“事情牵扯到唐门，我们得知道，是谁将这种原本该是唐门独有的技术带出去的。唐门，淬剑谷……这其中，又有什么隐秘的联系呢？”
　　“的确是该知会唐盟主一声，”燕南飞将蔷薇剑放好，招呼少侠落座，“燕某可是记着，有人说陪你去了淬剑谷，就能喝到那坛好酒的。”
　　少侠眉眼微弯，笑骂道:“就知道你管不住这酒瘾，我去拿便是。”
　　“如此甚好，今夜我们一醉方休！”

　　深夜。
　　燕南飞闭着眼睛，那些翻涌不息的心绪在酒的作用下，一股脑地将回忆汹涌而放，紧紧缠绕着他，就连想要完全进入黑甜梦乡也做不到。
　　淬剑谷中遗留的这么多明显是残次品的孔雀傀儡，神色恍惚的冶儿，那被握在孔雀手中，通体血色的蔷薇剑……
　　“唉……”燕南飞轻叹一声，向后仰躺在床，披着的头发随意散开。
　　小麻雀和冶儿感情一直很好，小麻雀走了，冶儿……燕南飞忽然想起，曾经小麻雀对自己抱怨这小姑娘赶都不赶不走的苦恼样子，可在那时，他的眼神里，分明是藏着一丝欢喜的。
　　燕南飞记得，第一枚拟人傀儡，其实是孔雀以冶儿为蓝本所铸。后来，孔雀病重，冶儿以孔雀为蓝本，做出了孔雀的傀儡。现下冶儿与小麻雀天人永隔，反倒是那对拟人傀儡，可以长长久久地相守一处。
　　可谓造化弄人。
　　燕南飞心下叹惋，沉沉闭眼。

　　另一房内，少侠的脑海里，亦不停地闪现那无数个残次的孔雀。
　　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和隐情，会让冶儿费尽心思去做和孔雀一模一样的傀儡，制造出孔雀依然在世的假象呢。
　　淬剑谷在江湖早有盛名，实力本就让寻常铸匠难以望其项背，又为何会牵扯到唐门之术……或许，这只是淬剑谷本身的秘辛，冶儿思念孔雀，所以才想尽办法，从唐门拿到无影天丝，制造出孔雀还活着的假象。可是这样仔细思考下来，却还是有很多不对的地方……依照这样说来，那位孔雀死了，还会有新的，无数个孔雀出现在淬剑谷中，届时，冶儿又会如何对江湖众人解释？或者说，这假孔雀一事的确如自己所揣测的那样，完全牵扯到孔雀翎的事件，本身就是其他事情的其中一环？还是得先把消息传递给唐师兄，再做打算。
　　还有……引荐自己去找孔雀，又在孔雀身亡时出现的他。
　　少侠的心忽然柔软起来，回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个衣衫褴褛，却又温暖坚韧的小小少年。
　　经年相别，山寺重见。
　　隔着那遥远的光阴与风霜。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