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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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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五月五,那个男子又来了这条江边。一席一蓑一杆一线一钩,与去年一样,与前年一样,与十年前,一样。
而我,依然徘徊在江畔,静静的陪伴在他的身旁。在他的眸子里流泻出忧郁寂寥的神色时,不忍的伸手,抚过他的衣带,掠起他的鬓角。而他,毫无所觉的,以为是江风的玩笑。他没有看到我,没有觉到我,与去年一样,与前年一样,与我死去以后的每一年,都一样。
他的视线,茫然的,好象没有焦距的停伫在江边新修起的那座曹娥庙。祭奠我的,庙宇。我并没有成为神仙,只是一个心有眷系,恋恋不忍离去的灵。死去的魂灵。我恋恋于我的故土,恋恋这片生养我的土地,恋恋这条滋养我又吞噬我的江,恋恋于生前死后的许多许多。死亦可恋。我只是从这大江里捞起了我挚爱的父亲,却被众人捧成了神坛的泥塑。我想,大家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信仰的目标,而他们的信仰,与我有关,却又无关。曹娥庙里的泥偶,是我,又非我。这样的一所庙宇,自然只是人们信仰和寄托的一个承载者。人们记忆的,不是真实的我。我理解,我省得,却到底有些淡淡的难过。我不是那个神,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子,还未完全长成的女孩子,十四岁的,那个曹娥。只有那个年年来到江边的流浪的男子,真真正正的,思念的,是我。每年的五月,来到这里,虽然,虽然我明明就在他的身旁,他也依然看不到我。
我早已经没有眼泪了啊,那个被人称道的快乐、柔顺、善良的女孩子已然是一个死灵。日日听着神坛前众人的哭诉和祈求,我干涸的眼睛,流不出泪滴。死灵,没有泪滴可流。而我,对他们的遭遇无能为力。有一个信仰固然很好,只是,一切的一切,到底只能靠他们自己。作为一个被信仰的对象,我无能为力。人啊,不能总冀望上天那冥冥中翻云覆雨主宰一切的手来匡扶所谓的正义。
是的,他们在纪念的,貌似是我,却忘记了真正的我。除却每年五月来到江边的那一个。
我也记得他。记得那个寒风凌冽的午后,钱塘江畔的那个午后。
他在树下,吹奏着竹笛乞讨,行囊中有着发黑的干粮和零落落几枚铜子。那笛声如泣如诉,带着一股苍凉的风,让我生平第一次领悟到了流浪的忧伤。
他的眼睛里,有我平静快乐的人生中,所从未遇见的东西。这,是一个和我周围的人完全不同的人,我的心告诉我。
我问:你从哪里来?
他闭目不答。我想,也许他是流浪得太久太久,早已将起点遗忘。
我又问:你到哪里去?
他轻轻摇头,抬手,把那管竹笛和着寒风轻轻吹起……
许久,我沉默,在那样听似悠扬沉静的音里,感受到苍凉和无常,一个恍惚,不经意间泪流满面。在那样的音里,仿佛看到千里万里,看到那些蹉跎过的忧伤过的时间。
我看到了他风一样的灵魂,不停留的。突然哀伤,突然想要挽留。我在他讶异的眼神中拉起他:走,跟我去见父亲。
我把他带到我父亲面前。从此他成了父亲手下的一名乐工。我不知道他是否心甘情愿,正如不知道风儿是否能够心甘情愿的停留不走。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他。只有一些平朴的饭食。
没有人天生流浪,没有人天生爱流浪,每一个流浪故事的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或不愿为人知的悲伤故事。他是谁?他有着怎样的故事?我曾经很想问起,最终仍是没有问出口。
我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告诉我关于他的故事。一天,两天,五天,数月过去,冬去春回,繁花盖了曾经萧条的大地,我保留了我的疑问,只在他的笛声中歌唱,唱累了,就那样静悄悄地坐在他身旁。不管他的过去有怎样的故事,到底都已经过去。过去的事情,所有的人都没有办法抹去。我们拥有的,是现在和未来。我的歌声,我的被众人所称赞的美妙声音,我希望,希望可以抚慰他那流浪者的心。
五月五,祭祀大典。钱塘江的大潮汹涌而壮阔,父亲穿着我织就的华丽羽衣当风而立,空灵的歌声和着潮声,天人一般飘飘若举,天籁一般袅袅若飞。缥缈得不像是一个血肉鲜明的活生生的人。
巨浪吞噬了父亲祭祀的船队。日落,残阳如血。我的世界仿佛就此静止在这里,父亲,我的“抚节按歌,婆娑乐神”的父亲,就这样留在了那滚滚的钱塘江涛里。
日出,村里的人说,是河神带走了我的父亲。
我固执的等候在岸边,哭泣。我相信,那么爱我的我的父亲,不会舍得离我而去,即使是为了这江中的神。
嗓子哑了。
日落日又出,日落日又出。我没有等回我的父亲。望着江天一色处隐隐透出的喷薄的红光,那象征着希望与开始的光,我突然觉得有了勇气。是,父亲是我的,我要找回他,即使夺走他的,是所谓的神。那是我挚爱的父亲,我最亲的人,为他,我愿意,什么都愿意,什么都舍得。愿意和神争,舍得我的、我还没有完全铺展开来的生命。
我想,我这,是疯狂吧。失去至亲的疯狂,不顾一切的疯狂。
历时十七天,我从江里捞起了父亲。我留恋地向岸上再看一眼,看到了众人泪流满面,看到了那个男子血流满脸。我深深的觉得不舍。对这个尘世,其实我有太多的眷恋。而我,却回不去了。十七天,支撑我的不过是一股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执拗的意气,我的魂灵才强留在这个已然死去的□□,带回我的父亲,已经足够了。从此,我将在这条江里,永远的安息。
江水里,很冷。
江边上,也吹着泠泠的风,凉的,透心。我在这个每年都来等我的男子眼中,看到了那么深,那么深的,寂寞。我抚过他的衣角,抚过他的发梢,轻轻的叹息,他却完全没有注意。
我们的世界,再也没有交集。我已不过是江底的一具白骨,他的灵魂,该去寻他自己生命里真切的,真切的暖意。
我凑到他的耳边,低低的细语:五月,请别再来等我。
他瑟缩一下,浑然不觉的低头,喃喃:今天的风,好象格外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