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初雪时》栎川

1、第 1 章 软风拂柳，

　　软风拂柳，细雨迷蒙。一个初春的日子里，秋和风终于相遇了——两双清澈见底的小眼睛一左一右，在各自父亲的双腿后躲躲藏藏。从天而降的小伙伴还是把“见过世面”的两个小家伙惊掉了下巴。好奇与惊恐掺杂，诧异与疑虑交织，两双眼睛都在充满渴望寻找对方，终于，四目相对，又默默假装，真情深藏。小小年纪便懂得了伪装，到底是喜，是伤？
　　忽然，一只迷路的燕尾蝶跌跌撞撞，飞进了雕花的木窗。两双小眼睛好像发现了宝藏，立马放光。小家伙啊，仿佛听到了同一声号令，同时跳出自己的“安全地带”，冲向那空中翩翩起舞的宝藏。池塘旁杏花开得正旺，蝶儿找到了自己的归乡。看啊，它一头扎进那繁花深处，留下两个折翼的精灵，立在池旁，呆呆相望。轻风作响，杏花如雨，美丽的散落带来了春声，也带来了欢响。童稚的欢响外，是父亲们更为浑厚的官腔，他们字正腔圆地宣布着孩子们爱情的议倡。

　　蛙声处处，荷香茫茫。一个初夏的日子里，秋和风终于订亲了——两双隐含笑意的眼睛不再惊惶，代之而来的是情窦盛开时热情的深藏。父亲和父亲在骂着风云骤变的官场，母亲和母亲在拉着鸡毛蒜皮的家常。喧宾夺主的怒骂嬉笑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对真正的主角。那还在这儿干什么？雕花窗外的世界里才允许我们嬉闹。说逃就逃！这对不害臊的恋人终于逃出了父母的喧闹，来到这条林荫下的曲径小道。
　　“秋”，他撩拨着她的碎发。
　　“嗯”，秋顺势低下了头，浅浅的羞涩里是浅浅的笑意。
　　“还有几个月，你会等我的吧？”
　　“不……”，秋扭捏地自言自语道。
　　“不？”，风笑了。午后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叶隙洒落在这张年轻的脸上，闪烁着朦胧的金光，他的眉眼之间，愈发俊朗。
　　秋天真的笑脸向上仰望，也被这至美的景象吸引了，不觉间，竟看得呆了。她呆呆的望着眼前的他，却不知，眼前的他也在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呆呆的她。懵懂的恋人啊，在未学会海誓山盟般的花言巧语之前，一个幸福的眼神便足以让彼此知会各自的心意。那该是爱情最初的模样。
　　伴着阳光，伴着蝉唱，一对恋人就这样坠进彼此最深的心房。

　　梧桐叶卷，明月夜凉。往日欢畅抵不过世道炎凉。父亲的罪行终于被曝光，风的境地也一落千丈。父亲自戕，母亲断肠，别苑草荒，家破人亡。“风”真的成了风，从此开始了流亡。“好在，好在还有她！”，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久违的微笑。现在她成了他唯一的希望。可是，慢慢地，这丝微小的表情又在渐渐消失了，他的脸上恢复了原有的惶恐。
　　“现在的我还配得上秋吗？”
　　“现在的我是该用什么身份面对秋呢？”
　　“不……”
　　“不！”
　　“父亲为什么要留下我！”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上天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残忍地践踏我、伤害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啊————秋！！”
　　……
　　没等得及秋的回应，风便在命运的捉弄中病入膏肓。
　　没有人知道，风究竟去了哪里。

　　裂地霜风，瘦柏残翠。今年的雪来得早了一些。徐府上下，张灯结彩，厅堂内外，人来人往。父亲在重复着得心应手的官场式应酬，母亲在上演着驾轻就熟的名媛式交际。面对如此的豪门亲家，面对如此的乘龙快婿，面对如此的风光婚礼，父母早已开始心照不宣地暗自窃喜——这下秋总该满意！殊不知，黄铜镜前，凤冠霞帔，红纱帐里，默泪千行。哪有一段深情能无声消逝？哪有一个身影能瞬间消失……
　　火红的窗纱微微曳动。
　　“风……”
　　“风……”
　　大红盖头下传出一声声哀伤低浅的呼喊，雕花木窗外却是一阵阵激动人心的狂欢。
　　“这喧闹和春天里的多像啊……”
　　“是啊！多像啊。”
　　“我还在等你。”
　　“我知道。”
　　“我想你。”
　　“我也是。”
　　“那你为何不来找我？”
　　“我……”
　　“为何不来找我？”
　　“我……”
　　“为何，不来找我？”
　　“我……”
　　“你又没话说了。”
　　“……”
　　“风！别走！”
　　“风！别走……”
　　“风……求你，别走……”
　　泪水模糊了她的眼，也模糊了她的心。秋终于走向了风离开的地方。一声巨大的闷响惊起厅堂的宾客，也惊起爱情的绝歌。在南国的大雪里，留下一片血红的静默。

　　时间过的久远了。不再有人谈及这个神秘的惊世女人，也不再有人谈起那场神秘的婚中葬礼——面对权力和真实，人们似乎都更愿意选择保持沉默。呵！这心照不宣的静默。

　　茫茫白雪再次掩盖这片土地所有的罪恶。只有那缕红仍显得那么突出，那么晃眼，那么不懂情调。年华几许，疯癫的女人再次如约而至，一如往昔。
　　“风！风！”
　　“风！风！”
　　红衣褴褛，青丝染霜。黄面无魂，泪眼成殇。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癫傻的女子也曾明眸似水，秀靥流光。
　　刻骨之寒愈发紧切，风终于接走了秋——这一次，她跟上了他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