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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月年年只相似,江畔今夜却何人 ...

  •   幽州,司徒府。

      “唔...唔唔...呜呜呜...”
      扶风看着小主子目眦欲裂、伤心难过的样子,也是不忍,却只能更加用力地按住她。
      二人蜷缩在床下,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求饶声,只觉得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突然,身旁的人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扶风看着床前那一缕华贵的衣角,心中的愤怒在不断积聚、上升。
      只听得一声闷哼,那位平时温和良善、高贵典雅的女主人就这样无法瞑目地死去了。
      她颈上汩汩流淌的鲜血像小泉一样,突突地冒着。
      “叮咚叮咚”,遥远的声音,映着眼前这幅景象,更加显得往事如水,生命脆弱如斯,难以追怀。
      司徒瑛看到母亲的眸子陡然睁大,从开始的恐慌到逐渐平静,那里面有着她惊恐的脸,那里面的温柔一如往常,却撕裂了她的心。

      外面的雨哗哗地下着,遍地的鲜血被这雨水冲刷着。
      血红色的罪恶,沿着庭院、小路等慢慢地逶迤而行,有的渗入了花园泥泞之中,有的汇入了内庭湖泊。
      它们彼此汇集,彼此分散。顶着那一个个或惊恐、或不甘、或愤怒的眼神,远走了。
      一切,都结束了。

      扶风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抑制住胆怯,从床底下爬出来。
      刚下过雨的庭院有些清冷,他打了个哆嗦,待确认无人之后,便回到房内,将床下的司徒瑛拉了出来。
      一个无能无力的小厮,一个金尊玉贵的娇小姐。
      如今却是同样的命运,二人以后怕是连普通人都不如。这样的日子,想想,都是无边的黑暗。
      人生如戏。何等的凄楚。

      “我说小姐,你好歹吃一点。”
      “我不吃!我不吃!!我要回去,我要去找我的父亲母亲。你带我去找他们!”
      “小姐,那里现在很危险,如果被人看见,我们一定也会被杀死的。”
      恐慌成片地侵蚀了司徒瑛的心神。
      “我不管,我就要去!”
      “要去你自己去!”
      扶风将手中的馒头扔到了地上,出了破庙。

      扶风并不是司徒府的家生子,六岁那年,为了躲灾,他们举家迁至幽州城,只可惜,他的父亲在途中染病,到了幽州不过两个月就病死了。
      他的母亲伤心过度,相继随丈夫而去,只余扶风一人。
      扶风在市井上混过一段时间,小小年纪经历了人情冷暖,心思比旁人来得更重、更深。十岁那年,他遇上了好心的司徒老爷,也就是司徒瑛的父亲司徒明昭。司徒府很是和善,管家的大夫人知书达理,温柔善良,见他孤苦无依,先是让他跟着管家做事,后又将他指派给了大公子,做他的贴身小厮。
      冲着司徒府赏的这一口饭,他便老实地待在了府里,左右算是有了个家。
      面对司徒家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本打算一走了之,却一时发了好心肠,救下了司徒瑛。
      这可真是个拖累!
      如今他们主仆,身份特殊,生存艰难。他好不容易给她偷了个白面馒头,自己都还没吃,倒是让这大小姐嫌弃个底儿。
      扶风憋了一肚子气,转头看了一眼破庙,又恨起自己,就不该将馒头留给她!
      最后干脆也不管这作天作地的大小姐,走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儿一场雨,仿似将这人生仅剩的一点温暖都带走了。
      司徒瑛蜷起身子,悲从心来,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簌簌而落。
      刚才面对扶风的底气早就消散了,她悲哀地从吵架中汲取活力,将神志暂时转移。可力气一泄,失去了扶风的陪伴,她又陷入了孤独的深渊。
      周围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偌大的天地,只有她一人在此蜷成了一只小鼠,踽踽偷生。
      这恍如梦境的变故,让人无奈地催生一种妄念。忆起往昔,只觉得那融融的温暖仍近在身边,不曾走远。
      父亲司徒明昭,虽然出身微寒,却是个众所周知的美男子,才华横溢,品貌瞾扬。
      “初如濛濛隐山玉,渐如濯濯出水莲”,明镜清朗,宽和有度。
      当年一首探花赋,一位探花郎,令多少少年儿郎艳羡,多少宫廷坊间笑谈称赞。
      母亲每每提到,眉间眼梢都遮不住深深的恋慕和情思,如此可见一斑。
      而她的母亲,亦并非世家大族的小姐,乃江南苏家商人之女。
      世人轻商重士,对商人多有诟病。然,司徒瑛却对自己的母亲,孺慕之情甚笃。苏氏虽是商人之女,却是蕙质兰心,温柔娴雅,让人极易亲近。多年来,她打理家中事物,伴着他们兄妹二人成长,是母亲,是家人,亦是小小司徒瑛的心中,难言的依赖和母性的标杆。
      她的父亲母亲,如同这时间最纯洁的梨花一般,干干净净,清新典雅。连爱情都是那样的不俗于世,婉约温馨。
      司徒瑛从小就崇敬父亲。思慕并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找到一位同父亲一般的男子,相守终生。
      家中除了小司徒瑛外,司徒明昭还有一长子,虽未受冠礼,但是已然是长身玉立,沉稳出众,端的一身好风貌。最重要的是,他甚是疼爱自己的这个妹妹,知晓她爱好新奇,便总是找些有趣的玩意儿,逗她开心。
      小司徒瑛最爱的便是这个哥哥,每当哥哥逗弄她时,总爱用微蜷的手指,敲打她的额面,敲得她好不羞恼。可是却又甚是喜爱这个哥哥陪她嬉戏玩耍,也总是爱在哥哥的眼里寻找那份独属于她的宠溺。
      ......

      夜夜相似的月光,日日相对的亲人,年年常开的桃花,却映照着如今死别的亲人,连生离的痛苦都成了妄想,只余这亘古不变的月亮和这永生难消的绝望。

      泪水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急。
      只是再也没有那双手,为她温柔地拭去眼泪,遮蔽风雨。

      突然,司徒瑛翻遍全身,身子越绷越紧,直到她的目光被身旁佛像下那个亮晶晶的物事攫住。
      她再也忍不住,崩溃着、撕扯着嗓子放声大哭——
      这滔天的难受,这撕裂的心肺,这无望的世间。
      她该去何处寻觅呢?该去何处寻觅,那样难舍的血脉亲情。

      日升日落,又是一日将要过去。
      夕阳的颜色染上了大地。像是老人垂暮。
      庙内暗了下来。远方传来了不甚清晰的脚步声。
      司徒瑛以为是扶风回来了。她撑起自己的身子,迫不及待地向庙门口跑去。猛然,一个男子声音入耳,惊得司徒瑛乱了心神。
      声音粗哑滞涩,话语污浊难听。
      这不是扶风!
      她一时慌了神,手脚并用地勉强将自己藏在了佛像的身后。

      “他娘的小娘皮,倒是机灵。让爷们儿找到她,一定扒了她的皮!”
      “嘶!大哥你做什么!”
      另一个声音响起,“主子要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说着,只听得一声冷笑,“这种贱人,敢起反骨,注定了死无葬身之地!”
      “啧啧,倒是可惜了那一身好皮。”
      “哼!出息!别打什么主意,把你的小心思都他娘的给我收了!”

      司徒瑛用尽全力,抑制住自己的恐惧,仍是有些哆嗦。
      但听得外面二人又道,“大哥,你说,这小娘皮到底干了什么,怎么爷发那么大的火?”
      “不该你我二人管的,少管。”
      “嗨,小弟知道。混我们这行的,知道得多是祸。”
      二人断断续续说了一些,原是那李相府的奴才。

      李府是真正的权贵之家。洛阳之中有相爷府,在这幽州,还有一座府邸,是李氏的本家老宅,李相李云礼的老母亲就居住在此。
      “这干饼子忒他娘的不顶用,饿得老子这挠心挠肺的。”
      刘三瞅了瞅对面的那人,眼珠一转,笑道,“那什么,大哥,你那儿还有多少,借兄弟使使?”
      彭大也不抬头,“哼!我看,是你那底下的老二坐不住了吧!”
      “哈哈哈,大哥说的是。这兄弟素久了,啧啧,这滋味,不好受啊,”“咱们这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完事,大哥,你看这.....”
      “滚!”
      佛像一侧,单手握住银子的刘三,“嘿嘿”一笑,转身出了破庙。

      庙内的天光又消散了一些,佛像后面狭小的范围更是暗沉沉的。
      扶风终归是不放心,又回了破庙。
      只是,在离破庙有些距离的时候,他就感到了不对劲儿。
      这是一种于生存中锻炼出来的直觉。
      他静悄悄地接近门口,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身子,发现这庙里竟是无人。那大小姐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松了口气,立刻又心烦起来。
      真是折腾!
      “这女人真够烦人的,这是去哪儿了?...糟糕!不会真是自己回家去了吧?!”
      扶风吓了一跳,转脸就要走。
      刚转头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跳。
      “扶风,我在这里!”司徒瑛听到扶风的话,想着他要出去找自己,这不就错过了吗,遂赶紧出来相认。
      “你怎么躲在了那儿?”
      扶风看着从佛像后出来的司徒瑛,诧异不已。
      “刚刚有人过来,我就躲了起来。”
      “还不算傻。”扶风心道。
      “对了,”司徒瑛简略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衣衫。“你刚刚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嗯?没有。”
      “奇怪,刚刚还在呢...”司徒瑛道。
      扶风并没有在意这大小姐的话。他将从外面偷来的东西拿出来,递给了司徒瑛。
      只是,手伸到一半,突然感到背后一寒。
      他下意识躲开,伴随着司徒瑛一声尖叫,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从刚刚扶风心脏的位置横穿而出!
      二人均是一阵冷汗,可对方并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立刻又是一击。剑花一挽,速度极快地又朝扶风而去。
      是个厉害的练家子!
      扶风自小在井市打滚,也和人打过架,但那也是皮毛功夫,他狼狈地躲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彭老大的剑将将停在了他的脖子上,不耐烦道,“滚!”
      “哎,哎。走。”
      说着他拉着司徒瑛就走。
      “刷!”
      “你走,这女人得留下。”
      司徒瑛脸色一下子刷白。
      “大哥,这是我妹子,我们无意冒犯,还请您放我们一马。”
      本就心情不好的彭大,再不说话,剑直冲扶风而去。
      很显然,他们俩今日都要死!
      对付扶风这样的小喽啰,彭大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事实上两人确实相差悬殊。
      扶风吃力地应对着,仍是闪躲不及。周身都是伤口,却还要庆幸自己身体还算灵活,没有被人一剑捅死。
      这边扶风左支右绌,彭大瞅准机会,将扶风一脚踹在地上,直直将剑往心口送。
      突然,眼角扫见那女人搬起一块石头要往他身上砸。
      “呵呵。”
      即便她将石头举起也不过到他的额前,更何况,她两臂无力,根本举不高。他像是看笑话一样,决定先送她一程。
      就在此时,扶风突然将什么东西泼向彭大的脸。
      彭大反应极快,立刻抬手去挡。
      可是即便如此,仍有许多泼到了他的脸上和嘴上。更可怕的是,他脖子上、胳膊上连同脸上被泼到地方,都迅速发出“滋滋滋”地声音,开始扭曲变形。
      司徒瑛惊恐地看着这一切,还没反应过来,扶风立刻拿起地上的剑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彭大身上捅去,而后拉起她就猛地往外跑。
      扶风也是一身冷汗,他没想到那东西这么好使。

      混混也有自己的小圈子,他们有的时候在犄角旮旯里,和三教九流各种各样的人都打过交道。
      曾经有个混混小子,知道他在东街那一片有名头,如今还是高门大户里的小厮,想要讨好他,前儿就给了他这个。告诉他这是很厉害的神水,他根本不信,只是看着这个小瓶子倒是个好玩意儿,想着回头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把瓶子留下。
      结果这事被他忘记了,耽搁到现在。
      刚刚一时着急,下意识拿东西就往外仍,谁知竟是这般厉害!
      “奶奶的!”
      扶风一边啐骂,一边后怕!
      他看了看身边的女人,这个扫把星!
      这会儿惊吓之余,他竟也有心思捋顺了些,本以为是仇人追杀,现在看来,定是这女人招惹了是非,才让人想要灭口。气得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管她了!
      突然,他感到一阵心疼。
      疑惑间,只见身旁的司徒瑛睁大眼睛,那亮晶晶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愣怔怔地望着他,十分可怜可爱。
      唔,不得不说,他也算是英雄救美了一回......
      彭大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扶风杀了,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眸光一转,便看到刚刚还在伤心的女人,手中握着一只精致的银簪子,眼中满是仇恨,深深扎入了他的颈项之中......
      想他风光一生,跟着公子,也算是见识过种种风浪,不想一朝大意,竟是丧在了此处。

      此刻,秋风乍起,这破庙于风中茕茕独立,一切静悄悄地,原本的天光彻底消散了。
      司徒瑛徒然地坐于地上,再无半分力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月年年只相似,江畔今夜却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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