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青泽九鹤

6、第 6 章

　　北辰和槐央朝那声音来处瞥了一眼，又一次难得的默契，毫不犹豫地同时把目光收回来，只作不闻。

　　“喂！你们两个忒不够意思了吧。上回不带小爷我喝酒，这次小爷我特意找到这穷乡僻壤帮你们捉妖，就不能表示下对我的友善吗？”

　　槐央不吭声。

　　北辰轻飘飘一句话：“哦？确定不是四处躲避妖界之人，逃窜之下，碰巧遇到我们求收留吗？”

　　“哼！小爷是见你二人愁眉莫展，心怀仗义才特意为你们指点一二。话说女人你这身衣裳倒是比男装瞧着顺眼多了。”

　　北辰神色淡淡，槐央没忍住插了句嘴：“你这转移话题的能力实在拿不出手。”

　　荒瑜嘴角抽了抽，不满地看一眼槐央：“你倒是君子一点儿成不？知不知道成人之美？这么揭穿我，你让小爷堂堂妖界二当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说罢摆出一脸难过，寻求安慰。

　　北辰看他这幅模样，抽抽嘴角，继续沉默。槐央有些无法忍受：“你当真是妖界二当家？”

　　“如假包换！”

　　说这话的人表情管理自如，立马从沮丧转为一脸得意，下巴翘得老高。

　　槐央看着他，抓狂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时没把持住力道还抓掉了两根，终是脱口而出：“拜托你能不能不要表现得这么幼稚！”

　　荒瑜僵住，瞪着眼睛，攥紧拳头，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屈辱：“什么？你敢说小爷幼稚！我告诉你，你死定了。”

　　槐央也瞪着荒瑜，不甘示弱：“呵，我堂堂槐树仙才懒得跟妖界小鬼计较。”

　　“你！”

　　好歹是仙妖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的形象却堪比两只斗红眼的炸毛公鸡，北辰捂脸，表示一点都不想认识这两个幼稚鬼。

　　“哞——”

　　一声牛叫拉回了她的注意力，看到一脸惊愕的石头，才想起方才他们三人都忽视了身旁的一个小孩，还有一头牛。

　　北辰正琢磨如何跟石头解释这突然冒出来穿着大红衣裳的妖怪，免得吓着孩子。却看石头从惊愕中回神，一双眼睛瞬间晶亮，比看到好吃的还兴奋，指着荒瑜大喊了一句：

　　“红衣姐姐好漂亮！”

　　在仙妖两界混得风生水起的三位同时被一个凡人小孩儿嘴里说的话惊得脚下一个趔趄。

　　槐央郁闷了：小孩儿尽打岔，本仙与妖界二当家在口舌之争上还未分高下呢！

　　北辰郁闷了：本君就不是姐姐吗？本君就不漂亮吗？

　　荒瑜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喊小爷……姐姐？！”

　　石头脸上又浮现出惊愕的神情。

　　“不是姐姐？”他愣了一下又开心地看着荒瑜，表情有点儿腼腆，却用很认真的语气：

　　“哥哥，你真漂亮。”

　　荒瑜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这凡人小孩儿是在夸他的吧？没错吧，是吧，是在夸他。可是为什么他、他、他感觉这会儿拳头有点儿痒呢？

　　看着石头诚恳又真挚的表情，荒瑜深吸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跟个凡人小孩儿计较什么，他可是堂堂妖界二当家，淡定。对，要保持淡定，展现妖界二当家的风度和修养。

　　有风度和修养的妖界二当家硬是用嘴角勾出了一个扭曲的笑，摆出一脸和善看着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石头看着这个笑容可怖，神色恨不得要吃了他的漂亮哥哥，脚步后移，默默跟他保持距离。

　　“北辰。”槐央叫了一声，北辰知道他是在催她办正事了。

　　北辰默默把有关荒瑜和自己容貌深入对比研究的问题放到了一边。

　　身边有个混妖界的，总归对他们捉妖一事有益无害，更何况也是多了个劳力……咳、帮手不是？

　　于是荒瑜如愿以偿把自己从妖界二当家混成了一个“帮手”。

　　告别泥巴，一行人走在路上。

　　“若是按你们所说，以小爷我妖界二当家阅妖多年的经验来看……”荒瑜一脸深沉。

　　两双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实是闻所未闻！”

　　槐央捏紧拳头：“信不信本仙揍你！”

　　“揍我也不知道。”荒瑜瘪嘴，摊开双手表明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揍你一顿脑子清醒了，说不定就知道了。”

　　“好啊！其实你就是想找小爷打架是吧。放马过来啊，小爷奉陪。”

　　北辰仰头看天，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丢下这俩不靠谱的家伙单独行动得了。

　　正在这时，远处山林传来一声惊叫。

　　吵得正欢的二人立即停止口舌之争。

　　回过神发现北辰早就遁了出去。

　　“都怪你耽误时间！”

　　“还不是你整天喜欢跟小爷作对。”

　　山林深处，阴凉昏暗，不见天日。

　　一名男子瘫坐在地，面露惊恐之色，脚边是打翻的竹篓，里面药材撒了一地。

　　见到凭空出现的北辰，吓得一个哆嗦，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妖怪啊！”

　　转身想要爬走。

　　随后赶来的槐央和荒瑜忙四处张望。

　　“哪儿呢妖怪？”

　　回头却瞥见北辰脸色沉沉，地上一男子哆嗦着往外爬。

　　正拼了命想摆脱“妖怪”魔爪的男子，一回头，见到凭空又多出来两个“妖怪”，吓得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槐央和荒瑜面面相觑，有些莫名。

　　半晌，荒瑜脑子一转，忍不住轻笑出声，换来北极星君极为不爽的一瞥。

　　槐央一脸雾水：“哪儿有妖怪啊？”

　　荒瑜轻嗤一声，表示对槐央脑子的鄙夷。

　　北辰迅速转移话题：“方才我听到这附近有动静，槐央你留下照看这人，我和荒瑜去看看。”

　　“为什么不是姓荒的家伙留下？”

　　“你脑子不大灵通，误事。”

　　荒瑜在槐央没反应过来之前拉着北辰溜了。

　　山势险峻，林木阴翳，杂草丛生，人迹罕至。朝下望去，绝壁巉岩，白雾迷茫，不知尽头。也就熟悉这片山势的采药人有胆攀上来。

　　北辰二人都感知到了微弱的人的气息，疾步奔去，待停住脚步，面前却是一处悬崖，一个人影儿都不见。

　　人的气息比方才更弱了。

　　“啧。怎么回事？我们弄错了。”

　　荒瑜原想掉头回去，却猛地止了步子，径直朝悬崖走去。

　　北辰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站在崖边，入目的画面但凡任何一个凡人见到，都会为之一悚。

　　一个已经看不出面貌的人正攀着崖下的乱石，颤颤巍巍地往下爬，脸上、手上、身上满是血痕，有的血凝固了，有的还在往外渗。左额破了个大口子，像是磕在尖利的石头上。脸上沾着泥灰，头发散乱，卷着野草，衣裳也破烂不堪，满是乱石划下的痕迹。

　　那人仿佛看不到北辰二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顾性命地把手上流着血的伤口按在尖利的石上，继续往悬崖下爬，像是把这么危险的举动当成了至关重要的大事。

　　北辰脸色一凝，隔空揪着那人衣领利落地把人拽上来，一股仙气打在印堂，直接把人打昏过去。

　　荒瑜一脸惊愕，忽的笑出声：“没成想，北极星君这般……爽快。”

　　“有何不妥？”北辰一脸茫然看他。

　　她以为这很正常，殊不知凡人孱弱，对付妖邪的法子哪能这么简单粗暴招呼到人身上呢？

　　“不，佩服，小爷佩服。”

　　荒瑜扛着昏过去的人和北辰回来，槐央已经跟醒来的采药人聊得火热了。

　　见到北辰，槐央放肆大笑：“哈哈哈！我说呢，原来‘妖怪’是你啊。”

　　北辰原不想这个木头脑袋知道自己的丢脸事，对着昏过去的人，总能沉默了吧。没料到人这么快就醒了。

　　北极星君极想像方才那般给刚醒过来的人送一股仙气。

　　和槐央聊得火热的人转头，见到荒瑜扛着的人吓得一哆嗦，过了片刻，指着他：“我方才就是被他吓着了。”

　　“我采药时，他从崖边一闪而过，我看到都是血，也没看清，以为是吃人的妖怪，哆嗦着往山下跑，一不小心踩空摔了下去，就叫出了声。”

　　说着看向北辰，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略有窘迫：“姑娘，在下当时摔昏了头，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不怕，这位姑娘可是个爽快人。”一直没出声的荒瑜挑眉看了北辰一眼，笑着接口。

　　“……”

　　北辰看着采药人的小身板，这个还是不用那么爽快了。

　　各自介绍一番，祁廉瘸着腿站起来辨认“血人”的身份。他皱眉摇头：“这位仁兄我没见过，大概住得偏远，还是带回村里打听吧。”

　　正午之时，弥山村在河边洗衣的农妇看到村子来了几个外人。一个金衫姑娘、一个白衣公子和一个红衣公子。红衣公子肩上还扛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消息飞快传遍了村子，村长带着一群年轻小伙挡住北辰等人的去路。

　　“不知几位来我弥山村，所为何事？”

　　祁廉一瘸一拐走上前：“村长，这几位都是好人，是行侠仗义的江湖人。他们路过帮了我，还救了这位受伤的仁兄。我不认得，不知是不是咱们村的，你们有谁认识他吗？”

　　“咦？我瞅着有点像住在山腰子的郭午。”

　　“这是郭午？不是挺壮实一小伙吗？怎么给折腾成这副模样了。”

　　“无父无母，一个人打猎为生，弄成这样家里也没个人照应，可怜啊。”

　　昏过去的人呻吟一声，悠悠转醒，神情呆滞。眼尖的小伙立即叫唤他的名字：“郭午，醒醒。”

　　郭午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头脑清醒的一瞬，便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全身上下疼得厉害。

　　他声音虚弱：“我……这是？”

　　“肯定又是那妖物搞的鬼！”一个声音尤其愤怒。

　　“村长，我们还是赶紧再去请个法力高强的降妖师吧，不能再让这妖物胡作非为下去了。”

　　半晌不吭声的村长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咄咄逼人看向北辰等人：“诸位救下我弥山村村民，老朽感激不尽，伤者需及时救治，多有不便，老朽就不送各位了。”

　　言语之间明晃晃透出赶人的意味。

　　荒瑜面色不爽：“你这老头儿，我们好心救人，你却把我们当洪水猛兽，过河拆桥说得就是你这种人吧。”

　　村长眼含厉色：“阁下如此言论，就别怪老朽说话不好听了。三位出现在祁廉采药的险峻山崖，本就不同寻常，又碰到受伤的郭午，未免过于巧合。再者，三位衣着华贵、举止淡雅，哪里像闯荡江湖之人，老朽虽年事已高，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如此可疑之人，老朽不顾其他，也要顾及全村人的安危。”

　　村长一番话下来，所有人看北辰三人的目光都带上了浓浓的戒备。

　　北辰暗叹一声，想来此事又得从长计议了。

　　却听一声脆响：“辰姐姐。”