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哄人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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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的四方街道上缓缓齐行着数匹马，上面几人身穿锦缎长衫，挺拔不群，可都用暗青绸缎蒙住了自鼻头而下的半张脸，头戴竹篾斗笠，领头那位女子一双凤眼灿若星辰，眼角一颗泪痣更显明眸含情，正是准备返京的宁子妤一行人。
凤州灾情已解大半，各家铺子都已陆陆续续开门营业，星罗棋布的茶肆书坊，客栈酒楼都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大小商贩都卖力吆喝着，夕阳余晖淡淡洒在这些红砖绿瓦间，为之带上点岁月静好的意味。
宁子妤藏在面巾下面的唇角微微翘起，能在临走前看到恢复元气的凤州她也算此行不虚了。这都蕴含着大家的辛劳，她记得那些个医士日以继夜的听诊还有工人们弥日累夜的赶工，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本地百姓的自救，她充其量不过其中一个监官罢了。
她也知道凤州不少平民虽感激她，但对于她没有拔起本地一系官员亦有着些许怨言。
这次辞行她没有告知任何人，一来若有人相送，她也担心王太守一派会有想法，毕竟她们才算是这的地方父母官，二来万一有人朝她扔臭鸡蛋她岂不是还得回去洗浴换衣，因此宁子妤合计一番干脆趁着黄昏城门未关时回京去了。
至于王严等人，她点清手中账目后都留了张小条子，她可算是怕了某人当初接风宴时的待客之道，也不耐烦再互相假惺惺劝酒饮醉，还不如一走了之省的再受那劳什子繁琐步骤。
她们走到城门口下马接受检查，城门高数十丈，青石密密堆叠，暗红漆的厚重大门两旁站着哨卫。待见到范夕夕手中秦 王府令牌，守卫正愈跪下，被宁子妤抬手拦住，她眼角含笑，做出一个收声手势，“我们着急过关，放行即可”。那人忙不住点头，挥手让她们通过了。
宁子妤回头看一眼百年古朴城墙上行云流水的烫金凤州两字，心里默念了句再见，扭头狠狠抽了下马鞭，一行人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吴司马回府时被门僮告知世女今日留了封书信就走了，她这两日明里暗里被太守问了许多，尤其是关于世女殿下的，她虽都老老实实回答了，但王严看上去却并没有松口气。
她深知自己是被算计了，吴司马拿起手中的信笺打算撕碎，指尖搭上去的一刹那改了个方向，把封口撕开了。她手一抖展开信快速浏览了遍，最终抚摸着纸上最后印的宁子妤私戳叹口气，仿若认命般喃喃一句，“若是如此……也不算最糟”。
而那位现在可没心思管别人怎么想她，宁子妤正和客栈小二大眼瞪小眼，跑堂甩了甩肩上两条白毛巾，又重复了一遍，“客官，我们现在只有一间房”。这些个顾客已经让她确认三遍了，若不是看她们穿着锦丽又不太好惹的样子，她早就翻白眼赶人了。
“我们全部守夜即可”，范夕夕偏头示意其他三人，柳眉微拧，“大家想必也同意吧”，宁子妤摇摇头，指节敲了敲额头道，“附近就没有其他店了吗”？
“客官，这条官道上方圆十里就我们这一家店，现在天色都这么晚了，即使您再往前行半时辰第二家店想必也是满的”。小二转了转眼珠，出了个主意，“上房的床榻甚大，若是几位挤挤当通铺也能睡下”。
宁子妤拦住上前一步想要理论的范夕夕，外面云厚无月，不便连夜赶路，更何况她眼睛向来在暗处不大能瞧清楚，“就如此吧，店家你且去办”。
“我在门外守着即可”。顾玙插了句，宁子妤回头看他，少年额发有些乱，眸子漆黑，她反复斟酌了下，最终点点头同意了。
夜半俱静，万物都在沉睡，入目的烛火皆熄灭了，脚店里寂若无人。顾玙半抱着剑靠在门框上，些许呼吸声透过薄薄的门窗从隔壁传来，他垂下眼，脸颊被纤密的睫毛落下两片阴影，神色略有些疲倦。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玙耳尖微动，身后的门轻轻被打开了，他抬起眼看宁子妤走了过来，对方竖起纤细食指，示意他噤声，又指了指头顶，他点点头，宁子妤朝他粲然一笑，两人如灵狐般轻巧地翻到屋顶上坐下。
天色雾蒙蒙的，月亮和星星都被藏起来，极目远眺处只有长长不见归处的一条官道和两旁隐隐绰绰的森林，宁子妤深呼吸一口，“我还是不习惯与人共枕”。她耸耸肩，算是对自己的行为有个解释。
顾玙颔首，他知自家殿下是金尊玉贵的人，不习惯这些简陋环境实是正常。
宁子妤眼带好奇地转向他，“说起来顾玙你老是守夜，你一日睡多少个时辰？能够嘛”？宁子妤摸摸下巴，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顾玙真的是妖怪一般的作息时间啊，简直非人。
“之前在死士营里习惯了，连续一周不合眼都可以捱过去”。顾玙眼珠黑黢黢的，训练的时候他们常常几天几夜不休，作为人形兵器的他们毋需休息，只要一点合眼时间就可满足了。
“那不会……”宁子妤有些目瞪口呆地听着，这简直违反认知啊，“长不高吗”？宁子妤上下扫了顾玙几眼，唔，还好还好，顾玙不是个矮的。
顾玙老老实实回道，“自是不会的，营里的各类药物让我们身体机能达到极限，少眠不算什么”。
宁子妤闻言点点头，“原是这样，不过听起来也还是挺可怜的”，她顿了半晌，突然撩起下摆铺平，修长的小腿略往前伸一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神色温柔，“今日我帮你守夜，你且睡吧”。
少女一身翠烟衫，眉眼润泽，像是含了些许怜惜。
顾玙没办法控制自己，他手指收紧，把衣衫都抓的变了形，他应该拒绝的，也许是月色太醉人，他还是靠了过去，偏头躺在那人膝上，一股淡淡檀香传了过来，他微眯上眼，让那味道充斥着鼻腔。
宁子妤摸了摸他的乌发，顾玙的发质很好，简直顺滑地让人嫉妒，她取下他的发带，在自己的腕上绕几圈，伸手覆住对方沉木一样的眼眸，缓声道，“闭眼睡吧”。
顾玙眨了眨眼睛，他的心被攒的死死的，有些难以呼吸，太香了，他心想，他明日得和范夕夕提一句，给殿下熏的是什么料，把他整个人冲的都有些迷迷瞪瞪的，无法正常思考。
宁子妤察觉到手下微颤的睫毛，好笑道，“怎么，睡不着”？她长嗯了一声，“顾队长莫不是还要人哄你睡”？
顾玙张开口，挣扎着想要起身，“不——”。
宁子妤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不想听他说话，她第一次哄人睡诶，若不是看顾玙小可怜，惨兮兮的一个人守夜，她才懒得多事呢，她脑子转了转，开始哼起曲子。
那是楚国街巷常见的小令，调子轻快，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在夜里并不慑人，只有暖情软和，如同最上好的白练，将人裹成一团，再也逃不开。
顾玙口舌发紧，上一次——上一次他被人哄着睡是什么时候呢，很小很小的年岁，他也曾不想要营里没日没夜的训练，于是他装病了，那时的训练长过来喂他吃了药，给他掖好被角，哼歌哄他入眠。
可是当发现顾玙装病时，那位怒极，拿起鞭子将他抽的死去活来，小小的暗室里面满是飞溅的鲜血，那位告诉他，若是想睡，等死了尽可长长久久的休息。
自那以后，他便再无偷懒，成为了营里排行第一的死士。
顾玙眼角有些洇湿，宁子妤指尖一跳，松开手，凤眼看向他带着些许疑惑，顾玙忙闭上眼躲开注视。“莫不是我唱的太伤感了”？宁子妤嘟哝了句，指节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擦拭掉上面小小一点水迹，又换了个曲子低低吟起来。
殿下是不一样的，他知道，这首小调正一点点侵蚀掉他昏暗的记忆，只余下一室温暖。
他的人生，从遇到殿下起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之前的那个踽踽独行，不分昼夜，冷漠无声，之后的那个浴火重生、焕然一新。
他无数次感谢过上苍，若死士营是遇到殿下的必经途径，他愿百次千次不回头地加入，更强更狠地训练自己，只为成为那人的矛，亦变作护卫的盾。
寂静的夜里传来隐隐的歌声，如郦鸟，如最上等的弦乐，而唯一的听众却唯愿这音能只为他一人而响。
宁子妤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最终撑在她手上一动不动，曲子也停了，过一会清浅的呼吸声传出——她睡着了。
躺着的少年睁开星眸坐直身体，手轻轻地挪过宁子妤的头靠在自己腿上，解下外衫一点点盖在那人身上，他手指微弯，似想触摸对方脸颊，但在咫尺停下，只做了个摩挲的手势。他嘴角微微勾起，口齿张开，无声哼着宁子妤方才唱的调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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